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异类(下) (第1/2页)
在柳随风做过功课的那份名单上,孙天魄的名字列在后面。济南孙家,鲁系军阀的一支,在孙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在当地算是风光的。这孙天魄就是孙家的长子,少年时就跟亲爹一起骑马扛枪,抢地杀人了。他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孙老爷子娶了四房夫人,一人给他生了个儿子。听上去是个挺不错的香火兴旺的故事,遗憾之处在于孙老爷子一死,孙家就开始走下坡路。走下坡路的原因,一多半是因为中央军收编了鲁系,趁机蚕食孙家在济南的势力——孙老爷子归天,四小子根本成不了气候,不是老奸巨猾的匹夫们的对手;一小半是因为孙家四子,真有点龙虎气象的也就这一个孙天魄,其余三个,似乎更像是少爷一些,或顽劣或斯文或娇懦,跟他们的大哥差了不只半点。确切的说法是,孙家老三老四如今都在西南大后方,孙家老二倒是在军中,眼下在桂南还是哪里。反正拆分山东军的时候,上头特意将孙天魄跟他弟弟分开,不叫他们有守望相助的机会,要知道军中的党羽派别已经太多,再不希望官兵们自己再搞小团体。打仗上,孙天魄是把好手,不愧他土匪少爷的身份,只是锋芒太露,惹人相嫉。军功是有,都是最危险的地方把他派去,让他打头阵。赢了自然好,大家都升官,把孙天魄由中尉提拔到上尉——每月多给点军饷而已,手上的兵权却是总来不多给的;输了呢,更好,少了个年轻的劲敌,鲁系更是摇摇欲坠。也就多拨一笔抚恤,直接寄到孙家老三或老四手中,写上些“令兄为党国尽忠捐躯”之类,并不费什么事。不会有人来爱惜他,无论他多么能打仗——不是自己人,再能打仗也不行;不是自己人的话,能打仗反而成了罪过,成了风必摧之的理由。于是这么些年下来,孙天魄军衔提上去了,军里的位置却一直是个团长,管过骑兵团,也管过步兵团,转来转去,就是不肯把一整个师交给他。之前大半年,他跟他的两个团耗在了武汉,耗下去的结果是放弃武汉三镇,被迫撤离。为此孙天魄很是大闹了一场,一连几个加急电报把中央军上上下下骂作婊/子养的,还要入他们的祖宗——他老家济南的丢掉就是因为当时的守军为保存自己,不战而拱手让给了日本人。此举又将人得罪,尤其将嫡系的人得罪,于是被降为团副,由其参谋长代理团长,军衔不变,同时把他派到告急的南昌,派到薛崇手下,暗示薛崇“要发挥利用孙天魄的作战天赋”。薛崇也不呆,自接到南昌也可弃的密电后,就想着今后的出路。离了南昌,还有多处战场,自己很有可能要被调到其他战区做指挥,手下这一批人,活下来的估计都会原封不动跟着走。既然南昌这边已成定局,那么就要多为后面的作战着想,能打仗的都要省着点用,争取在别的地方出点捷报,也好让人心头松快些。薛崇自己不是嫡系,就犯不上太为嫡系的人操心,加上他是保定出来的,到底胸中还存着些志向,对于孙天魄这种本事大脾气也大的后生,其实并不反感——像如来佛降服孙猴子那样,让他为己所用,岂不很好?当然薛崇自认并无如来佛祖的本事,也就是想法儿把孙天魄派到合适的地方,同时再想法儿稳住他的火气。稳住他火气的一大法子就是同意那个并非在编的男人跟在孙天魄身边,警卫不像警卫、勤务兵不像勤务兵地,跟孙天魄同吃同住。私底下,薛崇差不多知道那个男人跟孙天魄的关系,也知道那个弼马温真发起威来,也就那个少言寡语的男人能降得住——能降得住,这就很好。薛崇只管结果,不问过程。他对此感到满意。有那么一两次,他还跟那个男人单独聊过话,了解到那个男人就是苦力出身,种过地、拉过洋车、做过搬运工。薛崇对他就很放心,他自己就是农家出身,农家出身的人看另一个农家出身的人,总是一看一个准。
