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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异类(下)

101 异类(下) (第2/2页)

柳随风一直听着没插话,等吴清末说完了,把他的话跟昨晚研究的作战地图对照一番,想了一想,“那南昌守军压力会很大罢?除非我截住日军大部分,还要在别的日军的师团赶不到的情况下……”
  
  吴清末点了头,神情颇为无奈,“柳团长,实话说了吧,防御的意思就是伤敌,防御防御,其实到后来都是要撤的。对日本人,多杀一个是一个,减轻日后战场的负担。江西这边是没什么希望了,我们一撤走,日本人下一步就是往西进攻长沙。离得这么近,我们这批人,很可能还要到长沙跟日本人干一场,那一场——才是薛长官真正看重的。这边,已经丢的太多,没希望!那边——才是一步都不能让,长沙是薛长官最后的底线,也是我最后的底线……想想看,长沙离重庆还有多远?所以,保存好实力,长沙需要用兵的地方,只多不少。”
  
  柳五琢磨着吴清末的话,回想在重庆看到的人和事,有个想法逐渐清晰,“陪都那边,是不赞成死守的罢?就算长沙保不住,似乎也不心疼的?”
  
  吴清末笑了,介于哭和笑之间的一个笑,“柳团长,有些事情,不用放在明面上讲……总之薛长官的意思,方才已经说了。将在外,一切按薛长官的意思来,又或者——柳团长不同意薛长官的意见?”
  
  又是一个皮笑肉不笑现在柳五脸上,“我昨天说过了,一切听从安排。”
  
  浓云横岭。愈往北云色愈浓,一直浓到北面的幕埠山山岭上。往南,被风一吹,云层失散,这一块那一块地出现点蓝天,蓝得青涩蓝得透彻,仿佛真正的春天的那种晴蓝,又或是童年的记忆中才有的样子。康劫生举着望远镜站在山道上眺望,从对岸山脉上的浓云一直望到近处晴蓝的天,山风刮脸,心中是振奋的紧张。他有自己的童年,他还记得那段安乐的日子——世上最好的生活,童年、蓝天,一直不曾变。变的是人的年龄,是年岁叫一切变得复杂凶险,叫他长大,长大后被强拉进军队里,一点过渡都没有地,套上军装就上了前线。山下是静静的修水,山那边据说驻扎着日军。他这次跟着五爷过来,就是要阻止日军渡河。第一次亲临战场,对手又是众所周知的敌人,康劫生眺望远方,并没什么害怕的心情。相反,就像是童年又回来了,那个在蓝天下做着英雄梦的童年,在此刻回现。顶上有蓝天,脚下待冲锋,童年的一梦一影逐渐重叠,如真似幻。“五爷,镜子里没有日军的影子呢。”他回头向柳五道,这一刻,他全心全意地指望而信任着柳五。
  
  柳随风骑在马上,手里抓着另一副望远镜,向着修水北岸望着。景色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他既不看云彩,也不看蓝天。他是没有童年的人,也几乎谈不上未来,他眼里的生命活像一堆煤灰,死亡反倒如星辰般耀眼。他是天生适合上战场的人,因为对这个世界他厌弃而不留恋。
  
  阵地差不多划好。修水南岸低山低谷,跟对面的地势相仿佛。另外两个骑兵团在靠近上游的地方铺排开,由马拉上山的山炮和高射炮,被枝叶圈了一层,掩饰地架在平稳的地方。地势最低的河道缺口,由步兵营担着,负责指挥作战的王师长就跟步兵团在一起,凌晨出发,趁暗在修水河上设置好障碍物。长长的带刺的铁网,从上游直拉下来,绕着团团的浮球,将河道隔为两段。柳五不用望远镜,就能望见低处那些步兵营的人,本来密匝匝挤在一块儿,这会儿已经散开了些,分别聚在十来个掩体后,绿斑斑地融进山色。他知道孙天魄也在那群人之中,说不定这设下的障碍就有他的功劳。他们这些人,他、孙天魄、那边的康劫生、鞠秀山,再远处的他手下的这个团,此次修水阻击之后,将有几人死去,几人存活,眼下都是未知数。这就像是个命运的游戏,赌徒手里的色子,摇的好摇不好,指向谁不指向谁,全凭天命——差不多全靠天意罢。这是个这一刻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场合,子弹会从什么方向飞来,过山炮会不会一下轰到面前,没人敢打包票。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不是吗?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人,下一刻就跟泄气的皮球一般迅速瘫软,血从几个血洞里一刻不停地往外淌,对这些,柳随风已经见过太多。不过死的都不是他,他的运气似乎向来都很不错,那么多人死去了,而他还活着——这可以算是运气不错罢?头上的蓝天消失了,浓云合起,他下马,叫来鞠秀山,让其把马匹全放到山后去,离他们的炮远一些。接着,便让士兵们进到掩体里,各负其责,不要混乱。他自己则站在树影下,盯着河对面的林子。毫无疑问林子里有人,那种绿斑斑的缓缓起伏的动漾,简直就跟下风处步兵营的那副掩饰一个样。所以,双方都到齐了,谁将先开火呢?
  
