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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无所依

108 无所依 (第1/2页)

朔风南下长江之时,萧开雁带着手底下一个师开到鄂西,协助原守军肃清当地的日军。他趁长沙周围的多个集团军还在休养生息、新老交替之际,向薛崇提出赴鄂作战,一来避免参加一个又一个吃喝为主、互夸为辅的祝捷会、庆功宴,二来得以从接下来可以预见的穷兵滥战中抽身。长沙大捷后,薛崇这几个集团军木秀于林,被推向风口浪尖,厚厚一叠贺电的背后,是下一场战役当仁不让的首当其冲。首当其冲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大批量的阵亡——说阵亡还是好听的,那些个降敌、逃跑之类,就按下不表,不足为外人道了。数月下来,萧开雁看出陪都那头的态度:薛崇的军队,死伤多少并不可惜,他们自己的嫡系,必得始终好吃好喝好装备地供起来。能让别人冲在前头,他们绝不会快一步领先,而只会避在后头。等到后头实在避无可避,再按那亲疏排列,叫那最不亲的先上,以此类推。若干人马当中,薛崇首先不是嫡系,手下一大批,也皆是非亲非故的杂牌军。杂牌军而又可堪一战——这样一支队伍,最是颗讨喜的棋子,哪里最水深火热,便指挥棋子去哪里。即使杂牌军们战斗力有亏,容易阵亡死人,也能且战且退——本就不指望他们能赢下什么。但人却不好死净了,一死净嫡系部队就得顶上,动了自己的老本,心里头不舒坦。不要死净便只能后撤,先后撤再说,把时间拖上一拖也是好的。国际有舆论,联盟有援助,总归自己是在反法西斯抗日,姿势摆在那里,结果如何那是不可控之因素,没人好作微辞的。
  
  这一来受罪的就是薛崇及其手下几支军。别看眼下庆功宴祝捷会上一瓶瓶香槟酒邦邦开得热闹,这美酒却不是给白喝的。所谓能者多劳、强者多磨、武者多战——在座的高级军官一个个笑眼咪咪瞧着薛崇,心道“老竹竿既然这么能打,那以后什么硬仗都非拉你掺一腿子不可”。桌边薛崇知晓这些人的心思,脸上皮肉努力地支撑着笑容,心里的一口气却止不住地往下走,顺带着邻桌吴清末的下巴,也是越来越拉平磨方,肖似庙里的泥塑金刚。萧开雁跟在他们后面吃喝了几回,忍不住于冬至前后向薛崇请求调兵鄂西,理由直截了当:“见不得手下的人拼着伤病上战场……队伍去了鄂西,先从日本人手中抢回地盘,用于安营扎寨、补充兵员、加强训练,如此日后反攻才有希望。”萧二自是坚信战争的最终胜利,但对于如何取得胜利以及是否要依靠巨大的伤亡来换取胜利,他至今犹疑。薛崇也犹疑,也正因为这一番犹疑,他批准了萧二赴鄂西的请求。他相信他会再次见到这个老成持重的年轻军官,也许就在明年,也许就在下一个大的战役时。
  
