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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异类(上)

100 异类(上) (第1/2页)

两辆军用吉普沿修水,一路颠簸着驶向南昌郊外。开车的是司令部派来的人,年纪不算大,说话却显着老派——十来岁出来打混的人身上都有的那种老派。后视镜里,他不时张眼打量后座上这个名不见经传又从天而降的新晋团长。绝对不超过三十岁,心里暗道。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又加上一句。月前重庆方面来电报,道从陪都调拨一个骑兵团团长,赴前线辅助作战,必要时,也可充任步兵指挥。彼时司令官薛崇刚下前沿阵地,寒尘满身地从参谋长手里接过电报,瞅着几行字看了,“柳随风是谁?哪个军校哪一级的?”参谋长只道:“不会是黄埔的,也不会是保定,也许是云南讲武出来?”薛崇笑了,“不会罢,云南讲武几届毕业生,我都差不多知道,如何从没听过这么个风雅的名字?”“那多半是川中军的子弟,上头塞过来让我们看着用的……”薛崇沉吟了一下,“回头打问打问,等人到了再慢慢掂量!”
  
  于是人就到了,到的正是时候——作战部队跟日军在鄱阳湖南岸胶着,一再倾颓的态势稍稍有了回春的希望,指挥室里,薛崇就得到重庆的致电,说“南昌得失在次,与敌杀伤为重”,一句话,就是要放弃南昌了。细雨霏霏,参谋长一身水珠滚滚地推门而入,边走边在地上留下黄乌乌的脚印,“孙天魄又在营里发疯呢,擦枪擦得好好的,又跟十九军的人扛上,得亏老罗过来,把他的人训一顿,才没叫又闹个大翻天!我说,当初山东军怎么分的,把这么个孙大圣配给我们,指望我们出个唐僧,能念紧箍咒还是怎么地……”薛崇把手上的电报往桌子上一扣,鼻里“呜”一声,“他自家不是带了个唐三藏来麽?整日给他洗衣做饭的那个……”“哪个?”参谋长站远了掸身上的水,想了起来,“噢——那一个!”跟薛崇互望一眼,眼里皆是心照不宣的戏谑。“军中少爷出身的官兵也不少,也没见哪个把个家仆带在身边。要真是炊事兵也就罢了,偏专只侍候那个弼马温……那个人看上去也是个汉子样,不知怎么会来做这事?”薛崇挥挥手,“这个都是小事,大事在这里——”抬手把电报送过去,十指叉在胸前,“回头给各个师通下气,尤其孙天魄那家伙,就跟他说转为防御,别说撤退二字。跟其他师也这么说。”参谋长苦笑,“他又不是傻子,他们姓孙的一家就是一路打上来的,土匪军阀两占,你当他看不出来?”薛崇拿起杯子,“先这么说着吧,他也不过就是个孙猴子……真那么本事,他们孙家也不会一支好好的山东军,被打得七零八落地被收编,如今在军里连句有分量的话都说不上!”参谋长点着头,抓着电报,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口警卫员一声“报告!”获准进来,在屋里一个立正,“骑兵团团长柳随风到了!”
  
