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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忒煞情多

102 忒煞情多 (第1/2页)

柳横波扒在棚子门口,津津有味地看“好孩子”跟大青驴头挨头地在槽里吃草。路上走了快半年,“好孩子”已经长得气宇轩昂,高头健臀,一副成年骏马的模样了。加之李沉舟和兆秋息都心疼它,每天好饲料喂着,暖棚子住着不说,每每跑上个几小时,必定会让它休息上一阵,喂食喂水,拿刷子刷毛——尽管“好孩子”经常不愿意休息,跑着跑着就会跑疯了,撒不住蹄子似的拉着马车一路哐里哐啷狂奔,鼻子里忽忽地喷着气,像在炫耀自己的耐力和腿力,炫耀自己是匹多么善跑的驹子。一面奔跑,脖子上的铃铛一面“铃铃”地响,奔到最急,那铃铛晃得便如同疾风里的娇花,四面八方地快速摇摆到仿佛下一刻就要突然炸裂,再也经不住这狂乱的大力。越是听着这不成样的铃声,“好孩子”便越是兴奋,日头下常常跑得背上滚出细汗,也不愿停下一停。这时候兆秋息是勒不住他的——兆秋息总是那么好说话,尝试地紧了紧缰绳,就向李沉舟道:“好孩子力气真大!”李沉舟便道:“我来!”双臂一沉,向后发力,“好孩子”前蹄一收,悬起在半空,一声长长的“吁——”,蹄子在空中踢弹几下,终是不情不愿地停住了。停住了,却有脾气,尤其是知道是李沉舟勒住的它,脑袋一甩一甩,一连串地打着响鼻,后蹄随便一踢,朝李沉舟的方向踢起一片沙子,表示着它的不高兴。这时的“好孩子”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坏孩子”,上下唇富含表情地蠕动,不让李沉舟靠近它,给它刷毛,而且明知道他们喜欢它干干净净的,偏会在卸下车的当口,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滚上几滚,将自家身上滚得满是尘土,然后站起来,得意洋洋地歪着脑袋,瞥着李沉舟和兆秋息,一副“看你们把我怎么样”的神情。李沉舟往往就道:“怎么这么调皮——该叫坏孩子才对!”兆秋息就会说:“驹子还小,玩心大呢!”便抢着上前刷马。
  
  等到了昆明,住进小吉坡十号,“好孩子”被安排到跟屈寒山买的大青驴一个棚里住着,兆秋息还是记着每天早上来牵马出棚,到翠绿遛上一圈,好不叫驹子长了肥膘,失了漂亮的体型。已经好几次了,他走来棚子,都会看见那个姓柳的小老板,扒在棚子口看两只牲畜吃草。通常,他都会跟柳横波打招呼,问他:“要一起去翠湖遛马吗?”但每次柳横波都是身子一转,眼皮一耷,低了头跑开,并不愿跟他多接触。兆秋息并没有太向心里去。他知道自从他和李沉舟住进小吉坡,他们两个一块儿搬进他们为李沉舟准备好的东屋,原来住在这里的屈寒山和秦柳两个小老板,就已经猜到他跟李沉舟的关系了。对此秦楼月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秦老板一心扑在柳老板身上,对这些个事浑不在意。在意的人是小柳老板和屈寒山,小柳老板会对他表现出来,冲他偷偷翻白眼撇嘴;屈寒山不会表现出来,但兆秋息知道那个老人对此是介意的,老人介意的原因,他甚至都隐约猜到。猜到了也只放在心里琢磨,不想拿去打问李沉舟,怕他不喜欢这种小家子气的打问,更怕打问的内容是李沉舟所不愿提的,更招人所厌。
  
  这一次,照例地,他向柳横波打招呼,“早上好——要一起去翠湖遛马吗?”
  
  小妮子呢,也照例地撅了撅嘴,大指和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啃着,其余三指不自觉地翘成小兰花,从下往上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棚子里的小公马一眼,一声不作地走开。
  
  兆秋息就颇没意思地,上前牵了“好孩子”,要把它牵出棚子。谁知“好孩子”嘴里一动一动地咀嚼着草料,赖着蹄子,不肯往外走。脖子却弯到一边,上唇“捋捋”地颤动,调情似地去贴大青驴的嘴。总是很沉默很稳重的大青驴,全神贯注地吃着草料,脑袋悠悠地撇开,不理会它的示好。“好孩子”锲而不舍,扛着脖子一下一下地去顶大青驴,前蹄啪啪地打地,慢慢急躁起来。兆秋息瞧着稀奇,心想这青驴看着不像母的,怎么驹子也会冲它发情。钻到里边蹲下,扒着青驴的尾巴瞧了,正正好一根黑乎乎毛茸茸的小鞭子撞到眼前。于是拍拍青驴的屁股,站起身来,拉着小公马往外走,“人家也是带把儿的,别弄错了……”拽紧缰绳。然而绳子都绷细了,“好孩子”还是脖子绕在青驴的脑袋上,一副情意绵绵不想分开的架势。兆秋息拽了半天,没拽动这匹蠢蠢情动的小公畜,原地端详了半天,终于也去解大青驴的缰绳,预备把两个一道牵出去遛遛。两股绳子绕在手上,眼看着大青驴迈了步,小公马也颠颠地跟上了,后边就有人道:“你牵驴子出去干什么?”
  
