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失掉一切希望 (第1/2页)
没有多少人能够准确形容,梦想是如何破灭的。似乎不大会是某个晴朗的秋日,你走在银杏树夹道的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大概你是没法成为小时候想要成为的那个人了。问题是,当你只有几岁,或者十岁出头时,你肯定不会这么想。当你接近二十岁的时候,也还是执意认为,那个所谓的梦想的实现,仍旧有着希望——不过不会那么轻易罢了,也许某个小小的细节方面,得做出些调整,但大致目标是不变的,尽管战线很有可能会拉得很长。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你心里慢慢坐实了这一点,即那个儿时的梦想,大约是没法实现了?你难道不是正踏在那条战线上,向着某个方向前进吗?——问题抛出来的时候,你可能正蹲在西四牌楼的早市上挑鳝鱼,隔夜的眼屎还没抹净,匆匆漱了漱口,就抓着钱包直奔这里。腥臭拥挤的早市上,一盆棕黄溜滑的鳝鱼在水里乱窜。屁大点儿的盆,一小汪子水,根本不够鳝鱼们挤的。旁边就是摊主,满手鳝鱼血,挑着斤秤,给你看数字,“准的吧?”你一点头,还想再挑一条大的,摊主头一低,对着杀鱼板就是一按!“嗤”——血水溅出一线,鳝鱼的小尖头被图钉戳开了花。再顺着钉子上下一拉,一条鳝鱼就成了两条,肚肠子溜到地上,灰灰绿绿细细的一小绺。你挺一挺腰,往高处吸气,眼珠子却盯着买下的一团鳝鱼,唯恐摊主以大换小,讹你份量。早饭还没吃,鼻子却嗅到热豆浆和炸油条的香气了,顺眼一瞄,原是胡同口的孙屠户坐在那边用早膳,一口油条,一口豆浆,吃得敞胸露怀的胸前肉直抖。初升的日光斜照过来,照出孙屠户胸前很胖的两个奶/子,以及左奶/头上支棱着的一根黑黑的毫毛……
什么?小时候的梦想?你问我小时候的梦想?——嘴里先吸了气,牙疼似地嘶嘶地吸,眼睛还在望着孙屠户左奶/子上的毫毛,答案还没开始想,人就先走神了。再被催着,连气也不再吸,直接小指头勾了一袋血淋淋的杀好的鳝鱼,抹着残余的眼屎,挤出早市,匆匆往家赶。赶的速度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又或者,走得太快,早将梦想给丢在半路,拾不回来……
这个问题没法儿回答!——吐了一纸的鳝鱼骨头,你大声抱怨了,剔着牙,听着邻家留声机里在唱“蔷薇处处开”。这个问题,甚至没法追溯。你自然还记得自己是在几岁上,打定主意将来要做什么事,念什么书,成什么人;你自然也很清楚,而今你在做什么事,念了什么书,成了什么样的人。你知道那个定下目标的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没达成梦想的你,就只不知道中间那一大段跑哪儿去了。梦想和失败之间,仿佛只是片空白,你说不清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却清楚自己是失败了。说不清楚的败仗,自然也没有罪魁祸首,这个认知让你满意。按下那细若游丝的疑惑,不去管自己是否完全清白,喜滋滋地将红烧鳝鱼的香卤浇到饭上,筷子一拌,便是喷香的一碗。白米饭浸成棕赤色,泛着油花花的光,你迫不及待地吃着,觉出人生的惬意了——红烧鳝鱼,既鲜且美,一物二吃,比梦想更好。忘掉那见鬼的梦想罢……
忘掉梦想,绝非困难。对人生,大多数人都是得过且过,身上饱暖了,目标也就完成,一切仅限于此。那额外的功名骄绩,以及为了达成这些功名骄绩需要付出的辛苦,被已然饱暖舒适的身心所排斥。屁股坐在软乎乎的沙发里,没有挪一下的动力。酒足饭饱时分,冷不丁地想起那个多年前的梦想,自家肚里先尴尬了,肠子不自在地搅着,半口口水呛在喉咙里,嗤——没半点意思!自讨苦吃!脑袋一甩,伸手去抓果盘上的落花生,细盐爆炒过,可香可肥嘴!就这样罢,吃好穿暖是正经,那个不切实的梦想,交给凤毛麟角的人去做好了。
