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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桃源牧歌(下)

107 桃源牧歌(下) (第2/2页)

“什么越剧改了腔?”李沉舟问着,取来四方靠垫,一定要兆秋息垫在屁股下,“这样暖和——”又把好孩子的手两厢握着。若是可能,他甚至想让兆秋息坐自己腿上,由自己抱着他——可惜好孩子怕羞,定不肯这么做,加上屋里有人在,更不会答应了。
  
  秦楼月微笑道:“越剧《蝴蝶梦》,多少年没见到人唱,爱他唱词写得好,这次教给阿柳……我自己对调门记得不准,阿柳跟得更偏,索性改动几处,当半个京戏唱。大家听得耳顺就好,那天都是票友,图个热闹高兴。”
  
  “蝴蝶梦?”李沉舟楞了一息,“庄周戏妻麽——是很多年没人唱过了……约略记得唱词有点意思。”
  
  兆秋息好奇了,“什么唱词好成这样?话说庄周留下个寡妇叫什么田秀……”
  
  柳横波已经迫不及待地亮起嗓子,拣自己最熟悉的一段吟唱起来——
  
  “萍聚萍散已看透,自尊自重当坚守。情长情短平常事,何去何从随缘酬。
  
  该分手时当分手,留难住处莫强留。隐痛各有春秋疗,从今后远书归梦两悠悠。
  
  我会常记先生好,我会常想南山幽,会思念紫竹箫箫月如钩,溪光摇荡屋似舟,
  
  会思念那一宵虽短胜一生。青山在,绿水流,让你我只记缘来不记仇。”
  
  边唱边在屋中打转,拖着水袖一挥再挥。秦楼月在第二句上拨起琴弦,低低地给他托腔。唱到“我会常记先生好”一句,大约是想起了屈寒山,小妮子吊着桃花眼,用力地眨着,几眨过后,眼眶便红了。继而愈唱愈缓,愈转愈慢,用娇嫩的小嗓表达着寡妻的豁达,听在耳里是别有一番滋味。最后一句“只记缘来不记仇”,悠悠扬扬,重复三转,一转比一转来得余音袅袅,游丝不绝。兆秋息听得心里一动,去看李沉舟,后者捏着他的手,一气憋在胸间,非等小妮子最后一字念完,顿上一顿,才徐徐吐出,恍然从什么地方醒转。
  
  那边小妮子水袖一收,旋着步子转到秦楼月面前,合身一扑,“唉——阿秦!”埋首秦楼月怀中,半晌抬首,“……我是记得你的好,记得所有人的好的。”抱着秦楼月,踟躇地看看李沉舟和兆秋息,又一下轻叹,“师哥,我唱得好不好?”
  
  秦楼月搁了琴去搂他,“好,相当好——”但身形还是舞的太欢,端庄些会更好。也罢,再慢慢指点了,且听听李沉舟怎么说。
  
  “……唱得自然好,词好,曲也好……”李沉舟喃喃地,抓紧了好孩子的手,轻轻拍了。
  
  柳横波一张小脸便粉扑扑的,“是吗?李大哥觉得好的?”
  
  “嗯,都好,什么都好……”
  
  秦楼月款款道:“唱词自然写得好,记缘不记仇——但也就戏文里会这么说,真搁到自己身上,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太潇洒的。”
  
  李沉舟望着兆秋息,“是啊——日子越过越好,就容易记缘,日子越过越差,就容易记仇了。然后更多的,是过得不好不坏,时间一长,便缘也记不深、仇也记不深。回想起来,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再没当时那番心情了。”
  
  柳横波趴在秦楼月身上,“什么记缘记仇的?我跟李大哥只有缘没有仇,对不对?”
  
  李沉舟忍俊,“对!”说着又去望兆秋息。
  
  好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身边,始终没有插话。李沉舟按着他手上一处一处的软肉,心想自己跟这一个,才是一马平川有缘无仇。依好孩子的性子,无论他做出什么来,自己都绝不会说他的不好、记他的不好,何况好孩子永远不会做出不好的事来。于李沉舟而言,兆秋息浑身上下都让他觉得顺遂;好孩子就像个柔软的大面团,无论怎么捏都不吭声地受着,甚至有时面对李沉舟过分的溺爱,譬如恨不能帮他穿衣服之类,也只是微微呶了嘴,“我又不是小宝宝!”这时李沉舟就会叹气,“真是——你为什么不是小宝宝呢!”
  
