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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何以寄余生

96 何以寄余生 (第2/2页)

他肚里流转着琦念,屋子里另外两人却是一直沉浸在对死者的悲怀中。秀音——本来很有些富态的体征,这段日子忽得瘦了很多,颊上的肉松弛下来,一副疲惫的老态。也该老了,她早就不年轻了,是对生活的一腔热恋叫她支撑到今天,支撑到这个年纪,支撑到所有人都不在了,她却还活着。生活——自然一直都没对她亲切过,是她自己要强而不甘心地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过无数荆棘、泥淖,走到好不容易一切都有了些盼头,有干女儿、有老头、有孙。没一个跟她有血缘关系,完全是凭她的那颗心,叫这一切实现的,多么不容易!她不会对任何人诉说个中的不容易,她不指望任何人能够理解这点——从她几十年前干上这营生开始,她就不指望任何人的理解了。但她仍旧渴望着生活,渴望着一切正常的东西,譬如家庭、譬如儿孙。她如此小心翼翼地经营这些,将别人轻易能够拥有对她却困难重重的东西一点点搜寻。也许她是没法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了,但至少她可以尽量向正常人的日子靠拢,找个老光棍、认个干女儿、收养个小子……一切明明都在好转,一切明明已经很接近她心目中的生活了,白日一声惊雷,一切都烟消云散。几十年的辛酸之后,她以为在自己的暮年可以休息,可以稍微快乐一点,到头来,她还是要走所有年老色衰的窑姐儿的旧路,一个人孤独地品尝那漫长而贫弱的晚景。她要是明明没有努力过就罢了,问题是她努力过,很努力地争取过……难道窑姐儿的努力就不是努力了?她的一生已经证明,有时候努力也是徒劳,努力只会加大伤悲,努力甚至不如不努力。她是眷恋生活的,可是再多的眷恋也经不起一再的消耗。论对生活的勇气,世上能超过秀音的,能有多少人呢?
  
  火光渐暗,眼泪渐干。秀音到最后只是发怔,眼泪早就说明不了什么了。很快,她又要一个人面对生活,面对一整个无所有的晚年。可以想见的,那样的晚年,会是何等漫长、何等寂寞……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李沉舟问道。消停下来后,越来越明显地,他额上起了烫,头脑昏昏,身子也在簌簌——久违的病兆露出由头。
  
  秀音说:“会离开岳阳的吧,到后方去……”后方大约不会像岳阳这么让人悲伤?
  
  李沉舟点点头,“也好……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说完,秀音进到里屋。李沉舟强自撑持,山芋的份量都觉得千钧般重。气候难道变得这么冷了麽?连这身冬衣都遮不住得冷,顶好再来床棉被,烧上盆熊熊炭火,装上槅子,抱个手炉,跟李萍以前在严冬时做得一样。
  
  兆秋息早就发现他的不对了,这时方敢发话:“帮主发上热了?”
  
  李沉舟心里也这么想,却只是轻描淡写道:“不碍事的。”他还有事没完成,这点烧热先搁着罢。
  
  兆秋息很急:“帮主快歇息吧,我给你煮姜茶去!”
  
  李沉舟来不及应他,秀音拿着张照片走出来,“我想起来,这里还有两张阿彻的相片,这张是几年前的了,也许你想留着?”
  
  李沉舟听闻,从心底里先发了烫,比自家额头还要烫一些,手上接过来,不住地点头。
  
  那头兆秋息一下站起来,问秀音“阿婶可有生姜?”秀音道“厨房里就有。”他就咚咚地出去,去到厨房。
  
  李沉舟注意不到,只是对着手里的照片挪不开眼。巴掌大的相片,边角泛着淡淡的黄,一个梳妆齐整的女人坐在中央,旁边站着个抿嘴的男孩子。
  
  “这就是艳艳了,阿彻的娘——”秀音道。
  
  李沉舟看着相上的女人,一副顺眼柔和的样子,旁边的小阿彻,稚气未脱地,比李沉舟记忆中的要腼腆一些。那个抿嘴的样子,不知道是要笑,还仅仅只是因为不自在,对这个黑乎乎的东西,想着照相是个什么玩意儿,要这么郑重其事、一动不动地,多奇怪呢……他从未见过这样乖乖站在自己妈妈身旁的阿彻,衣裳穿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地,手脚也规规矩矩,站得笔直,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化了淡妆的艳艳,披肩加身,拢在胸前,小心地不流露出一丁点儿风尘气,紧靠儿子坐着,脸上也有种等待表扬的神情。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正眼张望生活时,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卑怯,母亲比儿子更卑怯,儿子比母亲更好奇。李沉舟不自禁想起当年的李萍和他自己了,那些个四处迁徙辛苦挣命的岁月。他知道那种卑怯,知道那种相依为命却又彼此疏离的感觉,知道对未来的不确定生发出的忧愁,知道那压抑滞涩的岁月里鲜有的珍贵的欢喜,他知道得太多了……相片里的母子俩,记忆中的母子俩,比较起来,后者似乎还是幸运的,比前者要幸运。不是说,活着就是幸运麽——什么样的幸运呵!
  
