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何以寄余生 (第1/2页)
岳阳江口火起的时候,后生睡在床上,正是春梦未醒。梦一直都做得不踏实——这世道做不来踏实的梦,到处都是刺闹,一下一下地戳烦着人的身和心。梦里,他正跟一具无上美好的肉体纠缠在一起,热烘烘的肉体,热烘烘的呼吸。手紧抓着对方的身子,温热而布着细汗的肌肉,充满力量又无比顺服地被他握在手里。喘嘘辗转之间,一两声呢喃低语,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也无需听清。身下某处着火般得烫,厮刮着彼此的皮肉,低语急促了些,手上也加了力——
“呜——呜——呜——”突然间,警报大作,渐起渐长,仿佛一个鹞子腾空,先是个曲折的陡峭上行,等到了一定高度,才是好整以暇的平滑回旋。鹞子巨大有力的翅,浮掠整个岳阳上空,惊怖着每一颗已然骇惧的心。
后生睁开眼,梦里的那具肉体消失了。警报敲鼓着耳膜,提醒着他面前这个空荡残破的现实,他还处于日本人的占领区,一切都还很危险,要么他想法子赶快离开,要么他继续这么掩人耳目地藏身在这个烟花巷里。情况不太好——情况一直都不是太好的,他还没找到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而不久前他才在岳阳打探到一点消息。就是点蛛丝马迹罢了,一个老鸨母样儿的女人告诉他,她见过那么一个人,好像就是他所描述的模样。其实那个鸨母几乎什么都没说,鸨母的嘴,必要时,会是非常严的。是他将那人的模样描述给她,鸨母听了,眼里有光闪过,却对他说:“我见过的人太多,不确定你说的到底是谁……”然后借口宵禁,将他挡出门外。但是,她眼里有光——他是不会弄错的,那样的光,那种似惊异又似掩饰的光芒,在他早年的职业生涯中,见过的太多。他相信老鸨母是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的,他甚至确定老鸨母知道他要找的是谁,但她就是不告诉他,否认、撇清、把他打发。老鸨母有她的顾虑,而他有他的急切。为了那个人,他从上海一路向西,溯流而上,在长江两岸搜寻了两年多的时间。一边找些小事情过活,一边奔波于码头旅店,打听那个人的踪迹。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下来的,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一走就是近万里。多数时候是在陆上,偶尔他会坐到船上去,向更为精通水上行情的船家询问一些消息。他不是什么多么能干的人,只是凭借自己早先搜集情报的经验,锲而不舍而已。然而地域实在太广,路线实在纷繁,他怎么才能确定那个人不是已经去到相对安全的西南,而是仍然在长江沿岸徘徊呢?几乎每一日下来,他都会陷入沮丧,有时甚至会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其实,就算不是为了找那个人,他大概也是无法避免掉沮丧的。前面说过,他并非非常能干的人,如果他是一个女人,这没有任何问题,女人本来就不需要太能干。但他是一个男人,这个世界对男人似乎总是要苛刻一些。在雄性世界里,要力争上游、做最优秀的那一个,而不是随随便便,满足于做一个洋车夫或小职员。这个世界尊敬强者,鄙视弱者,对于介于强者和弱者之间的,则是一边鄙视一边忽略。后生就属于这被鄙视又被忽略的庞大的一群:稍可以养活自己,不至于死得太快,但对于那更高更荣耀的位置,就无能为力了。真正的骄傲的雄性,其实仅指站在那峰顶的若干人,其下的所有男人,都是败下阵来的半阉。根据社会习俗,这些半阉仍可匹配某些女性——当然不会是最美的那一类,而是被峰顶上的人挑剩下的、不屑一顾的,供其成家交/配,繁殖生衍。后生若是想要,自然可以娶个小户人家的女儿,相得益彰地过日子。不会是最好的日子了,但也不会是最差,努把力,肯定是过得下去的。可惜问题是,后生想要的不是什么小户人家的女儿,他想要的是那峰顶上的男人——峰顶上的那个他。男人也许已经从顶上坠落,但对他而言,男人始终都站在峰顶,站在高处,是他翘望的对象。更不要说男人所交往过的人,女人不论,萧家少爷算一个,柳五爷算一个。在这二人面前,后生没有半分勇气指望那个男人会多看自己一眼。真要说起来,自己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出色之处,值得让人多加流连的罢!