  鄂西的日军较为分散,他们的主力集中在华中以东,越向西越是推进的无力,到了恩施、彭水一带,已是强弩之末、举步滞涩。除了晴好天轰隆隆颇具声势的空袭,地面上的日军部队已呈现出收缩态势。萧开雁带着部队开到恩师西南方后,专门安排高射炮手射击天上的敌机,同时排遣损失轻微的兵团,配合湖北的驻军将附近的日军分击合歼。一部往东,一部向西,捷报传来的时候,战壕里一个高射炮手正将炮口摆出“倒挂犁”式,追着日本人的飞机开火。一串黄团团的光打出去,正中飞机尾巴,一线黑烟冒起之际,飞机也斜斜栽下——“好哇!”整个战壕都欢欣鼓舞,振臂吹口哨,高射炮手的炮柄被一下抢过——是孙天魄单着膀子,对着那跳伞而出的日军飞行员毫不歇气又是一串炮击。一击即中,看着那蚂蚁似的一点笔直下坠。于是战壕里的情绪哄至高/潮,从头到尾响起有节奏的掌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就有人拍马屁道:“孙大圣真雄风——看来床上床下一般强,人间至宝,钢炮永不倒!”四下登时炸开嘻嘻哈,好几个兵笑得东倒西歪,咧着嘴冲孙天魄嘿嘿嘿,在口舌轻薄间稀释着前线疏忽可至的死亡阴影。孙天魄是开玩笑的好对象,尽管每每到后来,慑于孙大圣的绝对淫威,都是撩事者被拍得灰头土脸——譬如今般这回,那边孙天魄射完日本飞行员,掉头把第一个出言嬉笑的人揪到跟前,卡着人脖项将人按到炮身上,然后抵着裤裆,耸臀摆胯地假装操起那个兵来,口里高吟着:“好孙孙,今儿个给爷爷射一饱肚,十个月后给爷爷生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孙——爷爷疼你!”合着身下人的“哎哟”,战壕几乎被哄笑拍掌声给掀翻——最后一架飞机被击落,鄂西一地大功告成,这帮丘八们可以恣意妄为地耍耍了!
  
  推着一车废弃枪械的康出渔经过战壕,心道:恩施、彭水的小娘儿们这下可要辛苦!——胜利之后,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纵情声色。就算这年头皮光水滑的小女娘不如往年的攒攒易得,但放开了鼻子嗅,总能找到可欢度一夕的明娼暗门。二十七八的“老姐姐”,扑粉抹红之后,也能依稀找回几分当年春花楼一号女招待的风采:那一卷一卷吹出来的碎发,还跟当年一样的香;那敞开的领口里的颈子,还跟当年一样的白皙;领口下隐现的一对大奶,也还跟当年一样的饱满如球——雪白的奶球,球上各一颗巧克力豆,每个尝过的恩客都赞不绝口——虽说恩客刚一出门,他们的模样就被遗忘了。
  
  果然那晚军营里就放起了羊。天还没黑,军里上至团副、下至卫生兵就跑了一半——这些人出生入死成功保护了当地的乡民,现今是他们索取些回报的时候了。包括一些不应该去打主意的回报:带着弟妹逃难的大姑娘、乡绅家高小毕业的小姐、庙里稍有姿色的小尼姑……一群刚下战场的丘八大兵,少油无盐地憋了近一年,一个个都好似色中饿鬼。抓到个能看得过去的,便混不顾地要跟人衔尾,一阵狂摇滥摆、飘飘欲仙,在那雪白的肉体里找到了战场上所没有的诗意——淫/浪的诗意,抚慰了枪炮造下的伤痛;世上最不可或缺的灵丹妙药:性/器对性/器,肉体对肉体。疯狂的战争过后,是疯狂的淫乐;一种刺激需要另一种刺激来冲淡抵消。从血光里杀出的鬼,碰着温柔的人的肉体,拼命压榨、往死里揉搓,望得以此来熏染些人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像麦田茵茵、碧渠潺潺,又像月出东山、清光团栾……
  