  悲思源源不断地涌上,李沉舟的头愈发昏沉了。眼眶发胀,太阳穴跳得笃笃,身子猛地一抖,五指失力,照片飘然滑落。
  
  “哎,你起烧了?怕是江水逼出寒来了!”秀音把照片拾起,推着李沉舟要他去休息,“怪不得那个后生要生姜用,他是早看出你病了——”
  
  李沉舟忙将阿彻的照片揣到身上,贴身放好,手撑着桌子,“捂一捂,出身汗就好了……”
  
  那边,兆秋息端着碗热姜水走进来,“帮主,姜汤好了,喝完就歇了吧!”
  
  李沉舟不答,过一会儿,对秀音道:“吴财还活着。”
  
  “啊?”
  
  “那个打死阿彻的吴财,还活着,我从江边过来时,看到他带人在路上大摇大摆。”顿一顿,“老船家撞上去的时候,他大概不在船上——真是命好啊!”拳头慢慢握起。
  
  秀音觉出来,“那——你是想……可是那样太危险了,老东西才来那一出,他们都在搜人呢!你不是还病着么!”不甚同意,“能安稳离开岳阳就不错了,不要再逞英雄,死掉的人够多了……”
  
  李沉舟不说话,兆秋息更加着急,轻而快地呼他:“帮主,喝完姜汤,歇一歇……”
  
  有点聒噪了,李沉舟略略皱起眉,被兆秋息瞧个正着,不及细想,脱口而出:“帮主你歇着,我去解决那个吴财!”
  
  秀音惊诧地望过来,李沉舟也望过来,脸色很憔悴了——多少年不生病,一病如山倒。他看着兆秋息的眼睛,“我早就不是帮主了,你没有必要再替我做什么……”他并不太了解这个年轻人,虽然从以往的印象来看,年轻人绝不讨厌。
  
  兆秋息开始语塞,手里的热姜水烫得手心通红。他把碗往前递了递,眼睛望着李沉舟那异样红热的脸,张了张嘴唇,“我自己愿意的。”别的什么,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秀音沉浸在悲痛里,老眼却仍然精道。左瞧右瞧地,就瞧出些端倪,风月之事,还有比她更敏感的吗?
  
  瞧出来,也只能装作没瞧出,起手灭了炉子,劝道:“老燕先顾着自己身体吧,吴财那个东西,不会得好死的。”又道:“头里那间屋子,一直都有收拾,不嫌弃的话,今晚在那里歇着,把热先退了要紧。”
  
  李沉舟——脚底打了软,身子蒸得滚烫,听了兆秋息的话,也没力气多分辨了。秀音指了方向,就径自进屋,屋里也有洋炉,只是没有点。床上的棉被,此时看来,分外可亲,“呼”地拉开来,就往床上倒。
  
  兆秋息跟进来,把碗递上,“帮主先喝了姜汤吧。”顽固地坚持。
  
  李沉舟逆光望着他,看着年轻人轮廓柔和的脸。年轻人长得不错,举止拘谨了些,眼神却很温柔,让人想起那些食草动物,但不是骏马——呵呵,不是骏马,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匹年轻的骏马了。
  
  手接了碗,起身一饮而尽,热辣辣的气味顺食道而下,全身都暖烫起来了。不错,这碗姜汤,真不错……肠胃一暖,肢体放松,大脑失去目标,一浪浪热烘烘地从肚脐疏散开去,好久没这么惬意过了。忽然,屋里亮了些,光明的橘黄的火,燃起在洋炉子里。兆秋息蹲在地上,仔细地阖上炉子的盖儿,又走到窗子边,将烟管子的排气盖儿顶到最大,然后转身走出去,端了盆水进来。他走到床边,哗啦哗啦地搓毛巾,拧干了水,折三折,端端正正敷在李沉舟额上,沁凉舒爽。
  
  兆秋息自己仍站着,手上没了毛巾,有点不知所措。片刻,好像想拉过椅子坐下,腿已经曲了曲,不知怎么地,又站直了,眼睑半垂,望着被上李沉舟的手,愣神似地望着。
  
  李沉舟阖上眼,感受着毛巾的丝凉,心里不甚踏实。年轻人站在床边,且不去管,模模糊糊地惦记着吴财那个东西,想着离开岳阳前得找机会摁死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却偏巧这个当口生起病来,真是处处不遂人愿……呵呵,好像一直就没遂过愿。
  
  终于,兆秋息轻声道:“帮主,你歇着吧。”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去,柔和的影子消失在门后。
  