  微风起,树叶摇动,柳五脸上忽然落了一滴水。又下雨了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从对岸涂家埠方向,就开始了一阵密集的重机枪扫射。嘟嘟嘟嘟嘟——北边的各个方位,似乎排满了火力点,吃饱了劲的子弹,对着南岸的整个山体,地毯式地一片一片扫过来。这么一开射,日本人的身影也就从林子里显现,山炮和战车队打头,缓缓向河岸推进。等到穿着黄绿大耳军服的日本士兵一个个现身,步兵营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蜂鸣,王师长的信号——可以开火了。柳随风一声不响将轻机枪枪口从树后伸出,对着那队走在山炮旁的日本兵,拉下枪栓,肩胛顶上,“嗒嗒嗒嗒”眨眼撂倒一串。
  
  他这边的枪声一响,其他掩体里的人也开始开枪回击。三十余米宽的修水河两岸,霎时成了对射的战场。柳五靠在山岩和树木围成的掩体之后,顶着机枪,整个人成了机枪的另一个后座,随着枪身一起震动激荡。但是他仍需要压住机枪,尽管两发弹管打空之后,他觉得自己快被这种强震震散了架,更不要说腾手补充子弹的当儿,好几支火力点直冲着他的掩体扫来。面孔几乎埋进泥里,眼睛旁是半截被枪座碾断的蚯蚓,各路子弹撞上掩体,剩下的越过头顶,落在不远的地方。一边机械地装子弹,一边听着或高或低在空气里炸开的枪炮。是的,炮火也起来了。日本人试射之后,高射炮和山炮开始对着南岸轰过来。一开始,还能听出炮声低闷,枪声高扬,半小时一过,柳五耳里就是混成一团的嗡嗡,被挤压的气流在耳里灌来灌去,只觉得到处都在轰鸣,分不清哪里是枪,哪里是炮。等到自己这边的炮声也起来,双方都进行着火力侦察,黄绿色的日本兵,被扫掉一片,又补上来一片,在丝丝绵绵的雨里,开始往河上铺设浮桥。
  
  都没觉出身上的军服已经半湿,柳五压下枪口,冲着那一段浮桥猛射。然而自己这么一动,对方掩护的火力立刻调转而来,掩体噗噗地震响。低处的步兵,已从掩体后出来好些,猫腰靠近河岸,端枪近距离射击。“嗒嗒嗒嗒嗒”,没等反应过,已经倒下了十来个人,嗡嗡的耳里是王师长尖锐的一声吼,转瞬即逝。
  
  雨点越发密了,跟火力比了赛,柳随风伏在掩体后射击了近两个小时,将身边的子弹全部打完,日本人那边的火力还没有停。“过来守着这个点!”他冲相邻掩体的鞠秀山喊道,等人匍匐爬来后,他也匍匐着离开。一气游走到山后,康出渔正叼着个馒头在嘴里,见到他,“五爷!日本人过河没有?”柳五走到一边,揪了块糕饼塞进口,灌水吞了,又抄手取了好几挂子弹。突然一个士兵从山前转出,惊道:“团座!日本人发毒剂弹,步兵营倒了一片,王师长都撤上来了!”
  
  后勤的众人都有些呆。柳五将水壶一撂,“所有人都到往上风口去!老康带些人,把马全部牵离,往营地走!”
  