  萧开雁于理论上能够理解这种大紧张过后的大放松,可真到实践中,对这些他仍是止不住地深恶痛绝。他自己持身严正绅士做派,对良好的风纪有一种执着的推崇,总希望其麾军所到之处,一街一角都平靖安宁,当地百姓交口称赞,箪食壶浆迎接部队进驻……他有实事求是的一面,亦有浪漫主义的一面;对其部队作风的幻想体现了他浪漫主义的一面,而对实际发生的情形只睁一只眼则体现了他实事求是的那一面。何况军中从未明令禁止召妓,那些鄂西的原守军军官一露面都是带着各自的红牌相好;上梁尚且如此,下梁自然歪得理所当然。萧二进军校时,仿佛是听说部队是设有军纪处的,随着这些年战事维艰,这三个字早就没人提了——因为这些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些穿军装的东西打下的仗,于情于理能交代的过去。在打仗这个终极目标面前,包括军纪在内的很多边边角角,似乎没有穷究的必要。萧二持着西洋做派绅士的面,行着传统君子独善其身的里。独善其身的君子面对一群啃下胜仗而身心焦渴的丘八,好像也不得不束手无策。即便有心约束几句,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想着必定话未出口便招来怪调,指戳他“不近人情”——而萧家二少又向来是精熟人情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逆势而上。而万不得已的情况又总不太多,归纳起来,大概只有在亲赴前线和跟赵师容约会两件事上,他很是意气了一把。人的意气有限,再衰三竭,不可随便施予,否则破了君子外圆内方的形状,有搁浅的危险。自己陷在泥里不十分打紧,连累了父母亲人跟着吃罪,这是萧二最不愿看到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首先姓萧,然后才是其他什么东西;他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能以这样一个姿态站在这片土地上,功劳大多应归萧家。他热爱他的家庭,热爱他的姓氏,热爱那个小而牢固的团体;一想到自己来自萧家,一想到自己是那团体的一分子,萧开雁便觉得世上任何荆棘都变得柔软——他有信心将它们变得柔软,他知道会有人陪他一起把荆棘变得柔软。
  
  所以萧开雁从来不是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就算他一个人待着,他也不是一个人。他总能感受到力量,感受到温暖,寒冬腊月也觉出春意拂拂。而不像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人就像是从苦寒之地走来,所过之处皆夜色荒冷;又好比这人的眼睛,在南京时还偶尔划过光亮,如今则一片黑沉,完全不求生机,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他面前的人是柳随风。前面落下的大大小小的伤好得差不多,除了左脚那一处,恢复得七七八八,却还是走不利索,得借助手杖,一按一顿地,在屋子里踱。萧开雁跟他说话,讲过两天彭水那边举办庆功宴,他们团副以上的军官都要参加。柳随风可以跟他先动身去彭水,把他整个团也带过去——他替他们申请调任的文书递上去了,就趁这次宴会看上头怎么说。
  
  “这次庆功宴重庆那边好几个元老要来,长沙大捷时路太远,没赶上那边的祝捷会,这次二并一一块儿庆祝了。他们一高兴,请示批的容易些……你带兵在后方歇一阵,扩充兵源,回头大概还得回湖南,不是长沙就是广东,北边也有可能……”
  
  萧二说话的时候,柳五就撑着手杖在屋里走来走去。左脚吃不得力,重心尽量靠右,左手拄着拐,一遍遍练习着走。战事的间歇,他没别的事好做,一看到自己仍包着绷带的脚,就移开眼睛。可又不能整天无所事事地坐着,盯着伤脚半晌,手杖一攫就开始来来回回地走。一走一打顿,重心一落左边,脚踝就锥锥得疼。疼也要走,坐着会发疯,唯有那点子疼还能刺激起他的意识,让他的注意力不至于茫然至瘫痪。走着绕屋一周,并没注意萧二说了些什么,路径窗子的时候,望见远处灌木丛后,孙天魄正狮子狗般地往那个叫仲芳的男人的怀里拱。脑袋在拱,屁股也在拱,拱着拱着,假拱想变真拱,身子开始往地上赖。被那个仲芳板了脸,乖乖拽进屋,舌头一伸笑得嘻嘻,隔的这样远,也能想见那舌上的唾水,指不定有下滴的趋势。柳随风在窗前驻足,望的时间久了,猛然左脚踵一痛,才发觉重心落错了。肩膀一动,换了重心,拄着手杖继续走,屋子那头萧开雁在问他:“……没什么问题罢?”他不知道如何接口——因为压根儿不知萧二说的是什么,于是旁边的康出渔一如既往地替他回答:“五爷的脚恢复的很好,离开长沙时洋人大夫这么说来着……双拐也不用了,只需个小手杖,这么一撑一撑地走,好像比正常人走路更有气势。我老早就听说以前旧上海的某个大佬,就是这么瘸腿拄手杖,那么压着肩膀,手杖在地上一笃一笃,人们一听那手杖的笃笃声,汗毛都竖起来了……”其时柳五正好走到他后面站定,扬起手杖,冲他腿上“啪”地就是一击!“呃啊——”康出渔惊跳并大叫,老眼瞪得大大向着柳五,“五爷莫吓人——这是会吓死人的!”另一头,向来不苟言笑的萧开雁,捧着茶壶笑得露出牙齿。
  
