120 生别离(下) (第1/2页)
康劫生计划了相当一些时候,甚至有过非常大胆的想法,即跟康出渔一道,上新兵营地将兆秋息顺出来,随便编个理由诳住孟东来。同时让李沉舟他们收拾停当,约在小西门南候着。他亲自驾车,载了康出渔兆秋息跟他们汇合;并利用他的职务之便,过了封锁,然后带着一伙人,一齐前往别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说是逃亡也好,背叛也罢,总之为了那榴花碧枝下赠他黄桃的佳人,他那学生似的未泯的浪漫又蠢蠢欲动了。到时,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秦楼月,是爱情让他反抗五爷的;为了搭救兆秋息,他甘冒风险,为了成全李沉舟,他将柳五得罪。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那个眉梢眼角、一颦一笑都藏掖着静美风情的秦老板。也许秦老板心中应为此生出些动容,容许他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摸一摸他的手,或者每日里见了他,可以眼睫一颤,低低地唤他一声“劫生”……诸如此类,康劫生幻想了很多,眼前始终都是秦楼月那在阳光下柔白的手脸。为此他自渎了两次——是自渎,而不是钻到文明街后巷里,去搂摸那个在楼下亲戚的旧书店里帮忙的叫什么珍的大姑娘的丰腰。
开始他以为那姑娘是个暗门子,因为她对在书店里客人的态度未免暧昧了点儿;后来请吃了顿饭,才知道不是,不过也非什么清露黄花了。珍姑娘受过当地大学男生的引诱,她对读书人很有一种类似于崇拜和向往的好感。也就那么三两次,都是那学生来找她,完了她把人送出去;她甚至不知道那人大名叫什么,是联大的学生呢还是云大的学生;她只称他作“金先生”。姑娘正正是幻想的年纪,做事不大计后果,她羡慕联大的女学生,有时自己也会翻一些《漱玉词》之类的看;她在书店帮忙,原是认得些字的。隔段时间,康劫生都会去找她,皆是趁她不当班,直接上二楼遮帘子的小门,入到里面。袋里掏一些钱,放到珍姑娘的小桌上,手里带去的杨梅也放上去,然后便开始解皮带。珍姑娘每次都是又哭又笑,抱着他亲吻絮叨,他面上极温柔地应着,心里却是情/欲满足后的厌烦。珍姑娘有点意思,容易摆布,可未免太直白了些,激不起他想要追逐的那股朦胧的诗意。诗意,早远的他是没什么印象了,近前的他只看得见秦楼月。像墙角花阴的一缕幽香,他对秦楼月远看近看,看而不可得,心里痒的却正是这点不可得。于是考量那个大胆的计划,甚至都要将这计划告知康出渔了。裆里半硬着,四处寻他的爸。未果,当值的警卫提醒了他,“老康被团座派去收发军服,草拟征粮的事了。”
下面莫名地就软了,胆气也跟着消失。康劫生掉头进屋,来回走了几圈,不敢去想若是他真的领着包括他老子跟李沉舟在内的一群人脱队而逃,柳五会使出怎样的手段来追捕他们。冥冥中他认定,五爷必定会追来,像率着狼群的头狼,一路嗅着气味,不挠地曳尾而来。鼻息咻咻,爪牙露在外头。逮到即杀戮,几乎毫无疑问。柳总管的意志无人可以背叛,甚至李沉舟都不能,那个阵雨哗哗的晚上,他见识了柳随风的心肠之硬、为吾之独尊。要想挑战柳随风,光有秦老板的那点诗意的支持是不够的,何况康出渔被派出去了,而他是不能丢下他的爸的。
于是见了孟营长,说带个旧识出去吃顿饭,道个别。孟东来瞪着双怀疑的大圆眼,“我要向团座请示!”
康劫生心里有点儿疲惫,“你打报告去吧!”拉了兆秋息就上车。
车开走的时候,后视镜里的孟营长还在原地气愤地舞手。康劫生一踩油门,“哧呜”将孟营长甩出了后视镜。
小吉坡的院里。
“阿秦,帮主,我带小兆哥过来道别。最迟午夜小兆哥就得回去,明天一大早他们就要坐火车去鄂西。”康劫生说,“之前跟五爷求过情,让小兆哥留在昆明,半点都说不动……”
那边李沉舟早已奔了来,看到兆秋息,毫不迟疑地将一把他纳入怀里。当着众人的面,吻他的脸颊、额头、鼻梁,捧着他的脸,一边看一边呼呼地叹气,“好孩子瘦了!这几天就瘦了!不行,我不能再放你去打什么仗,不能!你就跟我待着,让他柳五来抓人!我要看看,他怎么当着我的面把你弄走,我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把你弄走!让他来!”又是一阵急雨似的吻。
啊,他的小宝宝身上的气息是多么可爱,跟堪堪从土里冒出的小草似的,嫩汪汪、碧悠悠。那是他的小草,他呵护了这么长时间的青青的小草啊!