  冬至那天,小妮子终于如愿以偿,到茶馆里唱了围鼓。大灯笼在四周挂了一圈,驱照着逐渐暮黑的夜。李沉舟和兆秋息订到前排的一张桌,看秦楼月坐在幕边,咿咿地拉琴,看小妮子站在台上,吟唱那庄周的重返和田秀的出走。四座皆是票友,角落里有一些联大的学生,常年据着桌子,看书写东西。本来只有票友在听,待小妮子唱到“隐痛各有春秋疗”之时,便连那些埋头书本的男学生也望过来,觉出个中深味了。这回柳横波身子端的很稳,水袖极优雅地比了两次,合着秦楼月的弦声,不疾不徐地来到“青山在,绿水流”的情境。接着最后一句,收尾点睛,茶客里已有人微微喟叹了;盖碗叮的轻响,叮出另一番万千感慨。
  
  趁着掌声和赞叹声,李沉舟碰了兆秋息的胳膊,问道:“好孩子觉得唱词如何?最喜欢其中哪一句?”望着台上的小妮子高兴地一个接一个地鞠躬。
  
  兆秋息也给小妮子鼓掌,“……会思念那一宵虽短胜一生——这一句最喜欢。”目光婉娩,话音娓娓。
  
  李沉舟闻言微怔,就把手覆在好孩子的手上,“又把话往自个儿身上套了?……这话听起来美,真这么着可一点也不美。你呀——你放心,你我可不是那什么庄周田秀,这辈子一定良宵无数,细水长流——”
  
  兆秋息抿嘴浅笑,摩着李沉舟的小指,弯着自家的指头,跟李沉舟的勾在了一起。
  
  冬至之后,兆秋息的脚扭伤了一只,在西郊的马尾松林,接从树上跳下的小妮子时一下踩错扭到的。那片林地是日本飞机空袭时的好去处,翠湖以北的市民大多往那边跑。本来李沉舟他们可以避在自家的防空洞,无须跟着向郊外去,可是冷清清地在小吉坡躲了几次,眼见着左右临近人家跑个精光,成群结队热热闹闹出大西门一路向着古驿道“郊游”去了,柳横波心里痒痒,便一声高似一声地嚷着也要“跑警报”。还说小吉坡的防空洞不结实,扛不住日本人的炸弹,嗡嗡地绕着另外三人,缠完这个缠那个,并对兆秋息说:“林子里可以谈恋爱,兆哥哥可以跟李大哥在林子里亲亲!”说得兆秋息登时脸烧耳热,啼笑皆非。最后还是李沉舟同意,每次空袭警报来了,将大青驴和小驹子一并牵着,大家跟着市里的人一块儿上西郊。防空洞的口,驴马进不去,每次躲在下面,好孩子总会念叨“小驹子和老驴儿不会有事?”李沉舟把他搂在怀里,隐在暗处亲他的耳朵,“……你总是这样担心,下次牵着它们一起跑警报好了。”于是小妮子和好孩子同时高兴了。
  
  从小吉坡到马尾松林,不远的一段,由于人多兼放松,以及跟过来的小商贩,一路逶迤叽喳,过节一般热闹。小妮子就爱这种热闹,尤其是在路上会遇见唱围鼓的茶客票友,远远见到他皆会招呼,“呵!那不是小柳老板吗!”小妮子便自觉有了名气,若不是秦楼月紧拉着,必会疾奔过去,亲热相见了。身后头,李沉舟跟兆秋息慢慢地走,李沉舟牵大青驴,兆秋息牵小驹子,两人并肩走在驿道上。小驹子见了大青驴,似乎老实不少,但仍会弯着脖项,试图往大青驴的脸上贴;大青驴则恢复了那不置可否的态度,嘴里蠕蠕地咀着胡萝卜渣,任“好孩子”咬耳贴脸吐舌头地骚情。这一幕被前边的李沉舟看到,会冲兆秋息道:“看——这个好孩子多么落落大方!”兆秋息则会拿出那说了无数次的理由,“驹子还小呢!”
  