  1940年小年之前,柳随风带团抵达彭水,被安排住进当地一个富户空置出来的私宅。私宅附近,也都是些殷实人家的宅院,其中好几户因战事举家搬迁,一座座的空着,被萧开雁征用了来给军官作临时住处。军队到达彭水的那一天,冬雨淅沥,一团团灰云挤在天边,映出前方彭水点点灯火,暖心耀眼。车轱辘溅着泥水,一路颠簸哧哗,颠到近晚,终于由市镇东北上到一条宽道。道旁三五户门头上,悬着为小年新挂上的灯笼,红得朦胧暧昧,在湿寒的夜雨里飘摇。柳随风握着手杖,隔着车窗去看那灯笼,窗玻璃上的水渍泥点打花光亮,将他半张脸都投的喑哑昏红。他们到彭水了——又是一地,又是个新的地方。每到一地,住进什么屋,遇见什么人,造下什么业,改变什么事;从这地到那地,从这群人到那一群人,从苏州的小扒手到彭水的柳团长,中间是一段崎岖而漫长的路。曾经满怀憧憬的,无可挽回地破灭;曾经没有预料的,在心上刻下深痕。事到如今,柳五想法全无——他不后悔,只是感受到某种愚弄;这种被愚弄感盘旋不去,让他生平第一次觉出生命的虚妄。同时他又知觉自己日益渴望某些东西,在归义的硝烟炮火中、在重庆那一眼望到头的糜烂里——他就已经在渴望某些东西了。或者,还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脏兮兮地窝在苏州街头,望见那些被爸爸抱在怀里吃糖人的小男孩时就已经在渴望什么东西了。但他不会表达出这种渴望,甚至他会耻于自己对那些生出的羡慕;他模模糊糊地感到,除非以后能有人给他加倍的、多达几十倍、几百倍的补偿,否则他会一辈子都像个饥饿的乞徒——还是个穷凶极恶的乞徒,因了某些东西的极度欠缺,而在另些地方无止境地索取;索取——而依旧空虚。肚子饿了就吃饭,这是他所知道的,但那种空虚该如何填饱,他茫无头绪。对能看得见的东西,他胸有成竹;对那看不见的东西,他望而却步——
  
  “五爷,应该就是这座宅子了,”康出渔坐在前座,回头呼他,又让开车的勤务兵停车。勤务兵姓丁,之前的小司机阵亡后,被派来接替他的职位。小丁也很年轻,除了长相不如前面的小司机,待人接物倒没不顺眼的地方。
  
  康出渔先开门下车,小丁从另一边下去,就手给柳五开门。门里先探出细细的手杖,然后是右脚,最后是带伤的左脚——绷带打薄了套在军靴里,样子上看不出来。柳五支着臂从车里下来,站在七八盏并排高悬的红灯笼前,批着小丁迅速给他递上的军大衣,耳里就听见一声洪亮的“快来看呐,志秋——新来的军爷!咦——真有些派头!”隔一会儿,“哈——还是个瘸的呢!”
  
  立时,除了柳随风以外的所有人都像发声处怒目——什么人如此口无遮拦没有眼色!斜瞅着柳随风,就看他如何反应——是爆脾气扬威呢还是示大肚显礼。无论哪一种,都有好处,无论哪一种,他们也都能理解。
  
  柳随风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迎着灯笼朦胧暧昧的光向那说话的人望去。那人生得雄壮,站在隔壁院子的石阶上,端着碗水还是什么,毫不畏惧地歪脖瞪着他,口中呼着:“志秋——快来呐!”
  