警报足足响了一刻钟,巷子里似乎有人声呼喝。后生看看窗外,近傍晚的天色,肚子却并不怎么觉得饿。他着地下床,点着洋灯,就着发陈的芝麻喝凉水。他知道自己需得小心些,既有警报,必是哪里出了事,叫日本人吃了亏。日本人自是吃不得亏的,稍微折损,必叫从旁处补回来;又好立一些当地的混混做爪牙,代为管理执行。这些二鬼子又往往强凶不下其主,趁机刁难作奸,不计其数。进岳阳城的时候,后生就见到一伙“皇协军”,正拉扯着个年轻妇人,一路哭爹喊娘。后生心里难受着,却不好做些什么,只是加深了自身的沮丧。一劲儿地低头走到巷口,乱闯进来,依着在码头探来的消息,摸到那个叫秀音的老鸨的院子,匆匆打门,匆匆问了,匆匆被挡出来。老鸨母气色很差,多时未好眠的样子。他不是个口舌巧的,被挡出来后先找处邻近的屋子,按天付价地住着,只等抽了空再上鸨母的门,好生问上一问。一边嚼着芝麻,一边寻思,是不是上回没带礼物,才被挡出门来——他本也不擅长人情世故的。这么一想,就张罗着买些什么上门去。无奈岳阳城不熟,今日又有警报,还是不要乱走的好,实在没法,直接给钱,不知行也不行?
芝麻罐放下,把地上的箱子提上来。箱子里有他的全部家当,好几个足色银元。取出两个揣在身上,大衣一裹,带上门出去。
巷子里有风,巷口有人。脚步杂沓,黄灯闪烁,以为要进巷子来,人影迅速晃过去,一干人径直向西去了。后生站在墙影下,望着天边层层压叠的灰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人声都消了,才举步轻轻向老鸨的院子走。巷曲深深,门户紧闭,鲜有光亮。这里一半的屋子,已被废弃,剩下还有人住的,也是声响轻微,宛无人迹。这是时令上的冬天,也是很多人生命里的冬天。
青亮的路灯,半明半暗地,照出脚下的路。后生踏着冷硬的地,满腹心事,终于走到老鸨母的院门前。门墙幢幢,黑影笼罩在头上,手服贴在衣袋里,一时抽不出来。墙头上一只灯笼,本来是白底黄芯,布破了,杆子折了,早晚被遗弃的样子。后生望着这灯笼,一望半天,心里斟酌着措辞,还是有不安的。然而不安敌不过渴念,定定心,到底抽手拍门了。“啪啪啪”三下,于幽静的巷中,震心般的响。三下拍过,不准备有人会应,手举起来,又要接着打,这时候,门扇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门缝里,老鸨母一脸警戒地望着他,“你找谁?”
后生站在明处,摊开掌中的两枚银元,诚恳道:“老阿妈,向您打听个人,一个浓眉俊眼的汉子,身手很好。码头上有人告诉我,他现在跟着个姓费的船头出船帮工,又说你认识那个老船头……”
老鸨母没有作声,头却侧了一侧。后生垂下眼,却已经猜到,门后大约还有一个人——是老鸨母的相好吗?
空气清扬寒冷,巷子深处,有野猫在叫。老鸨母把门开大了些,“你是什么人?”
后生楞了一下,“我以前是给那位先生帮忙的……”
老鸨母,自是不信,戒备却去了一些。似是想了一会儿,“进来吧……进来说。”闪身让个空档。
后生斜着身子进去。亏是有了防备,耳畔风声响起时,脚步转得一转,才没被人打个结实。饶是如此,半个拳头还是抹上左脸,从脸颊到耳唇,呼得一下,挫心得疼,重心一歪,踉跄两步,勉勉强强才站住。
心里却在欢呼,被人偷袭,却心花怒放,着实罕见——“帮主,是你吗?”出声相询,带着不容置疑的喜悦。
身子转过去,灯笼光里,李沉舟全身透湿地站在阶上,脸色苍白而疲惫。拳头本来是捏着的,见到后生,渐渐松开了,“是你啊……”
老鸨母将灯笼提在手里,问李沉舟道:“自己人?”
李沉舟抹了把额头,“嗯……”
院门关紧,三个人坐到屋里。李沉舟换了身干衣服,就着洋炉烤火,剥着老鸨母拿上来的山芋。火光映出他深沉的眉眼,整个人显得既安静又悲哀。后生默默而贪婪地偷看着这副眉眼,觉得跟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帮主变得更好看了。脸好看,手好看,就连那剥山芋的姿势,都是赏心悦目、百看不厌的。
李沉舟搓着山芋皮,问他:“柳五派你来的?”