  一转头,大病初愈的屈寒山站在棚子外,人瘦,显得衣服空落落的,但是神情一如既往的肃穆,不悲不喜,对他不假辞色。
  
  “我把两个一起牵出去遛一遛。”兆秋息没来由地没有底气。
  
  “驴子不需要遛,你放着吧!”屈寒山走上来,从他手里扯过青驴的缰绳,把青驴又栓了回去。接着,老人开始打扫棚子,把牲畜的粪扫成一堆,不再搭理兆秋息。
  
  “好孩子”的唇还在动情地蠕动,兆秋息越发没意思地,试着扯动缰绳。这一次,小驹子没再让他为难,小铃铛在颈下欢快的“铃铃”,四蹄轻健地踏地,像踩着什么舞步似地,让兆秋息牵着它出门遛弯。
  
  一人一马下了小吉坡,上到翠湖北路,往左往右都走得。通常兆秋息喜欢往右走,也就是取陆军讲武堂的方向,经先生坡绕上一大圈。经过海心亭对面的草地,驹子总会赖蹄子,也不管地上长得是青草还是枯草,脖子一压就要去吃,不给吃便一个劲儿地打响鼻,拿嘴去咬兆秋息。再不济,颈子大力一扬,然后“啪”地甩过来,撞得兆秋息连退两步,终是放手让它去啃地上干瘪的黄枯草。它一边啃着,兆秋息一边趁机给它刷毛。他心里是很怜爱这匹自己亲自买来的小公马的,喜欢看着它顽皮淘气任性不已的样子——包括那去挑逗大青驴的举动,在他看来,都是值得怜爱的。温顺的“好孩子”自然很好,淘气的“好孩子”也一样可爱。兆秋息知道“好孩子”这名字是李沉舟为他起的,因为“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所以作为好孩子的他便对叫做“好孩子”的它极有感情,看着“好孩子”在昆明温暖的秋阳下一日日壮硕,臀腿背各处都长出腱子状的膘,没有人比他更高兴了。每日清晨的翠湖遛马也是极美好的时光,一人一马,两个好孩子,走在翠湖高大的垂柳旁,人俊秀,马骏爽,人和马的步伐都轻快,而他们的心情比他们的步子还要轻快。在小吉坡,他不是那么地受欢迎,可是一到外头,跟他的“好孩子”沿湖散步,那些零碎的情绪被暂时抛闪。他牵着他的“好孩子”,他的“好孩子”信赖他喜欢他,而他自己也是好孩子,“好孩子”有他疼,他呢——也是有人疼的罢!
  
  院子里,李沉舟持了工具,敲敲打打。木条木屑摊在地上,洋钉铁皮落在四周。正中央,一个带棚顶的四轮小车初具模型,内里都用木头,外面裹一转防止腐烂的铁皮。小车的设计,李沉舟想了好几天,在以前李萍用的那辆小推车的基础上,加了个防雨雪的斜顶,又多加了格档。小车底层扑了两层木头,用了最厚的铁皮,正正好能摆进烧柴火的小方屉子和半车柴火,剩下的地方还能搁馄饨皮肉馅和佐料,挤一挤,装鸡蛋的篮子也能放下。车撑子上,四条小凳一张折叠小桌,就差不多了——不是开饭馆,无需铺得太大,一些人吃得快,吃完就走,另一些人自带了锅碗,下了回家去吃。更不准备做一天的生意,每日就准备那么多皮子和馅,包完即止,卖完收摊,最多也就够五十碗罢——不指着挣钱,就图个高兴,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勤勤手脚。想着重新卖馄饨想了很久了,有一些年头了罢,在南京时就时不时地想起这事儿,无奈碍于身份脸面,到底做不出。记得那几年他还学人读书习字的来,多么有趣!这双手明明除了打拳,就是擅长包馄饨了,执笔捧书本地,总没来由地感到些别扭,哪有眼下拿工具做馄饨车时的熟练快意!脚下一拨,把碎铁皮、木头角料划到一边,走到小推车跟前——柳横波正蹲在一旁东摸西看。拍拍小东西的脑袋,“研究出什么来了?”小妮子昂着头,故意伸着臂膊,手指翘得高高,嘴里道:“我在想,好像还没有什么剧本是讲人卖馄饨——小放牛是关于放牛的,可没有说人卖馄饨的!”白生生的几根指头上,指尖点点桔红,是前几日才叫秦楼月采了凤仙花给染的。染了指甲,李沉舟还没夸奖过,便故意这么翘着,非要李沉舟看见不可。李沉舟自然明白他的小心思,大掌握住那白嫩的小手,装作仔细端详的样子,“阿柳指上涂的是什么?明艳艳的这么漂亮!”小妮子便欢喜地不知如何是好,身子一扭歪到李沉舟怀里,另一只手伸直了去点李沉舟的鼻子,“李大哥笨了罢——是凤仙花儿,花瓣染的,不是外头买的洋人的指甲油!师哥上府甬道一家后院的花坛采的,静悄悄地去,没人知道……”脸蛋贴在李沉舟胸前,轻轻地吐气,春天乳燕似般呢喃。
  
