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小说

字:
关灯 护眼
自我小说 > 客舍青青 > 107 桃源牧歌(下)

107 桃源牧歌(下)

107 桃源牧歌(下) (第1/2页)

距离屈寒山过世,已有一段时间。小吉坡北屋布置成一个小小的灵堂的模样:三尺黑绒布衬着屈寒山模糊的小相,底下一张竹桌,供着明灭的香案。香案旁边各有水果,每隔几天秦楼月都会来换过,重燃一炷香,对着屈寒山的相拜上三拜,然后将盘子里的旧果兜在怀里,先上东屋送去几个,剩下来的带回西屋,一股脑儿的喂进小妮子的嘴里。记得屈寒山刚去世那会儿,小妮子哭得最凶,将一双桃花眼哭得肿起来,扒在屈寒山的遗体上,呜呜地叫“老先生”。后来入殓发丧下葬,又各各“呜呜”一回,额上系着麻布,穿着白衣服,蹲在屈寒山坟前烧纸,一边烧一边呜咽,踩在昆明犹自青碧的草身上咕哝,“老先生还没见过我写的你的名字呢——”说着从袋里掏摸出一张写好字的宣纸。练了很多遍的“屈寒山”三个字,顶天顶地的一大张,一角上沾了火,要一道烧给老先生。旁边秦楼月缓步上前,将带叶的黄白菊花捆成的花圈搁在土上,退回来的时候看了看李沉舟。后者穿白衫戴黑孝,沉默地勾身在碑前放水果。宣纸摊在火上,很快大半成了灰黑的的余烬,柳横波揉揉眼睛,一挪一挪地贴到李沉舟跟前,娇娇咿咿地道:“李大哥,老先生没有什么亲人吗?没成过亲,也没有孩子的?……你给我讲讲老先生的事,好不好?”抱着李沉舟的胳膊,蹭着脑袋往人怀里钻。李沉舟单手搂住他,拇指轻轻地掠过小妮子肿的红红的眼皮,半晌,长叹一气,“对老先生,我知道的也不多……”“嗯——”小妮子带着哭腔道,“那老先生要多可怜呀……”李沉舟手摩着小妮子的后脑,眼望着地上的纸钱香火,没有继续接话。不远处兆秋息一手牵着青驴,一手拉着“好孩子”,看着它们在坡上吃草。一驴、一马、一座坟、四个人,聚在小吉坡通往翠湖中间的一块高地,背靠树林,下有蔓草,面朝翠湖,看上去是幅十足的秋光——或是春光;立过冬了,昆明的草木仍坚持着翠意青颜,没多少沧老的枯黄,造成春秋一色、冬夏不分,说是春光也不为过罢。
  
  但早晚两头还是凉了下来。一日兆秋息赶着马市,牵着“好孩子”拖回一车干草,将马棚子铺得厚实温暖。还扯了布帘,每晚入夜前都仔细拉好,不要大青驴和“好孩子”受寒着凉。屈寒山走后,那头大青驴模样有些蔫,新鲜的胡萝卜拌豆秸放在槽里,也不甚理睬,一对发毛的大眸子直瞅着屈寒山那屋的方向,极尽沉默地远望。“好孩子”不明所以,天愈凉愈是情动,无事便抖索着两半厚唇去亲咬大青驴,前蹄躁动不安地拎提,一忽儿轻撞大青驴,一忽儿拿自己的肚腹贴上去摩擦。更有甚者,趁某次大青驴爱搭不理屁股对着它的当儿,“吁吁”欢鸣着腾空前蹄,要往大青驴的臀上架。尾巴下面那儿臂粗的东西,已经急急地撩了起来。这一幕被兆秋息看到,忙上前去拽缰绳,手刚往前伸,那被缠扰的不耐的大青驴突然猛尥蹶子,冲着“好孩子”的前胸就是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可怜“好孩子”一个趔趄顿到地上,痛得四蹄直跺,满腔情热被泼了冰水,甩头摆尾直眨巴眼,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兆秋息好气好笑兼心疼,赶紧上前拉了缰绳,把“好孩子”牵到棚子另一端,牢牢拴好了,又找来竹梯子横在棚子中央,把两个给隔开。一切停当,手在“好孩子”挨踢的那处轻轻抚摸,心想最好还是找个医马的来瞧瞧,别给踢坏了——虽说“好孩子”看上去更像是心碎神伤,厚嘴唇扁过来扁过去地蠕动,脸贴着兆秋息的手表达着自己的黯然之情。兆秋息暗暗地同情它——自己都感到惊奇,一串洗干净的胡萝卜丢到槽里,希望“好孩子”能从食物里找到些许安慰。
  