  到了马尾松林,踩着地上厚软的松毛,把驴马在一棵松树上栓了,李沉舟揽着兆秋息在地上坐下,鼻子里是浓郁的松脂香。左近,人们围着一个个做小买卖的担子,买这买那,即买即吃。手心向上兜着挂霜花生,或是麦芽糖,走来走去,碰着个稍微熟识的人,靠在树上开始闲扯。天色蓝融融,阳光透过松针漏到脸上,一花一花的舒适温暖。那边秦楼月也给小妮子买零吃,可惜吃惯了厚德福高级乳饼的柳横波已被养得口刁,挂霜花生尝了两个,就一口吐到地上,“呸——味儿不对!甜的齁人!”于是那一大把花生只好被李沉舟兆秋息和秦楼月分了吃掉。三人边吃边看着小妮子学着那些联大学生的样儿,拣地上的松球。球里有松子,掰开来,可以回家炒了吃。小妮子贪得无厌,弯着腰跟那些学生哥儿抢松球,衣服里兜了一堆,一趟趟运到兆秋息这里,“兆哥哥替我看着!”又转身去拣松球。
  
  地上的捡完,望望头顶上挂着的一颗颗,狠心地想全摘下来归自己。那边秦楼月刚说:“阿柳别往树上爬!”小妮子已经不顾形象地攀到树干上,长着胳膊去够那稍远的松球。平日里小妮子好装小示弱,绝不肯轻易施展这打小学戏存下的童子功,然而到这“关键时候”,为了自家的口福,这上树下腰翻筋斗之类,早已不在话下。知道兆秋息最好说话,打掉一个松球,直嚷嚷“兆哥哥快拣!”生怕被别人抢了去,竹篮打水一场空。兆秋息在树下,跟着他的动作,乐呵呵地跑来跑去拣松球,两手抓满了,送到李沉舟和秦楼月身边,向地上丢。李沉舟就道:“把小妮子喊下来罢——这么多松球,要让小驹子和青驴背回去了!”秦楼月就站起来,“我去把阿柳弄下来。”
  
  话刚落音,树上的小妮子“哎呀”一声,大猫似地直直坠下,兆秋息站得最近,一步跨上把人接住,自己却腿膝一弯,半步没踩实,抱着柳横波歪倒在地。李沉舟、秦楼月赶上前,一人抱一个地检视,“伤着了吗?”“有没有伤着?”
  
  柳横波手里仍自抓着个松球,站起身上下拍打,“我没事——兆哥哥有事吗?”
  
  那头兆秋息坐在地上,右腿曲着,攀着李沉舟的试图站起。被李沉舟一把捺住,“别站起来了——脚都肿了!”脱鞋扒袜子,果然脚踝一处,半红半肿,摸上去热乎乎。李沉舟不敢按,只问道:“好孩子很疼罢?”鞋袜归位,抵着兆秋息的额头,心疼的直叹气。
  
  秦楼月打了下小妮子的肩膀,“看把你兆哥哥弄伤了罢!”
  
  柳横波便立刻带上哭音道:“我把兆哥哥背回去——”
  
  李沉舟就说:“我来背好孩子,你们都不许碰他——等警报解除,把驹子和青驴牵上,慢慢走回去。”
  
  “我可以坐驴背上回去……”兆秋息这么说。
  
  李沉舟按着他,“不行——非把好孩子背回去,”对着他耳朵悄悄吹气,“我还没背过我的好孩子呢!让我背一次罢!”
  