兆秋息头埋他胸前,极尽缠绵厮恋地拥抱他。他又回到他的父亲兼爱人的身畔,跟他的爱人兼父亲依偎在一起了!这是他的父亲、他的爱人、他的老狮子,又雄壮、又威严、又慈爱的老狮子,他是多么想一辈子都抱着他的老狮子啊!然而他听了李沉舟的话,抬起头,面上是淡淡的虑色,“这样不好吧,小康兄弟冒了风险将我带出来,我若是不回去,小康兄弟会受累,很多人都会受累的。”
“我不管!”李沉舟手臂一紧,将他托臀抱起,往东屋去,“我只管我的好孩子、小宝宝,其他人我不管!让他们受累去,别想牺牲我的小宝宝!让柳五尽管来!想把你带走,他得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康劫生一下变了脸色,他为难地望着秦楼月。可是秦楼月不好说些什么,他揽着小妮子看着李兆两个进到东屋,阖上门。此刻他们是多余的人,可是多余的人也有多余的人的忧心。
柳横波一直呆呆地望着,等到东屋的门阖上,他回过身,把脸埋到师哥的衣服里。
秦楼月摸着师弟的小脑袋,向康劫生道:“不管怎么样,康副官,我还是要谢谢你。”
康劫生笑得颇为无奈,“到底没把事情办成,秦老板就不要折煞我了。”话是这么说,余光仍忍不住盯着秦楼月嘴边隐现的那枚小小的梨涡;梨涡里盛满了诗意。
秦楼月微低了头,便邀请康劫生上西边堂屋坐坐,“歇一歇,吃些茶水。”
康劫生自是求之不得。秦柳二人窈窕地走在前头,他肚子里盘盘旋旋地绕着股琦念,冷不丁地,打小经康出渔耳濡目染的《西厢记》中的一段无声自唱了,“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雌雄。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
东屋南厢,李沉舟不由分说将兆秋息抱到床榻上,嘴唇不曾离了好孩子的脸颊半分。灯光拧亮了些,借着光亮好好地打量着他的小宝宝。手一路摸下去,从脸到耳,到肩再到腿,明明变化细微,可李沉舟就是道:“这几天你受苦啦!可怜见的,以后再不能让你受那种罪!”又一把抱住兆秋息,脑袋碰着脑袋,好半会儿不出话。
兆秋息也紧拥着他,两人的呼吸交汇在一起。然后,不知是谁主动了地,他们开始接吻。一个思渴至极,一个念想不绝,柔软的唇口亲啄深入,由快到慢,口中灵活的两条具有生命似地互相纠缠,都想要进一步到对方那里去。两人都非常温柔,两人都好像是第一次发见彼此口中的生命,鼻尖不时交错,眼睑一会儿闭上,一会儿缓缓开启。
是兆秋息先停了下来,有点喘不上气一般,他把头往后仰了一仰,李沉舟便失了那两片唇的陪伴。来不及茫然,兆秋息整个人又搂扑上来,他十分孩子气地搂住李沉舟的脖颈,“李大哥!”
李沉舟非常动容地,用力拍抚着他的背脊、腰臀,包括那充满弹性的可爱的小屁股——这是他李沉舟的,这是他的好孩子,小宝宝!
两人拥抱着,鼻里都在吸气。兆秋息蹭在李沉舟肩头,手里拧捏他的老狮子。老狮子身上到处都是蕴蓄着力量的肌肉,并不十分硬,非常得合手。甚至调皮地抵出牙齿,轻咬李沉舟裸/露在外的那部分,在他耳朵下面、颌骨底下、手背之上,轻轻地啃出两道牙齿印。拉着李沉舟的手,左看右看那几道印子,抿着嘴巴笑。
李沉舟被他啃着,心里是酸苦的高兴,见到好孩子笑了,便也跟着笑。笑一阵,又难舍难分地把兆秋息抱到胸前,抚着他的头发,不自觉地叹息。
“李大哥,”兆秋息还是笑着,“你好几天都没梳头吗?看头发这么又蓬又翘,真跟狮子的鬃毛似的,还不刮胡子,真要变成老狮子啦!”
“以后都由好孩子来给我梳头,替我刮胡子,这样便再也不会忘记了。”李沉舟吻着他的手说。
“还有这屋里,怎么把东西翻成这样,以后不过日子了吗?好像院子里的地上还丢着个包袱,这是想干什么?”