  夜露降临,帘子拉上,看看那头的“好孩子”,又看看那头依旧脸色如霜的大青驴,兆秋息拍拍手,掸掸衣服,向东屋去寻李沉舟。屈寒山去世后,情绪不高的不只大青驴一个……屋里没见着人,想也不想,他转身到北屋去。半推了门扇,果见一星香火对着如豆烛光,案前烛后,李沉舟拿了抹布,就着竹桌,低头一寸一寸地抹拭。香案其实很干净,时不时地,秦楼月或者李沉舟,会挨个儿来北屋洒扫擦拭——屈寒山生前是一尘不染的勤快,死后人们有意维持他的习惯。间或地,柳横波会揣着兜吃食,悄悄溜来北屋,对着屈寒山的遗像叽叽咯咯,边吃边自语。宛如老先生还在世,把自家一转又一转的小心思讲给相框里的人听。临去在案上地上留下食物碎屑无数,都是秦楼月紧跟了来,第一时间打扫干净,恢复屋里的一丝不苟。故而每回兆秋息来北屋,找李沉舟或是专程敬香,见到的都是一屋整洁:案桌上下被拂拭过多遍,烛芯剪得短短,就连香炉里的灰,都被刮得平平一片,没有掉落四散的。
  
  但李沉舟还是喜欢擦拭,馄饨生意搁下许久,没事就来北屋,做着并非必要的揩抹。那么缓慢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动作的同时,大约还在想着些什么。看到他进来,李沉舟眉目一松,就等他走过去,还没张口就把他抱住,不容置疑地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吻后也还是抱着他,跟他鼻尖碰鼻尖,用唇轻擦他的脸颊,问他“好孩子刚刚去做什么了?”——李沉舟是极温柔的父亲,对兆秋息的一举一动都爱过问,听他一点一点说着生活细锁,然后从对这些细锁加以评品,由评品中觅得那清甜的趣味。
  
  兆秋息给他抱着爱抚,胳膊环过去,回抱李沉舟。听李沉舟叫自己好孩子,不由自主想起棚子里那个倒霉的“好孩子”。微微笑了,把那倒霉“好孩子”的事说给李沉舟听,只望能让李沉舟暂时开怀,不要总是沉着眉。
  
  听着小驹子失败的求偶故事,李沉舟果然笑了,手掌覆在兆秋息的臀上,轻轻一拍,“好孩子可真是不学好!”望着兆秋息的眼睛笑。
  
  兆秋息便局促着,弄不清这是在说他呢还是指小驹子,抑或一语双关。不自觉地呶了嘴,替小驹子辩解道:“……那一下踢得不轻,明天我去请人看看……驹子还小,没见过母马,回头牵一匹有意交/配的母马来,总不会错……”
  
  李沉舟道:“你觉得好就好……”抱着兆秋息,觉得这好孩子越抱越舍不得丢;有兆秋息在,由屈寒山过世而覆盖上来的重量就无形间轻快了许多。要知道屈寒山撒手前坐在桌边,掌下压着张黑白照片,在静思默想中迈过了阴阳隔断的界线。秦楼月脸色苍白地告知众人后,大家齐聚北屋,柳横波“哇”地一声就要扑上去,被秦楼月一把抱住。是李沉舟上前,翻了屈寒山的眼睑,证实老人确实过去了,才猛然间寂寥地默立。片刻,发觉老人手下的照片,心里一动取了来,当即便有所感,知道相上的会是谁人——
  
  “是陶二爷吧?”兆秋息这样问他。
  
  李沉舟眼里烛光渺然,“嗯,刚刚考取中学的百窗,站在家乡的宅前跟老屈一块儿拍的相……两人都很年轻,老屈大概才不过五十出头……”避重就轻说着屈寒山,不愿多提那个让他含疚不已的名字。
  
  可是好孩子有意替他松绑心结,过一会儿说了句,“我见二爷的次数不多,但就寥寥几面也是知道,二爷的人很好,很和气。”
  
  李沉舟抓着好孩子的手,翻来覆去地抚摸,听了他的话,勉强笑了笑,“百窗本来就是很柔软的人……”心很柔软,感情更加柔软。便是傻子,也能看出那望着他的那双眼里,是怎样软而浓烈的情感——李沉舟不是傻子,对不对?……
  
  “但是我会装傻,装的特别像,”一次做/爱结束,李沉舟自己忽地说起这个,鼻里悠悠地喷气,紧搂着兆秋息前后贴得湿黏。
  
  兆秋息有些苦恼,苦恼自己的口拙,期期艾艾地冒出一句,“可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法挑明的……”细细揣度着陶百窗的暗恋和李沉舟的回避,好似在看一出伤感的爱情悲剧。悲剧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苦衷撞着苦衷,你进我退,你求我让;天地无常,造化弄人,这有什么法子呢?
  