柳随风就是凤毛麟角的人。他不是得过且过的大多数,他对人生的野心发源于自己那个无比匮乏的童年。匮乏刺激他去寻找食物,寻找荫庇,寻找一切大多数人生而具有而他生而没有的生存保障,然后更进一步地,刺激他去攀登更高的目标,一直向上,不带喘口气地,不停地往上。跟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相比,柳五才是彻头彻尾忠实于自己、忠实于自己心愿的人。对人生,他从未妥协,这是他的骄傲所在。命运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叫他一出生就陷在污泥的最底层,一丝儿光亮都不给,是他自己以罕见其匹的劲头,一路杀将出来,视苦难若无物,踩着荆棘前进。自哀自怜不是他的风格,他永远不会在悲春伤秋的多愁善感中浪费时间。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他是克服了什么样的困难,才在二十岁上赢得所有人称他一声“柳五爷”。他的经历只需要他自己知晓,那些所有的荣耀和阴影,那些荣耀背后所有的愉快和不愉快,都是他一个人的,只属于他一个人。每一天,都是一场战斗,战斗是为了当年的那个梦想。那个梦想,从未失色,从未被遗忘。当年一瞬间产生的念头,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来实现。他不喜欢过多思量,反复权衡,对他,那是瞻前顾后的软弱。一旦想了,就去出击,去行动,去攫取,也许不一定能立马得到,但没有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他只怕没有目标,而不怕目标太过遥远。他是猎豹,也是蜘蛛,对狩猎的技巧,没有人比他更精熟于心了。
作为狩猎者的柳随风是成功的。带着狩猎的姿态去捕获梦想,他是不是可以说是成功了呢——他不是跟赵师容结婚了吗?他不是娶到赵三小姐了吗?他不是赵三小姐堂堂正正的名义上的丈夫了吗?事实是这样没错,可是……
可是似是而非。然后,等到赵师容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搬走之后,就不是似是而非,而是面目全非了。
不久前那场面对面爆发的半月后,两辆小型军用吉普车,载着赵师容,来到唐家老宅。车子停下,门开了,赵师容裹着长长的风衣,只是坐在门边,并不下来。一招手,跟着一块儿来的三个二等兵齐齐下车,站到她面前。光影中,赵师容的脸铅粉未施,颇为倦怠地遮在衣领后。她对那三人吩咐了几句话,人向后一靠,车门又关上了。
三个二等兵接了指示,二话没有,目不斜视地入了院子,鱼贯进屋上楼,径直朝赵师容的屋子去。宋明珠、鞠秀山并康出渔正在一楼堂屋吃饭的吃饭,打牌的打牌,蓦然见这几人来到,都不禁哑然。又见他们熟门熟路地上楼,哐里哐啷地翻箱倒柜收拾东西,不一会儿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下来,忽忽地往外走。康出渔眼睛瞪圆了,“哎哎,这是干什么这是?光天化日地……”
那个二等兵就回头道:“我们少校叫我们过来,陪赵小姐拿东西。赵小姐就在外面,得到她允许的……”边说边走出去。
康出渔就去瞅宋明珠,“少校?萧二?……萧二又升官了?”
宋明珠支着筷子,“这有什么奇怪的?前线那么吃紧,不升官,谁肯跑去卖命?”
鞠秀山跷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打哈欠,“萧二老军校出身,又不是他们的嫡系,最是冲锋的好人选。这时候,升官就是催命符,升一级你离前线就近一点,一纸调令下来,你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为党国尽忠,你敢不去?”
康出渔讪笑了,挤出一脸皱纹:“我看没那么容易——萧家跟唐家一般,都是川中人,对你个这个党那个国的,怕是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鞠秀山调子扬上去,手里的纸牌猛挥,“川中军的实力,也就这样了,君不见唐家这几年也在向当局靠拢?还真当自己天府之国,刀枪不入?要我说,唐家也不过如此了,阴气太重,从上到下就挑不出来个男人,都指着老太太过日子,哪天老太太不在了,不知道怎么分崩离析头破血流……”
楼上又下来两人,扯着满手的东西,咚咚地穿堂而过。闲扯的三张嘴就暂时阖上——闲话终究是闲话,不好大声嚷给外人听。待人都走出去,人影出了大门,门外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院子里被士兵们惊到的老妈子聚到一块儿,交头接耳地开始议论,康出渔才把眼睛从手里的扑克牌上移开,咂嘴道:“明珠,太太这是真的奔了萧二去了?”
