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忒煞情多 (第2/2页)
他在厨房里找到了兆秋息,走进去时,兆秋息正在案子上“咚咚”地切葱。这孩子总是那么勤快,太勤快了,从早到晚不得闲,每次见到都在做事,好像总有事情可做,也总能找到事情做。其实呢,每一个亲自操持过日子的人都知道,家里家外的大大小小的活计,只要你想做,是永远做不完的。对此李沉舟很了解。对这些个生活细锁上的事,他的看法是能对付得过,差不多就行,不值得耗去大半精力,就为了保持窗台的一尘不染。把这些时间精力留出来,做些更能让人快乐的事,也就不碍窗台上多几点灰粒子。
兆秋息见他进来,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李大哥。”眼睛又顺下去,“咚咚”地继续切葱。李沉舟道:“干什么呢?这么早就开始做饭?离中午还差着些时候……你歇歇手。”兆秋息已经切好了葱,手上一抹一拢,把葱花归到一边,“反正没别的事……”“怎么没别的事?陪我在屋里说说话坐坐,不比在厨房里当老妈子强!”兆秋息不支声,只管开水冲菜,“哗哗”地抖着菜篓。旁边的池子里,还游着早市上买来的活虾。
李沉舟看不过眼,直接伸手把龙头拧了,夺过菜篓子撂在案子上,“给我回屋歇着去!干活还带有瘾的——你想当老妈子我还不许呢!”揽着兆秋息一路拐进东屋,把屋门关了。又揽着人进到里间,在榻上坐下。
把兆秋息还沾着水汽的手抓在掌里,李沉舟道:“明天还是把前面辞掉的老妈子喊来,继续给我们烧饭。你呢,过两天跟我上街卖馄饨去,卖完了在城里四处转转玩一玩,别成日闷在厨房里烧茶煮饭侍候他们——老屈不需要人侍候,他现在身体不大好,你太勤快了是在打他的脸。西屋那两个更不需要你侍候了,他们以前跑江湖卖艺,不知道多会过日子照顾自己,你巴巴地劳什么心,上赶着讨好他们?”
兆秋息避开他的眼,轻声道:“请老妈子要花钱,这些事我又都会做……”
李沉舟一个手指刮他鼻子上,“小呆瓜,要你为我省钱!我那么多年帮主当下来,好歹也能供你们痛痛快快花上好几年,要不你以为我攒钱是干什么用的?”
兆秋息眼皮抬了抬,嘴巴瘪了瘪,似乎并无受到多少安慰。
李沉舟微微叹气,干脆张臂将人搂了,结结实实贴到怀里,下巴搁在好孩子肩上,跟兆秋息脸颊靠脸颊。胳膊绕到人前头,将兆秋息两只手双双拢在掌中,看看手心,又翻过去,瞧瞧手背,“这双手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读书人的手用来生火煮饭,太浪费了。”
兆秋息就道:“书读得也不好——我不是做学问的料。”
“肯定比我有学问——”李沉舟笑着拍拍那双手,“你要真跟旁边联大那些男学生似的,我倒不敢近你了。”就着颊边兆秋息的耳朵,轻轻啜了一口。
于是那被啜的地方,瞬间红成一片粉霞。兆秋息偏过脸来,笑着望了望他,眼里晶晶亮,月亮那般柔和的光。
看到他情绪终是高了一点,李沉舟也很高兴。他知道好孩子多少有些善感,受了欺负挤兑也只会在心里闷着,像储藏发霉的粮食那样一一收着,不声不响。久而久之,便好像习惯了这种待遇,觉得自己只得这么个黯淡无光的命运,好东西都是别人的,自己至多捡人家剩下的一点渣,还多半得偷偷摸摸。要好孩子学会告状哭号,那是不可能的——好孩子的可爱之一就在于不会告状哭号,只是一味默默地忍受并希冀。希冀哪一天生活会看到他的好,对他和蔼仁慈一点,他便很恩谢了。
孩子式的忍受,孩子式的希冀,有着孩子式的清白。李沉舟被这种忍受、希冀和清白打动着,轻轻掰过兆秋息的脸,蹭着亲吻上好孩子的嘴。没什么情/欲地——好罢,还是有一点情/欲的,但是情/欲属于美妙的夜晚,眼下他只想让他的好孩子开怀,不要总是惦着心事。他喜爱好孩子,希望好孩子快乐,因为那样,他自己也会快乐。
鼻尖轻触着好孩子的耳背,左右来回地摩挲,“这阵子你沉默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爱说话——让我猜猜,是不是他们给你脸色看,所以不开心?”