  李沉舟没有应他。他太累了,身体很重,脑子很沉,着急地想睡一觉,退了烧,就去找吴财了结一切。那么多灰败的过去,将他的身体拖垮,他的精神也不得不跟着萎顿。如今吴财成了他的目标,成了他生活的寄托,等到吴财一死,才是万事皆空,了无所依。他问秀音以后是个什么打算,也是在问自己以后是个什么打算。秀音没能说出什么来,他也不能。也就是离开沦陷区,到相对平稳的后方,随便过活。雄心壮志,早就谈不上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念头,也变得很淡很淡。那些东西,说到底,都是衣食无忧的人才会去考虑的,是那些没有直面过生活另一面的人才容易为之激动的。而他不属于这两者中任何一个——其实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属于过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是他自己一时失神、一个大意、把寂寞当作出路,犯下错误,又一错再错。如今回想起来,很多事真的都是他自己在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可能的事,是他自己鬼迷心窍地,一路滑到崖底,非要等到双手触到黑冷的泥地了,才恍然大悟。自己在那边恍然着,不知道旁人在心里笑成个什么样——一个卖馄饨出身的小子,学什么少爷小姐闲来无聊的玩意儿呢?非要弄到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才肯看清这个世界留给他的选择,其实没有多少吗?
  
  如今他是明白了,如今他浑身发了热、额上烧了火,脑子反而比过去三十几年中任何一刻都要清醒。在烧热的蒸笼里,他看出自己过去所作所为的荒谬了。一个吃着青菜豆腐长大的人,就应该安于青菜豆腐的生活,而不应去觊觎酱鸡烤鸭。你觊觎了,被人扇了嘴巴,打掉饭碗,便连青菜豆腐的生活也过不上。待到寒风里流落街头,你又要怀念起那青菜豆腐的生活,那曾经一心要摆脱要逃离的简淡的一切,那不辉煌不美味但足够安顿整个人生的一切。阿彻的死亡,宣告了他过去种种努力的彻底失败。是那副眉眼那个模样又让他悸动了罢,以为过去并未完全过去,那失掉的某些东西,似乎还可重温——以某种形式重温。但是小崽子死了,毫无预兆地,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怀里,带着那个让他悸动的眉眼一齐死去,长埋于地下,异乡的土地。这表示什么呢?这表示,过去是无法重温的,即便是消淡了的悸动,也是愚蠢而害人。过去无法重温,更不可能凭借谁的什么骨肉以某个相像的形貌延续。结局是既定的,他凭什么认为命运会突然变得慈和,在最后一刻手下留情,给他那个莫名其妙的春梦一个蓦然温软的结尾?是他自己自不量力,首先奢望了并不能够得着的云端上的东西,遭致今日的一切,认真算起来,似乎并不失当。只是对不起阿彻,那个尚未长大成人的小崽子,如果不是遇见他,现在肯定还是好生生地活着。活地并不轻松,但总是活着,活着,拿着他的弹弓,好好地当他的船家小太子,大咧咧、虎腾腾。
  
  呼吸轻急着,念头纷乱,有一点却是清晰的,那就是,他想回到最初。最初的日子,跟着李萍卖馄饨的日子,一个小车,一间小房,见不到什么人,也不需要见到什么人。每日的活计很多,让人累到想不起什么;想不起什么的人,最是规矩,也最是安稳。事实证明,他不应去奢想云端,而应该扎根大地。坚实的乏味的大地,才是他的归宿,是护佑他保全他的地方。嗯,也许他可以去置个小车,重新卖馄饨,他还没忘掉怎么和面剁陷包馄饨呢!小小的可爱的馄饨,粉嫩粉嫩,名字憨实不好听,却是真正的抚慰人心和肠胃的好东西。怪啊,他当年怎么会要听燕狂徒的话,不去卖馄饨而是学什么劳什子的拳?那个做生意的小车,最后被他扔到哪里了?……想起来了,是被燕狂徒几下劈裂,当柴火烧了……可惜……他是不是还能记起那个小车的式样?……
  
  窗纸投上清晨第一缕白光,李沉舟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不再想任何东西,只是在回忆那个四轮小车,轱辘什么样,把手什么样,抽屉几个,格档几个,李萍好像说过,什么地方用得不顺手,是不是可以想法儿改进……
  
  吱呀一声细响,屋门开了,兆秋息面色略微发白地走进来,裹挟着晨起的寒气。他静静地走到床头,向着李沉舟,静静地望。
  
  李沉舟感应到他的到来,并不排斥地睁开眼。还是那么柔和的轮廓,食草动物的眼睛,不是年轻的骏马,但也很可亲、很可爱,也许是头年轻的公鹿?
  
  “帮主,”兆秋息轻轻地说,“吴财已经死了,我用消音□□打的,死得很安静。□□我已经扔了,拆块扔的。”
  
  许久以来第一次,李沉舟笑了。不大像笑容的一个微笑,但心头上某样东西,终是松快了一些。
  
  “谢谢你。”他对兆秋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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