这些东西柳五自是无从知晓。他对孙天魄之所以有点印象,也就是那份名单上,孙天魄算是少数几个非正规军出身又崭露头角的人之一,崭露头角又够年轻,怎么说都有点英雄出少年的意味。本来柳五也就看了这么多——少年再如何英雄,也只是个团副,对一个团副似乎不必了解太多。晚上从步兵营一路走回来,吃了康出渔他们给他留的饭菜,一个人坐屋里又将孙天魄的资料仔仔细细看一遍,看到孙老爷子的死,看到山东军的分崩离析,看到孙家的败落。看到孙家四兄弟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分离流散,看到孙天魄一个人随军作战,每次都带团冲在前头,居然还能活到现在。死了亲爹,又跟兄弟分开,手里的队伍被打散收走,孙少爷这几年,想必过得不会太好。毕竟是做过少爷的人呵——土匪少爷也是少爷,如今一个人在军中,各派势力都跟他不亲的……哦不对,不能说是一个人在军中,他身边不是还有那个男人麽?柳五想起今晚看到的那几幕,那个男人比孙天魄大上一些,给他做饭,管教他,任他抓他的手。孙天魄在他面前很放松,见到男人,眼睛亮亮的,还说男人是“别家的人”——“他家的人”罢。柳五直觉自己没有猜错,不管男人跟孙天魄是什么关系,对这个孙家大少,男人都是护着的,或许还常常让着,所以孙天魄在那人面前,才会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点可笑的孩子气。在这样一个充满了算计、中伤、忌惮、危机的环境中,还有机会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这不可谓不是种幸运。
也许这几年孙少爷过得也没那么不好,柳五心里这么想。手里的名单放下,对着洋灯怔怔地望了一会儿。转过神来,修水河上空过来的风敲着窗子,刮得篱笆哗啦直响。窗子外面是军营,军营上方,夜云惊飞,笼罩着荒萧的大地。大地浸饱了血,连风里似乎都有血的腥气。
第二日,吴清末给团长团副级别的开会,柳五便又见到了那个孙天魄。还是昨晚上那身打扮,多套了件军服,手插裤袋意态闲闲地走进来,桌子边窃窃私语的若干人立刻就停了嘴,互使眼色,假装坐端正了。孙天魄不是傻的,往屋里一站,鼻子里喷了一气,“孙儿们是在议论你们的爷爷麽?”居高临下瞥着那几个人,看来这情形不是第一次发生。
其中就有一个回了句,“我们明明在议论我们的奶奶——”调子拐了弯上扬,怪气地调笑,外人听不明白,要好的几个却是“哈哈”地全都喷出笑来。屋里其他的人,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瞧着这一幕,就等着孙天魄的反应。他们自然知道这里的“爷爷”“奶奶”指的都是谁,因为就在孙天魄进门前,才有人嚷了句“三扁不如一圆,操屁股就是过年”,然后勒着同伴的颈子,非要他答是哪三扁哪一圆,还要轮流评价到底是圆的好还是扁的好,圆的好在哪里,扁的又好在哪里,嘻嘻哈哈,不胜下流。柳随风远远坐在桌子一头,听着这些个丘八大兵的对话,面上不动声色。然后孙天魄就进来了,一进来就剑拔弩张,柳五便也等着看他的反应。
孙天魄的反应很简单,左右两只胳膊一动,手上各多了一支枪,抬手“砰砰砰砰”几下,对着那几人坐的椅子一轮发弹。弹壳横飞,枪声震耳。椅子腿应声断折,几个人愈躲不躲地,没来得及拔枪,屁股就着了地,“哎呦呦”连声叫唤。孙天魄射空了子弹,收枪在腰,没事似地走到别处坐下,跷起自家的腿。听到枪声,吴清末一把开门撞进来,“谁不经允许,在这里射击?”就有人道:“孙天魄想打死我们呢——”孙天魄闻言,鼻里又一下喷气,十分之不屑。一旁有人上前,对吴清末耳语一番,想来是这书呆的亲信,负责汇报情况的。吴清末听了几句,就知道是这群人又开始无聊了,面孔一板,“吴城丢了,日军又要抢渡修水,自家性命都难保,还有心思起内讧,浪费子弹,我这把你们报上去,又要扣你们的军饷——你们军饷还够扣得吗?”就有人小声嘀咕:“要扣也是扣孙猴子的,凭什么就他给带家属,我们只能去村里找土窑姐儿?”吴清末扶着眼镜,对着那人的方向望过去,脸方唇厚地形成一种敦实的压力。于是那人讪讪低头,找位置另坐,噤了声。