  李沉舟细啮着兆秋息的脖子,心想好孩子大概不知道,陶百窗是怎么死的。兆秋息不知道,但他自己知道,屈寒山知道;屈寒山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陶百窗生前的心事。自己没有回应他的心事,导致陶百窗始终强颜郁郁,屈寒山自然都看在眼里。当年自己那般态度,如今却跟兆秋息如此这般,老人一定生出不解的怒火,以为他有意辜负陶百窗了。屈寒山临去世前那段日子,对他的态度恭谨而冷淡——老人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行了,已是时日无多,便没有必要再隐藏自己的感情:他想念着自家少爷,替自家少爷感到不平,对李沉舟含恨带怨。李沉舟清楚地感知到这些,知道陶二早已成为他最迈不过去的槛;一想起那副温雅的眉眼,那枚小小的梨涡,李沉舟直觉得呼吸都变得吃力。很难解释得清,他当年为何对陶百窗的心事装聋作哑,一再回避——只是当时已惘然麽?更难说得清楚,倘若陶二活到现在,两人间会是个怎样的关系。想来以自己对待情/事多多益善的态度,兼以乐意遂人所愿,真的跟陶二混到一处也未可知……
  
  情热脑昏,就把话这么对好孩子说了。话出口了才反应过来,掌心掠过好孩子吧嗒吧嗒忽闪的眼上,“别往心里去,我瞎说的!”
  
  兆秋息倒不觉得如何,往李沉舟怀里拱了拱,贴在他肩头热呼呼地道:“……其实,大家在一起过也挺好,就怕陶二爷嫌弃、不乐意……”
  
  这下轮到李沉舟惊讶了,捧着好孩子的脑袋,嗔喝道:“想什么呢?大家在一处过……这叫什么话?我真要三妻四妾了?”
  
  兆秋息微微呶嘴,颇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心道:你在南京也是三妻四妾啊……
  
  李沉舟看出他眼里的话来,颊上有些发热,便拿嘴去亲他,“我好像是有些来者不拒——那怎么办呢?有我那样一双父母,难免受点影响……”他的那双父母——燕狂徒和李萍,都各自找了一辈子的情人;非要抱着什么人,才能睡得安稳。他们都是不能独眠的,到如今轮到李沉舟,好像也耐不得独眠了。
  
  说起这个,李沉舟自己有些赧然,兆秋息却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李沉舟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喜欢他的人又是那么得多;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地喜欢李沉舟,李沉舟又是真心地欢喜每一个人,怠慢了谁都会过意不去,都会有人伤心。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每一个人都留在身边,这样李沉舟会高兴,大家也高兴呢?——应该会高兴的罢。
  
  兆秋息自觉卑微,大半年来独受李沉舟的温存,心里总是毛毛的,得失若惊,忽忧忽喜。这一下产生这样的念头,想着陶二爷是那样和气一个人,两人共同侍候李沉舟,该当可以实现。对陶百窗,自己无论是称一声陶二爷或是陶二哥,也都是理所应当。兆秋息鸳鸯蝴蝶的小说看得很多,一方面觉得现代青年勇敢追求爱情固然好,另一方面又觉得那种一个人同时爱好几个的情形也是情有可原。他是个对情爱没什么经验的青年,在很多方面仍然一派天真,几乎难以声色俱厉地痛批任何事物。想象中,他觉得这么做可行,便会不假思索地让步,以为他自己所求不多、谦和礼让,别人也会同他一般,如此便一团和美。
  
  对他这种孩子式的思维,李沉舟除了疼惜地亲吻他之外,想不出更好的回应。如果陶百窗活着这种假设,还是不要多去想了罢——再如何想都是棘手,天知道最后的结局又会是什么!他这辈子,也就在打拳上稍有天分,其余皆是乱麻样的糟糕,人情上尤为如此。他没有面面俱到的本事,除了对人好外没什么别的技巧,尤其是对身边的人好,谁在身边、在眼前便对谁好——所谓怜取眼前人麽。
  