  康出渔应了,柳随风举步往山前跑。边跑边猫腰,果然空气里一股酸腐气息,临河的步兵阵地,已经溃了大半,下面日本人的浮桥已经搭到河道中段。抢到之前的掩体后,鞠秀山已是缩着身子躲在那里,见了他,一声“五爷”也叫得有气无力。山道上全是往上风口走的人,边走边射击,柳五叫住一个,让其架住鞠秀山,把人扶上去。脑子里却也忽然一晕,强行屏住了气,照旧给机枪装弹,配合步兵阵地进行扫射。
  
  阴天有雨,风向忽变,那种酸腐的味道清淡了些。步兵那边的人撤到半腰,重搭掩体进行回击。身后的卫生兵匆匆来去,抬了一个又一个人往后营走。饶是如此,道上还是睡了一个个半死不活的人,救得及时了,就能活,耽搁了,就得死。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柳五看见河中的铁网一摇一晃,渐渐要被水势摧倒的样子,对岸河滩上的日本兵越聚越多,很快就要渡河。机枪卸下来,拖着爬到两块岩石后,探出去架好,从浮桥到河滩,左右来回,铺开弹雨。也要做好被发现的准备,打一阵,伏在地上不动一阵,任对面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的火力交叉齐聚,急袭中似乎又夹杂了毒剂弹。酸溜溜的腐味呛得柳五在岩石后剧烈地咳嗽,不远处王师长犹在喊“全部撤到山上去!”
  
  接着又是一声,“你们团副人呢?……孙天魄人在哪里?”
  
  然后大家都看见孙天魄了。他一个人推着辆小型过山炮,出现在高处的一块平地上。炮口直直向着下面已经强行渡河的日本兵,孙天魄吃力地转身,抱着尖头弹药往膛里装。他的动作慢得奇怪,像个七老八十的人,柳五脑子一转,便知晓,孙天魄定是吸进不少毒气,早就中毒了。下面的王师长见此大叫,“孙天魄你干什么?这是炮兵做的事,你来插什么手?”孙天魄调整炮口,充耳不闻。
  
  一阵机枪扫过,孙天魄人一侧,胳膊上中了一弹。于是动作更慢,慢而执着,昏暗里对着修水河,挥臂一捺,是撼天动地的一声“轰!——”所有人捂耳倒地,孙天魄自己被震地从上头直摔下来。片刻后王师长爬起来又喊:“继续往上撤!……来个人去看看孙天魄死了没有——”
  
  这时柳随风看见,有一个人,越过所有混乱,从山后跑下,直冲孙天魄摔下来的方向奔去。暗黑黢黢的人影中,虽看不清面孔,柳五却直觉一定是那个男人,那个孙天魄的相好,是他来相救孙天魄了。除他之外,所有人都往上走——压根没人听着王师长,会去看孙天魄死了没有,此时此刻,除了那个真正护着你的人,还有谁会冒着炮火,把你从地上扶起,一点一点地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呢?
  
  想到这一点,柳随风脸上扯出一丝笑,扭曲而自嘲的一个笑,暗中谁也看不见,只他自己知道。从喉咙到胸腔,火辣辣地被毒气烧灼,却忍不住慢下步子,去望后面的孙天魄和那个男人。
  
  孙天魄一条胳膊中了弹,虚弱地垂着,另一只手,被握在男人的手里——是男人把他硬从地上拉起来,拉自家孩子一般地。男人既像兄长又像父亲,搀着孙天魄往上走,边走边紧紧地攥着他。这时的孙天魄,不再是扬威的孙大圣,而是个吃了败仗的委屈的孩子,将那颗受挫而郁闷的心,交到男人手里,咕咕哝哝地享受安抚。在外无论怎样吃瘪,在男人这里能永远得到安慰,男人平时对他并不热情的,但总是在危险的时候,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拉着他一齐走。树影幢幢,饱受侵袭的山道上,男人和孙天魄,并肩而上,两只手拉在一起,谁也不丢开谁。
  
  柳五望了一会儿,自行转身,跟着还活下来的人往山上去。“这个男人难道都跟到阵地上来的?”他这么想着,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山下,铁网终于被拉倒,浮桥搭上了这边的河滩。雨势斜打,日本人开始强渡修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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