  院门一响,照壁后面,兆秋息牵着“好孩子”遛弯归来。远远地,他望见正靠在李沉舟怀里撒娇的柳横波,立刻顺下眼睛,牵马回棚。心里不论如何感觉,都不能放在脸上。李沉舟身边,很难只有他一个的——这是不可能的事。现在不是他们南来昆明的路上,一车一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他必须习惯这一点,喜欢李沉舟的人是那么得多——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他呢?而自己已经很幸运了,李沉舟如今是跟他一起住在东屋,不是跟别人,而是跟他。一间屋,一间房,一张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李沉舟——也看见兆秋息回来了。本想出声招呼的,却见人径直往后面的棚子去,似乎不大愿意过来。怀里的小妮子,还在转着脑袋咿呀地说着话,扒着他的衣衫,叫他“李大哥——”。李沉舟很想得体地将人撂下来,好去追自己的那个好孩子,找他说说话。好孩子很招人疼——越是老老实实不争不抢地,越是招人疼。而且这几天好孩子兴致不高,自打住进小吉坡,他的兴致就不如在路上时的高。什么原因呢?李沉舟猜到一点,想知道其余。可是小妮子就是这么扒着不肯下来——这个小妮子!小妮子可算不上是好孩子。
  
  “阿柳,来,该学认字了。”解围的人是秦楼月。习字本抓手里,由西屋出来找柳横波。“每天学五个字,还要背唐诗,你之前怎么答应老先生的,可是都忘了?”两句话,把小妮子说得脑袋耷拉着,依依不舍地从李沉舟胸怀里出溜。还是屈寒山生病时,他在外面赊了糕饼钱,被秦楼月冷口冷面一通训,吓得在屈寒山床前一个一个地表决心,什么不馋嘴不乱跑不躲懒勤干活,包括学认字背诗,一股脑儿地应下来,只盼阿秦不再生气,老先生不再长吁短叹。后来屈寒山病好了,他的这些决心却保留下来,每日里被秦楼月压着,坐屋里一笔一划地练习那些个“人、田、土、小、大”,完了还要背诵什么“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师哥念一句,他跟一句。柳横波不欢喜认字背诗,把这些视为苦轭,可是师哥喜欢他这么做,老先生喜欢他这么做,就连李大哥也喜欢他这么做。有事没事地,李沉舟会摸他脑袋,问他:“阿柳今天又学了哪几个字?背的哪一首诗?”阿柳怕他的李大哥问他这个,更怕自己回答不上李大哥的问话,所以每日里哼哧哼哧,擎着小楷毛笔跟墨水宣纸作斗争,常常斗争得满手黑墨汁,院子里的天由青白变为沉蓝,宫灯上的何仙姑优雅地微笑了,才总算大功告成,被师哥放去吃饭。
  
  小妮子跟着秦楼月往西屋去了,李沉舟把小车推到一角,简单收拾了工具和废角料,便上棚子那里寻兆秋息。没想到人已经不在,只有“好孩子”跟大青驴两个杵在棚子里。“好孩子”闻到李沉舟的气味,上下唇欢快地“吁吁”,胸脯向前一撞,撞得栏杆直摇晃,就要冲出来迎他。李沉舟上前抚摸它,让它平静,“好孩子”却更兴奋地用嘴去追逐他的手掌。李沉舟笑着拍它几下,指着青驴道:“看你身边的老家伙多么气定神闲,多跟人家学学!”对此大青驴的反应是,长长的驴耳忽抖两下,四蹄一动,离“好孩子”又站得远了些。李沉舟忍俊,又拍了拍仍然兴奋而懵懂的“好孩子”,便转身去寻自己的另一个好孩子——真正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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