  那副身型,那般眉眼——柳随风望了半晌,猛地一震,拐杖一笃一笃地向那人走去。来到阶前,借着火光,他一眼不眨地注视着那人跟记忆中并非吻合的五官——那眼里的风流情致、那唇边富于肉感的笑纹,以及那整架身板——连年战乱也不改肌骨虬劲,横胯挺胸,正正显出那如猿之背、如蜂之腰。
  
  那人见柳五过来,显然也楞了一息。柳五与他对望片刻,那汉子脖子慢慢正了,眼睛瞪大一圈,“咦——你、你不是那师容、师容的……”
  
  这时门内施施然走出个长衫男子,衫色浅淡,人面上的肤色更淡。男子长身飘飘跨出门槛,声音清悦道:“又大呼小叫!站在外头淋雨淋得得意?……长到三十岁还是大傻,没了我让你喝西北风去——”
  
  手搭到壮汉肩头,目光一转,看到柳五,定睛片刻,一对冷凝的眸子也微微睁圆。身旁的汉子已是一迭声地“志秋,是他,是他——师容她家里的!人家现在当军爷了……”
  
  浑然不觉阶下柳随风望着他的眼神,是找到久违之物的欣然——欣然,而欲望熊熊。
  
  那二人正是乔望春和叶志秋。开战前他们跟柳五一行同乘一趟列车,到叶志秋的老家涪陵那站下了车,用康出渔的话讲,是叶老板带乔老板回家过日子去了。这话没说错,叶志秋确实趁着要开战,半吓半哄地把乔望春拐回涪陵老家,房屋田地抛售了一多半,钱钞细软统统折成金条,一年里三个月住在重庆姐姐家里,其余时间关门闭户待在涪陵的叶家老宅;院子前后置了一堆黑市上购买的枪支弹药,供自家养着的巡兵护院使用。叶志秋是叶家的独子兼庶子,上头只有一个正房大太太所出的长姊,早早嫁给重庆财政部的某个官员做续弦,带走一部分家产作嫁妆,其余的资财都留给了弟弟。叶志秋一方面每年置办一批礼物上重庆,跟面善心软的姐姐和人情熟络的姐夫维依关系,另一方面就只把一双眼睛盯在“呆老虎”乔望春身上,白日里好吃好喝地供养他,到了夜晚轮番变着花样骑他的呆老虎,享受床笫间的情趣。他自己对呆老虎的瘾很大,先前采取怀柔政策允许乔望春跟别的女人摸三捏四,一到了涪陵便以世道太乱为由把乔望春拴在左右,每日里除了吃饭出恭,就是做/爱;院里年纪轻些的女佣全部辞退,专门拣选些粗头夯脑的乡下老妇填补空缺,以绝了呆老虎的念想。乔望春起初还老老实实地受着,被这个厉害的师弟骑了这么些年,论文论武都大闹过不知多少回,甚至还一气之下出走过,最后都是他自个儿灰溜溜潜回去,跟叶志秋面前赔脸认错,然后自觉解了裤袋,大叉了腿伏在床上,任师弟一插消气,重归于好。他是个头脑简单而心肠粗咧的人,每次闹起来即便他占了上风,那边叶志秋嘴唇抖两抖,眼眶红一红,别着脸坐在椅上留给他一个清怜的背影,他的气焰就一下矮下去,折着膀子只剩下挠头。他知道师弟爱他、对他好,世界上再没人比他的师弟对他更好;凭他的本事,将来就算娶个女人,也是吃完上顿愁下顿,除了抱着女人做/爱舒坦些之外,实是没有跟着师弟衣食无忧来的自在。两下一合计,就觉得还是被师弟骑一骑算了,后面那个眼委屈那么一会,让那个眼之外的部位得以长时的熨帖。何况师弟始终别着脸那么坐着,不吃饭也不喝水的,乔望春总是不大受得了,他宁可师弟举着擀面杖追着他打呢,也不想叶志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枯坐着,以至每次抱着他认错,手都冰冰凉,跟个冰人儿似的……于是投降,于是一路被师弟牵来领去,最后趁开战之前被领到涪陵,进了叶宅,门一关——乔望春彻底成了叶志秋的禁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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