“没什么……原本要趁黑越过警戒,我自己带些换洗衣服跟干粮,去寻你的。劫生说你就住在个北教场到龙泉之间的地方,我提前寻着了你,便跟着你们走。你们上火车,我跟着混上去,你们去鄂西,我也去鄂西。到了鄂西呢,我也报名参军,就到你所在的队伍,跟你一起。这样我们一起上前线,我仍能日夜地瞧着你,看你饿了还是累了,心里好有数。要是有危险呢,也能给你挡一挡,总归不能叫你苦着。我苦一点没关系,你好好的就行……”
李沉舟这么说着,怀里的兆秋息已然滚下泪来。横着手背擦了,他抬额看着李沉舟,“不要这么做,李大哥,不要这么做……”
李沉舟愣了愣,随即笑了,“现在当然不需要这么做了,现在你回来了,我们继续在这儿住着,像以前那样。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谁来我跟谁拼命。前两天小妮子还念叨你,说等兆哥哥回来了,大家还跟以前一样,呵!这你不是回来了吗?小东西的嘴真灵!”
兆秋息泪珠还挂在睫上,听了这话,嘴角弯弯地笑,梦里回首似地。末了,抓着李沉舟的手,抱歉而坚定地,“李大哥,我要随小康兄弟回去,你不要来。我打定主意要去了,你不要来。如果你愿意等我,我很高兴,只是你不要来。五爷说一户一壮丁,如果我不去,他就要抓其他人去。你他是不会抓的,便剩下阿秦和阿柳,他们两个,怎么能上前线呢?他们比我更熬不过去,他们会更加受不下的……”
“那又怎样?!”李沉舟忽地发起火来,“那又怎样?!干脆我也不让他们去,让他柳五来抓!或者我们连夜潜逃罢,让小康开车,有他,我们会顺利过封锁的!怎样?你觉得怎样?”
捏着兆秋息的肩,手劲之大,让兆秋息不禁皱了眉。
“啊,弄痛小宝宝了!”一下松了手。
“这样是不行的,李大哥也是明白这样行不通的罢?”兆秋息极度悲伤地,“我们跑了,总有人要吃累,老康先生还在五爷身边呢!何况五爷难道就不会追来,五爷是那样要强的一个人,他是想要你啊李大哥,难道你不明白?我们一跑,除了激怒五爷,叫五爷使出更加伤人的手段外,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不去参军也一样。五爷是心里有火没处发,看我上前线,他心里能舒坦些,不会再迁怒于其他人。要知道不管怎样,我都是必须要受些痛苦的,我受些痛苦,能叫五爷消些气,其实这倒是最划算的……”
“最划算?”李沉舟再次抓紧了他的肩,一晃再晃,“你怎么能这么想?你难道不想活了?你难道这么愿意牺牲自己?是谁跟你说这些的?是不是柳五?”
“五爷什么都没说,但这是明摆着的,李大哥其实也知道,对不对?大家都知道的,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呢?”
李沉舟张了嘴,“啊”了半声,没接下去。他太难过了,明摆着的?——明摆着拿他的好孩子去献祭?
“我不能干的,”兆秋息歇了一会儿,“李大哥,我不能干的。”
李沉舟望着他,什么意思?
“我不能干的,也没想过要变得能干。”兆秋息抓着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自己的,从小就偏安一隅,得过且过,胸无大志,拿做梦当饭吃。每天闭着眼过日子,缩在一个个虚无的梦里,从来不注意这个世界是什么样。我是一具游魂,只为自己而活的游魂。”
“要总是游魂就好了,却偏偏叫我看到了你。游魂一下有了实体了——不完全的,可也不能是完全的游魂了。你是活生生的,而我只是个浑浑噩噩的游魂,你走到帮主这一步,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磨炼,而我长到这么大,又是怎样混混沌沌、南北不分地过来的呀!跟你在一起这么些日子,你待我这么好,阿秦阿柳也是,好像我真的有你们认为的那么好,很多时候连我都要被糊弄过去了……”
李沉舟又一把将人抱入胸怀,他仿佛知道好孩子将要说些什么。
“可我就算再怎么做梦,心底深处也是晓得,凭我这么些年混混沌沌的作为,是不够格的,够不上你对我的好,对我的青睐。我的心是虚的,稍微一个眼神、一句不经意的话,就能叫我难过半天,就跟……就跟那个晚上,我们来昆明的路上、那个小客栈里的晚上那样难过。”
李沉舟猝然一惊。那个晚上,那个春意摇闪、一切都渐渐明亮起来的晚上,他记得那个晚上。就是那个晚上,他引诱了好孩子,在好孩子挣扎地求他心意的时候,他向他施压、大力地蛊惑他。他记得那个晚上兆秋息的挣扎和痛苦,而那时他只觉得没意思;那时他只想放荡一下,简便易得的放荡,一次短暂的寻欢。寻欢的人只看到了肉体,却忽视了肉体里的那颗心。
他双手捧着兆秋息的脸,用大拇指轻轻地抹去好孩子眼下的泪痕,“我害了你,我早就想过,那晚我害了你……我才应该受到惩罚。”
兆秋息摇着头,“也许是惩罚,也许是机会,我们把这当作机会吧!一个让我彻底脱离游魂、脱离浑噩的机会。让我睁眼看看这世界,看看这世界最苦厄的那一面,从苦厄之地走过,把我这块废铁煅炼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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