  于是等到汽笛拉长音,一群人拍手拍屁股,知道可以回去了,便一个跟着一个,好整以暇地沿着古驿道回市里。小商贩也挑着担子要走,被秦楼月喊住一个,“这位师傅,借担子一用?——回头到家了,给你借担子的钱!”是要担子担了松球,挂大青驴背上运回去。小贩同意了,帮着把松球扔进担子里,跟在大青驴后面悠悠地走。柳横波蹲在兆秋息身边,“兆哥哥,对不起——”生怕李沉舟责备他,失了李沉舟的欢心。兆秋息拍拍他。李沉舟环臂抱着兆秋息,向小妮子道:“阿柳跟师哥在前边帮忙开道,回家帮师哥做事……”小妮子点头答应,蔫蔫地离开。
  
  人走的差不多,李沉舟亲了好孩子一口,自己蹲到前面,让人“趴上来”。兆秋息搂着他的脖子,环手到他胸前,李沉舟一拍他的屁股,双腿用力,“起轿喽——”箍着好孩子的腿,稳稳地走上驿道,往东返回市里。
  
  天蓝,云淡,风微寒。驿道上,李沉舟负着兆秋息,走得很稳。好孩子这身份量于他而言,真是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好孩子的手挂在他心口,好孩子的脑袋,就依着自家的脑袋。一想到是自己背着好孩子,一路安稳地护着好孩子回小吉坡,李沉舟心里便说不出的高兴和满足。当然好孩子伤了脚实在叫人心疼,可伤了脚的好孩子能乖乖地让他背,这好像有点因祸得福——因好孩子的祸,得自己的福。嘘——千万不能叫好孩子知道,否则那孩子一定又要呶嘴溜腮,那望过来的小眼神就像在说:“原来李大哥也会有这种顽劣的心思!”可李沉舟就是喜欢这么驮着兆秋息,驮着这恰到好处的份量,一步步踩的格外踏实。一个人走路,自然落得轻松,可是感受不到身上另一个人依托着你的份量,得不停地举目四顾,不断找寻,到底会时不时的茫然若失,觉出那一股踏不到实地的轻飘来。李沉舟觉得自己一直在这世上轻飘飘地活了很久,每每他想跟人建立起具有些份量的关系,或是别人想跟他建立起具有些份量的关系,不知道怎么回事地,总是达不成——不是他自己觉得不对,就是别人觉得不对、不好、不愿意。于是双方只能分开,他就又是一个人了,东游西荡、兜兜转转。兜转到如今三十好几,终于上天看不过眼,动了慈悲心肠,把个好孩子搁到他身上,让他承载着好孩子的重量,一步一个脚印地找到人生的通衢大道,信心满满地向前去。
  
  “等到了家,我先给你用红花油按脚,待明天这个时候,才可以揉……这几天你就在床上,不要下地走动,十天后让我看看,好了才能试着走路……”李沉舟对背上的好孩子说,“你不用担心,跌打扭伤的事,都交给我,别的事我懂得不多,这个是最在行的!”
  
  兆秋息伏在他肩头,“小时候我磕破了脑袋,满后脑勺的血,爸妈都不着眼的。这次才轻微扭伤脚,就不走路也不下地了,我倒是越活越小了!”
  
  “我就爱你越活越小,”李沉舟笑道,“这样才好把你捧着抱着拍拍着,像对小宝宝那样!”
  
  “那……那如果小宝宝想稍微长大一点呢?”兆秋息嘴角弯弯,颊上显出浅浅的笑涡,“小宝宝也想帮大人做事,给大人分忧解难……”尤其到了夜晚,在床上,小宝宝可做不到他想要做到的事,譬如让李沉舟舒服得哼哼。
  
  李沉舟负着他边走边微笑,恨不得这古驿道长无尽头,永远都走不完才好,“我不管,现在你伤了脚,就乖乖地做我的小宝宝,分忧解难的事,以后再说……”顿一顿,促狭道:“你知道吗?看到你舒服得哼哼了,我比自己舒服得哼哼还要高兴!”
  
  兆秋息脸红红的,“我……我可没想哼哼的事……”
  
  “我也没说哼哼的事啊——你想的哼哼是什么?你想到哪里去了?……”
  
  “没……什么也没……”
  
  “是吗?……”
  
  “嗯……”
  
  曲曲的驿道,欢语的两个人,沐浴着郊外澄鲜的空气,满心甘甜地走在生活的康庄大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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