  雨密密沙沙地下,司机将车停在司令部总指挥室前,回头道:“就是这里了。”后座上的人,本来一直面向窗外,闻声把脸偏了偏,军帽檐下一双暗沉沉的眸子就那么闪了一闪。这时指挥室门口的警卫,早就接到消息的,快步过来,压下腰,对着车窗,“柳团长?”后座上的人没有回答,司机代为应了。警卫便为其开门,带着对军衔等级的惯常的恭敬。等到人下来了,又是一个立正,手掌一抬,一个标准的军礼。柳团长目光看过来,望着他这副姿势,这个军礼,眼里的暗沉纹丝不动,眸色却在刹那间深了一深。后面的车也停下,车门自己打开,一个穿着普通军士制服的老家伙探头而出,挥手呼道:“五爷!我们就在这儿等你?”老家伙满面红光,气色极佳,一看就知道是从安适的大后方刚过来的。瞧那样貌,一张狭长的皱纹脸,晶亮眼,眯笑口,整个人套在军服里,像是哪个遗老被迫充了军,抖落着军服的衣袖,就是把制服也穿出了长袍马褂的效果。这时从大门里走出司令官的贴身警卫,“司令官想先见见柳团长,其他人先去骑兵营地安置,明天再具体安排。”后面车上的遗老,好像有些不满,手臂耷下来,嘴里咕哝着什么。一直站着没做声的柳团长,忽地回转身,军大衣也跟着那么一荡,“你们先过去。”短短一句话,声音也不大,却叫那遗老立刻止了咕哝,手掌抬上两抬,是个亦作揖亦敬礼的样。车门关起。第一个警卫员就颇为好奇地多看了这个柳团长两眼,他记得方才那老家伙称呼他叫什么“五爷”,又见那遗老对他的“五爷”如此俯首帖耳的——不是纯粹下级官兵对上级长官的那种服从,而是含混了绝对的恭敬、畏惧,一种被长年培养起来的说一不二的顺服。警卫员从这种意味的顺服里,嗅出一点跟军队不相协调的东西——看上去都是服从,其实很不一样。同理还有新来的柳团长这个人——也是看上去挺有军中将士的派头,细究起来就很有些疑问。什么疑问呢?
  
  警卫员在前面带路,柳随风在他后面一米远的地方走。军靴踏在院里的青砖地上,“嗒嗒”地响。雨落在砖上,湿漉漉的薄薄的一层,一踩一个水印;雨落在军大衣上,灰扑扑细微的水粒,蒙布一身,丝丝发凉。不远处,一幢二层老式砖楼,征用的南昌郊外大户人家的房屋。屋檐四角,还有剥落了的彩绘祥云斜支在外,衬着阴天雨气,像几只沉默而衰老的鸟。雨势斜打,雨水沾上眼睫,便连眼里都是润润的凉意。眼睫用力地一眨,把水眨掉,半垂了眼,不再看四周,只是跟警卫员往指挥室里走。还没走到,那扇门先自开启,警卫停步转身,“请进……”门里已经走出个干瘦的老家伙——大约是老家伙罢,那么干瘦,那么细瘪,脱下身上的制服,便说是早市上卖菜的农家老汉,也定没人怀疑的。柳随风胸中闪过这句冷哂,却也知道自己并未笑错:薛崇确是出身农家,农家里走出来的一员老将了。他来之前做足了功课,手上一长串名单,薛崇的名字列在前头。
  
  薛崇脸上挂着笑,伸手跟他相握,“柳团长,终于到了——一路可好?来屋里坐。”
  
  柳随风跟着笑——不笑不行,嘴上应了些什么。却不大留心自己应的是什么,也就是符合礼节的场面话罢。
  
  屋子里,他又见到了薛崇的参谋长。一个方脸戴眼镜的男人,脸是方的,眼镜也是方的,再加上两道拉长的宽唇,参谋长吴清末便是个再刚正不过的书呆子形象。然而柳随风却查过这吴清末的背景,知道这枚方脸厚唇的书呆是武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文从柏林大学毕业,书呆子——大概也就这副样貌符合这三个字了。
  
  于是又跟吴清末握手,寒暄。寒暄毕,各自就座。柳随风坐在指挥室一角,跟薛崇和吴清末叙话。
  
  从薛崇的角度来说,如此亲自接待一个团长本没有特别大的必要。他满可以将柳随风直接划给某个师,派个师长过去,交代一番,回头有什么事,只管问那个师长,自己掌控大局即可。但他就是好奇。好奇是因为事情有点不寻常,柳随风这个人不寻常,他来自重庆也不寻常。这个姓柳的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呢?上头派他来,除了辅助作战,有无其他意思?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有多大的本事?眼下这个战局,他把这个姓柳的放在哪个位置合适?……怀里揣着这些念头,他跟同省老乡吴清末两个,配合无间地一人一句,开始拿话套柳随风的底。
  