兆秋息往他这边张望一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李沉舟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微微一笑,又对着好孩子的脸颊吻了一下,“还是说,看阿柳冲我撒娇,你吃阿柳的醋了?”
兆秋息又开始脸红,忍不住道:“小柳老板以前就是这么的……这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李沉舟知道好孩子大概是自小家教如此,要他善隐忍识大体,好长成个孝顺懂事的儿子,以减轻家里的负担,甚或可以光耀门楣。这种想法对为人父母者来说很正常,李萍对他,很可能也是这么个希望。但李沉舟自己不是谁的父母,兆秋息于他,是个可爱的情儿。对于可爱的情儿,懂事隐忍识大体那一套,差不多做做就行,哪需要当作清规戒律般地约束到牙齿?
“阿柳呢,是小孩子心性,整个人就跟个小丫头似的,需要时不时地跟人撒撒娇,要人夸他漂亮。真要说心眼,他倒没有多少。你呢,就把他当作个小性儿又臭美的小丫头、小妹妹,留意他喜欢什么,吃的玩的,拿东西贿赂贿赂哄哄他,过阵子他铁定跟你好……”李沉舟这么道,“老屈是有他的心事,他跟着我也是看着陶二的面。他要是对你有看法,也多半不是真的针对你,而是针对我呢——不过想来,他也不会真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上了年纪的人,想法根深蒂固,别人动摇不了。你呢,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别管别人喜不喜欢。这院子是用我的钱买的,我喜欢你,我要你跟我一起住,你就高高兴兴地住,管他们高不高兴顺不顺意!想我照顾了他们这么多年,还轮到他们来欺负我的好孩子了?真是岂有此理!”
李沉舟声音故意大着,装作有点生气的模样,怀里兆秋息忙道:“他们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来着……”
李沉舟将他的手交叠捂着,望着兆秋息的眼,想着这孩子还是不大自信,有点紧张罢。也真是好笑,好孩子似乎都是不太自信而略微紧张的,真要像小妮子那样,反倒不管不顾了。他是很理解兆秋息的。当年要是李萍不是那么早去世,他后来又遇见燕狂徒的话,他自己大约也会在李萍的手下养成这么个局促柔软的性子。明明对生活饱含真挚,做事情又那么认真,却总得不到同等的善待,怕惹恼了这个,又怕冒犯了那个,其实哪来那么多人值得那样的小心翼翼呢?那些不喜欢你的人,非要不喜欢你,那就让他们不喜欢好了。想着那些人的不喜欢,好像不大好受的,日子过久了,也就那样。何况你满可以去寻一个全心全意喜欢你的人,然后你也喜欢他,这样两份双重的喜欢,完全够得上击退那些个许许多多的不喜欢。李沉舟把这个意思对兆秋息说了,兆秋息是头一回听说李萍的名字,“原来李大哥在母亲手下也是过得不快活的!”似乎颇为感慨。
李沉舟带些无奈地笑,“做母亲的,首先是女人,是妻子。妻子跟丈夫感情不好,婚姻不如意,哪有好心情善待自己的孩子?”