孙天魄跷腿坐在椅上,一前一后地摇晃。他知道自己对吴清末、对薛崇都还有用,一时半会儿地这些人都得让着他,想到这个,心情就很不错。柳随风坐他对面,目光视着桌子,不作任何言语。
吴清末接着开始开会,没别的目的,就是将薛崇那套“转为防御”的说辞稍加润色,以更加令人无从觉察的方式说给这些人。自开战以来,很多地方都被放弃了,从南到北,一城一镇,包括首都在内,好像没什么是不能“战略性撤离”的。对现状,吴清末心底里也颇有微词,不只一次私下向薛崇唠叨,说“这样一退再退的,是准备退到西藏去吗?”然而薛崇也没法,拍板的人不是他,拍板的人叫他们后撤,他没力量不听。眼看着这江西大部也难保,吴清末心里郁着气,还要循循善诱地把消息说给下面的人,别叫孙天魄之类一听就炸,又向重庆拍电报入人祖宗。“南边的广东和隔壁的湖南,都有使得上力气的地方,离开南昌,不论调头去哪,都能大干上一场……”薛崇这么开导他。吴清末的厚唇又开始往两边拉,“到时候陪都再来电报,哦不,是打电话来要你撤呢?……”薛崇站在桌后,像插在地上的半截竹竿,“若来电报,置之不理;若来电话,就说我不在,上前沿阵地了。”
吴清末这才稍微有点信心。站在屋里,简明扼要地把话讲了,注意地瞧着孙天魄的反应。果然那厮越听眉毛越扬得厉害,到后来腿也不跷了,架着肩膀往自己这边探身子,一副随时准备质疑的模样。
然而吴清末早有预备,一挥手宣布散会,在孙天魄刚立起来发话之前,他先叫住了柳五,“柳团长,请跟我来一下。”柳随风一言不发跟上去,两人一出屋子,就遇上一个人。
一个男人,手里牵着匹马,站在外头等人。孙天魄本来追着吴清末出来要发难,一见这男人,立即转了方向,大步过去,“你怎么来了?马掌打好了?”正是昨晚柳五见到的在厨房做饭的男人。白日里见其全貌,更显出五官的和谐清朗,一身普通的劳工打扮,也没有不顺眼的地方。
“打好了,马还不习惯,牵过来给你看看,看有什么不好……”男人专来等的孙天魄,眼睛只看孙天魄,也只跟孙天魄一个人讲话。全然不顾空地那头,散会出来的一行人先是交头接耳,后是轰然大笑,最后向着他们眉飞色舞吹口哨。
孙天魄刚想拔枪,想起子弹才被打空,弯腰捡拾地上的石子,抡臂朝那群人扔去,边扔边跑,追着那群家伙嘻嘻哈哈地往营地去。一边追,嘴里一边骂咧,直到男人开口叫他,“行了,你来试试马吧!”才悻悻回身,回身的时候一脸愤愤,待看到男人才又高兴起来,一溜小跑地过来试马。
这边吴清末早叫了柳五,两人一前一后远离众人,往指挥室大屋的方向走。柳五走在后面,将远处发生的事一个不落看完整了,待跟吴清末走远,才冷不丁地道:“参谋长,那个孙天魄的男人,是你让他把马牵来的罢?”
没想到吴清末没有否认,回头扶一扶眼镜,厚嘴唇上拉开一丝笑,“没办法,对付孙大圣,只能以柔克刚,把唐三藏叫来。跟孙大圣说不通的事,去跟唐三藏说说,倒能行得通。”
柳随风随着他笑,嘴角勉强咧一咧,皮笑肉不笑。
吴清末找他没别的事,就是传达薛崇的意思,问他防御阶段派他去守南浔一线,有无疑问。“日军一零一一零二两个师,正围着南浔铁路,修水河打转,欲从两面进攻南昌。柳团长若能在修水南岸截上一截呢,毁桥设障什么的,就很好,当然若能干掉他们一部分,就更好。南昌城里会有别的师镇守,到时柳团长完成任务,不必回南昌,直接开到郊外,到司令部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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