  柳随风面窗坐着,窗外就是来时的院子,院里的青砖地和不停歇的霏霏细雨。薛崇和吴清末的问话,他早有准备。他跟萧开雁一起准备的。萧开雁指明由他代来南昌,不能不计划一番说辞,一番简单而无从考证的说辞,令多事或好奇的人却步。这个并不难,因为柳随风来前线是上头批准的,他们圆不了的话,自有上面的人代为圆说,所以柳五并不担心。薛崇问他哪里人,他说祖籍江浙。吴清末问他师门何处,他道自己帮会出身,并未有过军校经历。薛吴二人听了,互望一眼,心里的疑虑顿时去了几分。要是柳随风是某个重庆元老的远亲,甚或是川中军的子弟呢,或许他们还多显着些重视。但若就是个帮会出来的人物——也就这样罢!帮会、土匪、投军,对这些人物而言,都是差不多。总共都是指着权势钱财,也就手段道路上的区别。军中本不缺乏这类人物,孙天魄算是叫人有点头疼的,而今又来一个,不过看样子倒是个知分寸的,没有孙天魄吞天的狂。不过谁知道!也许人家是个暗地里的狠角色呢——帮会出身,帮会出身!
  
  柳五没有漏过两个人眼中的表情,也很知道这这点表情意味着什么。他,一个外来者,面对着两个审视者——一如当年他由麦当豪引进权力帮,面对着李沉舟和陶百窗。他是一个外来者,他好像永远都是外来者,从来就没融入到什么里面去过。当年跟他的师傅不亲,后来也是游离于权力帮六雄之外。再后来……呵呵,再后来,他倒是融入到李沉舟那只老狐狸身体里去了,那里倒是暖烫适意,比这人世间温润许多……
  
  古怪的一闪念,却不自觉地对着窗外的细雨发出点微笑了。薛崇看见这个笑,心想这人倒算是场面顾得周到,就是不知上了阵地会怎样。吴清末一扶眼镜,代他问了,“不知柳团长愿意接受何种战务?”
  
  柳随风回了神,身子欠了欠,“听从战局安排。”多说多错,不如交转话柄,看这两人出什么牌。
  
  然而薛吴两人也都是滴水不漏的,留他来往一番,能问的已问得差不多,以后大家还要合作,先就到此为止的好。
  
  于是就说,“一路奔波,柳团长一定累了,今天先好好歇息。明早各个营开战务会议,团长级别的由吴参谋长主持,柳团长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参谋长说。”
  
  柳五一一应了,还是带着笑的,然后吴清末将他送出门。
  
  骑兵营位于司令部西南方,靠近修水。柳随风坐着来时的车,一路泥浆四溅地穿过南昌郊外绿蒙蒙的荒田,来到营地。总共三个骑兵营,西南北围成一个半圆,团长下榻在中间靠西的营地,确切说来,就是一座宽敞的农家大屋,左右各有厢房。柳随风一下车,就看见康出渔颠着军服的袖子,想笑又想哭似地迎上来,“五爷,您可来了!我刚带着劫生、小鞠和小司机把屋子收拾了一番,稍微能看一点了……不过想必五爷还是会不大习惯……”
  
  柳五踩着烂湿的泥地,跨进篱笆扎成的四方院。好在院里大部分都铺了水泥,没水泥的地方也都用煤渣盖上,上面乱七八糟堆的好像是农具。柳五径直穿过院子,走进开着门的正屋。屋里光线暗着,桌椅凳子都显得乌擦擦。一片暗光里,走出康劫生和小司机,两人都卷了袖子,抓着抹布,“五爷!”“五爷!”柳随风肩膀一斜,大衣甩到椅子上,走了几步,“鞠秀山人呢?”“到别的营打招呼去了,说再找几个勤务兵来。”康出渔跟着进来道,“小鞠现在大小是个团副,正为这头衔得瑟呢!”柳五只说了一句话,“先想法保住自己的命再得瑟罢。”其余三人的脸就都有些垮。很好,正是他想看到的。
  