兆秋息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儿,便也将以前自家的事说了。说他父亲生前如何逛妓院,常年在外养着女人,好的话一星期回一次家,坏的话十天半月才露上一面。说他母亲如何没情没绪,向夫家哭诉得不到同情,回娘家也没有多少安慰,一忽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忽儿又连着几日蓬头垢面。兆秋息小的时候,日子稍好过些,虽然会没来由地挨些打骂,可吃穿用度上是很宽裕的。转折点在他高小毕业上中学的时候,父亲身体差了,还养女人,便没多少钱带回家里。母亲胸怀怨气,见不着父亲的人,就冲兆秋息撒火,说他读书住校的,没用还花钱……
两个人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各自都说了很多。李沉舟把兆秋息抱在怀里,看着他说话,怎么看都不够。自然,他不大喜欢别人聒噪的,但是对于好孩子,却是说得越多越好。好孩子就是太少语,不愿多说话,其实说话很好,话说多了人才活泼才自信。李沉舟喜欢听好孩子说话,那么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睫,半出神半回想地说着那些一点酸一点苦一点甜的旧事。而旁边是对着院子的窗,帘子半掩,只露出院中一角蓝天,两段枝桠,以及枝上扑腾的鸟雀。秋阳稀稀落落地洒下来,金光浅浅,带点温暖的,又带点夙凉。兆秋息倚在他怀里,就这么对着窗子,跟他絮絮地说话,多么小的事情,都记得,都想说——李沉舟非要他说,因为他想听。譬如“上中学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兆秋息踌躇一下,“功课只得乙等,心思不在那上面……”抿着嘴巴笑。李沉舟便立刻追道:“那心思在什么上面?”极有兴趣地。“看杂书,看闲书,做白日梦呢。”“什么杂书?时事政治之类的?”这样猜测着。兆秋息便连鼻尖都红了起来,“没有——都是些靡靡的书,那些搞时事政治的人看不上的。”李沉舟恍然,“啊——爱情小说罢?鸳鸯蝴蝶,才子佳人?”兆秋息便十分不好意思地,“没有都是才子佳人,结局也并不都是好的。”“唔——那么就是悲剧了,你喜欢看悲剧呢还是喜剧?”兆秋息想了想道:“悲剧记得清楚些,喜剧看的人高兴些。”李沉舟摸摸他的脸,“我宁愿不要你记得清楚,也要你多高兴高兴——还是看喜剧好了。”兆秋息便温顺地笑笑,轻轻地“嗯”一声。
那一天便过得相当愉快。两个人一道下厨房,生火做饭,将池子里的虾子剪须去筋,放佐料煮了,又炖鹌鹑蛋汤,间或炒两盘素菜,皆是百味调和百味香。兆秋息还想着要不要给屈寒山并两个小老板留一些,李沉舟道:“由他们自己弄去——明天找来老妈子,大家都轻松!”兆秋息便不再坚持。
两人把饭菜端到东屋吃。其间,兆秋息剥一团虾肉,搁李沉舟碗里。李沉舟夹起来吃了,味道格外鲜纯。也去捞一个虾子,剥出肉来,蘸了姜醋,亲自递到兆秋息嘴边。好孩子红着脸将虾肉咬了,嚼着咽下去,咽完脸还是红的。李沉舟用筷子轻点他的下唇,好孩子脸上的红色便又艳了几分——嘿嘿!于是瞧着好孩子吃饭也有意思,也高兴。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夜的到来。两个人泡过了澡,精光赤条地钻被窝里,李沉舟躺在下面,用自家雄厚的身肌驮着兆秋息,拥着他啧啧亲吻,把好孩子吻得有点喘不上气。然后他主动去寻好孩子的小兄弟,一路摸到温暖绒绒的下面,握住那个颜色浅浅的小家伙。早就打量过那个小家伙了,跟其主人一般乖巧,做事努力不躲懒,有着新生儿似的浅色。李沉舟喜欢那种浅色,曾就这个问过兆秋息,“你之前都一个人过的?”避免说出“雏儿”之类的字眼。兆秋息还是明白过来,又是一阵脸红垂眼,“一个人也挺好的……”李沉舟便道:“一个人是没什么不好,但到底冷清了些。”其实心里真正想的是原来自己是第一个跟好孩子肌肤相亲的人,说窃喜呢有点算不上,但终究是高兴的,大拇指缓缓抚摸兆秋息的额头,腿丫一张,那个浅色的小家伙便硬鼓鼓地杵了进来。
兆秋息的头埋他胸前,热气呼呼地喷他胸上,嘴里团团裹着他的奶/头,合着后椎处一下一下的撞击。每一下撞击,都炸开一波酥快的暖流,充溢肚腹。暖流中心,是好孩子那浅色的小兄弟,这时已变得硬烫硬烫地的,深深埋他身体里,那么一下一下,小鹿似地懵懂、勤奋而欢欣。他知道,按照这种节奏,好孩子可以撞上很长时间,那种酥快、那种呼气、那种啧啧吮他奶/头的水声——都是无需着急的。夜很长,外面很安静,李沉舟熨帖地驮着他的好孩子,有条不紊地带他一齐向山顶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