这位后生——自然是兆秋息——闻言一愣,嘴唇动了动,轻轻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山芋皮丢到炉子里,燃起一阵焦香。谈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李沉舟默默地开始吃山芋,不再打问他了。
一边,老鸨母——也就是秀音——呆呆地望着炉里的火,喃喃道:“所以,那个老东西,到底是跟他的船死在一块儿了……”
李沉舟停下来,一点点地捏着山芋,“嗯,今天江口的警报,就是为这个发的。老船家让我转告你,他那屋柜子下面的财物,都留给你,老船家说,他这辈子,对不住你了……”
秀音低了头,无比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对不住我,对不住我……他那屋子里的东西,一早就被刘友带人搜罗/干净了,连个淘米的笸箩都没给剩下……对不住我,真是,又不是夫妻,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李沉舟握着手里的山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也许这世上诸多事情,本来就是无法安慰的。想起什么来,便又把费老头儿最后那句“岳阳城人义水甜”的话说给秀音,却惹出秀音更多的苦笑和更加红了的眼圈。
“他是死得其所了,一个不如意,甩膀子就走……潇洒都归他,苦处都留给我,他自己轰得一下,大义升天,让我这个贪生怕死的,来苦熬剩下的岁月……剩下这么多日子,该怎么熬呢?”
李沉舟咀嚼着山芋绵甜的肉,一言不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也有他的日子要熬。死者已经长眠,活下来的人却还有一个个明天要应付,艰难的、沉重的、负担了无数记忆的明天。明天,远在到来之前,就已经失色了。明天无可期待,盖过去的遗憾太深重,早已将无数的明天污染,污染得跟过去一个颜色、一个模样。
回过口气,秀音又道:“阿彻那孩子,又是怎么死的?”
一口山芋就梗在喉头,李沉舟低哑地道:“吴财打死的……死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这个显然无法安慰秀音,帕子捂在嘴上,一丝哭腔憋在喉咙口,无处可逃似的钻溢而出,“艳艳死的时候,我拍胸脯保证替她把儿子好好养大,艳艳这辈子,过的是真苦,一点福都没享到……原指望阿彻能过得好,艳艳地下有知,也会跟着高兴,谁知道这么快就跟他娘团聚去了……说起来,小东西这十来年,也没享到什么福,每天都跟着一道干活,一点不躲懒……”
山芋黏腻在手上,渐渐地变凉,李沉舟完全吃不下去了。
兆秋息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看出他的悲伤,心里跟着搅动。他听不懂李沉舟跟秀音在说什么,只听明白有人死了,死了个老的,又死了个小的。对死了的那个老的,李沉舟只称得上是难过,但对那个小的,则是切切实实的哀恸了。
洋炉子的铁皮噼啪鼓动,丝丝白汽溢到空气中,缱绻消散。兆秋息眼望着李沉舟哀恸的神情,那乌浓的眉、苍白的脸、没有多少血色的唇,居然从这种静止的画面中,琢磨出点旖旎的心思。暗自骂着自己,人坐在椅子上却是规规矩矩。不管怎么说,在他心中,李沉舟仍是帮主,对帮主,他需要做的只是尊敬和服从。单就这二点,他全然没问题,就算李沉舟不是帮主,他也会对他尊敬和服从的。问题是他不仅只想尊敬和服从,他渴望建立更加亲密的关系、获得更加热烈的情感,就像李沉舟曾跟萧秋水和柳随风做的那样。可是这个念头一起,问题又回到原点,他不是多么出众的男人,即便原先在柳五手下,他也并非出众的。他缺乏野心,缺乏锐气,没什么志向,又喜欢读白话诗,耽于幻想。他是小地方出身的青年,家境尚可,也曾念了好些年的书,从中学毕业。就在毕业那一年,家道忽然中落,父亲病逝,寡母带了幼妹回娘家改嫁,交给他一些微薄的家产,让他自立门户了。工作不好找,毕业的学生很多,适合的职位却有限。一些同窗进厂里做工,数月下来,身体就垮了。兆秋息——胸中尚揣着对生活的幻想,就遭遇到铁硬的现实,寒风里看着街对面人载得满满的电车“零零”地驰过,再低头看看自家手里抓着的那本《秋海棠》,他是很无可措手的。浪漫主义在心底扎了根,便无法去谋那不浪漫的差事,肚子饿得咕咕之时,他望着书架上的一整列剑侠小说——《儿女英雄传》《七剑十三侠》之类,心一横,戴帽出门,走到名声并不清白的秦淮商会门口,踌躇片刻,终是走进去了。是柳五给了他一口饭吃,他始终没忘了这一点。出于交换,他学会射击、搜集情报、跟踪暗杀——他学得很快,做得也不坏,只要胸中的浪漫主义被鼓舞,他总是能完成柳五交代给他的事的。至于事后,是后怕还是恹恹,就另当别论。任务做多了,手也慢慢顺了,把这些当作工作,就没什么做不下去的。温饱之事解决,情/欲便提上日程,隐隐的暗香终日浮动,他知道自己在渴望着谁人了。渴望了很久,渴望了好几年,那个像父亲像情人又像女人的李沉舟。因为像父亲,所以他不敢造次,因为像情人,所以整日幻想,又因为像女人,所以每每茫然……混乱的思绪,连他自己都说不大清楚的,他既希望李沉舟能像父亲一般对他,又希望李沉舟能做他的情人和女人。不可思议——不是麽?兆秋息自己也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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