  转身往东屋走,身后小司机帮他将大衣拎起来,康出渔则道:“五爷,厨房里菜不少,你怎么吃——”柳五的回答是:“你们看着办。”
  
  屋门一关,将自己一个人阖在这农家老屋里,并不想跟外面的几个言语太多。知道这几个都不是心甘情愿来的,也就是他几乎拿枪逼着了,说了句“你们一个个硕鼠般地白吃白喝了我快两年,现在该是还我帐的时候了吧?”才无法可施地跟了他来。尤其是康出渔这个老东西,为了不来南昌,几近把撒泼打滚老泪纵横那一套轮番上演一遍,替自己求情,替儿子求情,说什么“为我们老康家留后”,拉着康劫生要一起给柳五下跪。柳随风坐在桌边,稳稳地持着筷子,仔细地去挑碗里的黄豆。黄豆跟猪脚,炖的稀烂,葱蒜诸齑也都放了,吃起来,却好像还是少了些什么,没有李沉舟做出来那种浓郁味道。心里想着下次找人问问,再做一遍,那边康出渔扯直了嗓子,隔着桌子要他放儿子一马,或者好歹让康劫生娶个小娘,让小娘怀上了再走。柳随风勺子停在嘴边,心里想到的是自己这辈子大概是不会有儿子的了。其时恰好一股穿堂风迎面扑来,直灌唐家老宅一进一进的院屋,从前院、中院,到正屋,到堂屋。柳五坐在中央,吹着这莫名的穿堂风,望着这一进进的曲幽,胸中升起淡淡的悲凉。也就那么悲凉了一下,眼一眨,低头继续喝汤,不再去想无子嗣的事。生来便是独来独往的兽;独来独往的兽又需要什么子嗣……
  
  不顾康出渔如何苦求,只把名字给萧开雁报上去。手下这几个跟他来重庆的男丁,一个不少地,都要跟他去南昌。只可惜宋明珠莫艳霞不是男人,否则也要一起带走的。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上南昌,上广州,上桂南,如今他还在乎上哪里麽?甚至不太确定是不是想留得命在,别人上战场估计都是希望安然返乡,柳五在这一点上是有疑问的。别人活着是能还乡,他活着是能到哪里去呢?别人是将军白发征夫泪,他好像没什么故土至亲好想。既然上战场是孑然一身,下战场也是孑然一身,那么上下战场的区别又在哪里?这么说,却不表示他愿意随意将自己的性命轻掷。死在前线,固然能得个战死沙场的美名,可他一向对得美名的兴趣不大。何况还很有可能是那样一种死法,炸弹、炮火、人群成批地倒下,他就倒在人群之中,血肉模糊、面孔烂尽地,还能有人认出他是柳五柳随风吗?就算要死,也不能作为炮灰而死,何况柳五并未打算将性命轻掷。上战场不等于放弃生命,尽管他这条命里好像已经没什么多可留恋——应该是没有的罢,虽然时不时地,他还会莫名地出会儿神,想起某个名字,想起某个人,然而还没等想清楚,就立即岔开自己,考虑起别的事。康出渔还在他耳边大声地抽泣,康劫生、鞠秀山、小司机一个个垂头丧气,莫艳霞不见人影,虽然有时上楼下楼,他会发觉她在门后窥视他——愚蠢的女人;宋明珠对此不置一词,甚至有点儿高兴——为她自己,但还是叹了口气——为其他几人,柳随风除外。柳五没说什么,只是当着她的面把全副身家钱钞装进行李,把老妈子的工钱支付了,将人辞退。宋明珠的脸色终于些微地变了起来,柳随风这才在肚里会心地笑了:这些个小婊/子,自谋出路去罢!去当情妇,当暗娼,当交际花,都跟他无关了。唐家老宅这处房,回头让人跟唐灯枝说一声,提前退租,多出几个月的钱就算了——他上次把那条土狼折腾得不轻,权当补品慰问。等几个月一到,唐灯枝过来收房,让这些个小婊/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自己想办法去罢,凭她们的姿色不会活不下去,如何活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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