  而且还是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李沉舟把兆秋息紧揽着,于初冬的夜里感到人世的火暖。愈是年岁上涨历经风浪,愈是爱怜这样老实温柔的孩子——陶二也很温柔,却因为当年自己的豪情万丈而忽略了,如今又有个温柔的落到怀里,便不想再错过。甚至对兆秋息要更加疼爱:他跟陶二都是一般性子,一般柔顺,一般和软;而好孩子还多着一样懵懂,陶二毕竟心里有着计较,好孩子却是纯白一片,是自己带他下水,把他着了色的。
  
  过几日医马的来过,在“好孩子”身上身下拍摸一通,左一句马长得好,右一句那一下挨得没事,末了可以寻匹母马来配种——驹子小了点,但也能干那事儿了!兆秋息递了佣金把人往外送,心道既然驹子小,还是忍一忍,随便拉匹母马来配种的事,怎听怎别扭。总之做不来,回头还是用食物安抚安抚。等度过这个冬天,再慢慢地觅个漂亮的小母马,要能配得上小驹子的,彼此也情投意合,然后再行那配种之事。届时少不得得提前把大青驴牵走,嗯,顶号早早地另搭个棚子,马一个驴一个,眼不见心不痒,对大家都好。又往槽里添上几个胡萝卜,轻刷“好孩子”的鬃毛,手指碰着那个项下的铃铛,“铃铃”的脆响。听到铃声,那端的大青驴难得晃着脑袋望过来,一下被“好孩子”发现,挣着缰绳要过去亲热。脸伸得老长,口鼻轮番掀动,早把那一下挨踢忘到脑后,对着大青驴轻吁起来。
  
  “兆哥哥,来看我排戏——师哥新教的,等冬至要上大茶馆唱围鼓呢!”身后头,小妮子拖着水袖走过来,胳膊一划绕出一圈圈的螺涡,“日本人的飞机隔三差五来轰炸,一有警报围鼓就取消,我的都被取消好几次了!真讨厌!”
  
  兆秋息安顿好“好孩子”,转身揽着小妮子往前走,“定个天上云多有雨雪的日子,日本人的飞机就不过来了。”瞅见水袖拖到地上,脏了一角,捡在手里掸掸。柳横波由他替自己抓着长袖,小手伸过来,隔着水袖握住他兆哥哥的手——凡是院里的人,大家的手都比他大,比他温暖,比他有筋骨。兆秋息性情温和,习惯顺水推舟,每每柳横波娇言娇语地靠上来,使唤他做这做那,他总是难以拒绝。小妮子又整日以幼小自居,贪图跟所有人做肢体上的亲近,他见兆秋息人长得俊秀又好说话,便大喇喇兆哥哥长兆哥哥短地,没事叫上几声,趁机差兆秋息为自己做些事,又趁机贴着兆秋息,把人的手摸上两把。对来自他人的爱护谦让,小妮子是从不嫌多的;从自家师哥到李大哥到兆哥哥,翻着花样地撒娇扮痴,就是瞅准了每个人都关照他、都好脾气。屈寒山的去世让他受到了某种打击,冥冥中他仿佛觉出,老先生对他是好的。老先生没了,对他好的人就少了一个,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悲从中来,要从嗓眼里挤出点呜咽了。然而日子并没有变得难过,屈寒山的离去带来的影响并无波及到小妮子身上,每日里他仍是好吃好喝好玩耍地,偶尔想起老先生,心里咯噔一下,过不多会儿又忘记了。学新戏和唱围鼓的事提上日程之后,胸中的悲伤是日渐一日的稀薄,老先生被定格成一个可靠而远去的形象,同波动不定的现世越来越分离。
  
  兆秋息搀着小妮子进到西屋,秦楼月坐在屋里给琴调弦,对面坐着李沉舟。一见兆秋息来了,李沉舟拍拍身旁的座位,“来,好孩子坐这里!”然后小妮子就第一百零一次地撅嘴抗议,“我也是好孩子来着——李大哥从来不叫我好孩子!”气鼓鼓地甩着水袖,要去霸占兆秋息的位置。被秦楼月一把拉住,“阿柳要排戏——唱词都记得不错了?”小妮子便嘟囔,“唱词可难记!为什么师哥要选这一出戏教我?——越剧改了腔,估计没人喜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万古神帝 我的弟子全是大帝之资 花醉满堂 天唐锦绣 开局签到荒古圣体 灵境行者 剑道第一仙 黄粱 死亡作业 最佳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