宋明珠好看地做个撇嘴,“人往高处走——你要是太太,你也奔萧二!”
鞠秀山马上装模作样道:“好哇,臭妮子胆子越来越大,连人往高处走这话都说出来了,看我给报告五爷去!”
宋明珠神色不变地,“五爷好多天不露面了,没个人有胆子去敲他的门,倒真想看你怎么去报告,让我们趁机瞧瞧五爷呢!”
康出渔跟着撺掇,“没错——小鞠你要真把五爷给叫出来了,今儿的牌输的全算我的,不叫你出一个子儿——对了,顺便替我问五爷一句,黑市的菜价又涨了,是不是可以多拨点钱,否则再这样下去,连绞肉都吃不上,只能拣肥渣……”
鞠秀山呢,调门没了,扑克牌刮着脸,不住地假笑。他哪有胆子去敲柳随风的门呢?真是——还向柳五讨钱,在赵师容奔了萧二的当口?日子是过得不怎么样,不过他还没不耐烦到那种程度哩。五爷就算再失意——实话说跟在南京那会儿比起来,柳五确实没那么让人敬畏了,一个整天不是酗酒就是跟唐灯枝鬼混的柳五爷,让人着实对他的力量起了疑——但五爷的名号还在那儿不是麽?他过去所施的那些手段,余威尤存,叫人相信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将那些手段再施展一遍,用在每一个让他不顺心的人身上。对赵师容,柳五是忍让的,但这不代表他也会对其他人同样忍让。可能的情形是,他会把在赵师容那里受到的气、吃到的憋,借机撒到敢第一个招惹他的人头上,好比一个人工作时被上峰骂了,不敢回骂过去,而只敢回家揍自己儿子一样。
楼下三个人照常吃喝玩牌,厨房的老妈子冒了一头的热汗,不声不响地端上一碟小酥肉,康出渔用才抓过牌的手,拈一块放嘴里嚼,“唔唔”地感叹着,说什么“还是南京厨娘的手艺好哇!”一旁的鞠秀山,早丢了两块到嘴里,咂着舌头伸手要辣子,“不要太辣的,我们下江人吃不来味太重的东西——”宋明珠细细嚼了一块,不作任何评价,招手叫另一个老妈子道,“我那件冬大衣要拿出来晒了,马上要过年,都没什么衣服穿……”说的是川音,清脆急快、掷地有声——她本就是川妹子,蜀中小地方出来的罢了。
老妈子们半是怠慢半是唯唯地应了,彼此对瞧一眼,是一脸无可奈何。这些子下江人,真是不讨喜,就算会说当地话,仍然不讨喜。当然最不讨喜的,还是楼上那位爷,捎带着那个脸上带疤的小姐——大约是小姐吧,谁知道,多半是那位爷的情妇,还是不受宠的那种……
此时此刻,老妈子们口中不受宠的情妇——自然是莫艳霞了,站在楼梯口,站了有一会儿。楼下那些人的碎语闲言,她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赵师容的离去,她是打心眼里高兴的,好些日子之前她就注意到了,今日见那些人来到,真真有种守得云开之感。赵三小姐奔了萧家老二去,对现出颓势的柳五爷耐心耗光,一脚把人踢开了。对这种正宗小姐式的势利,莫艳霞心里不自禁地冷笑。势利——没错,就是势利,包括楼下那些个东西,吃着喝着用着五爷的,却在一旁好不惬意地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瞅着五爷没心情收拾他们,一个个舒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这还是五爷还有钱养着他们的情况下。哪天五爷真失势了,还不知道这些东西会露出什么嘴脸。
莫艳霞心中,替着柳随风义愤。看到柳五如此不闻不问地任人宰割,她心疼之余,还有一点儿尴尬。她爱柳五,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柳五够强,她的爱慕源自柳五的力量。然而来到重庆之后,柳五离她心目中的那个形象,一点点地拉开距离了。他忍让、他自弃、他颓丧、他吃喝好闲,这都不是一个强者该有的样子。自然这样一个不像柳五的柳五,激发起她空前的母性,但另一方面,她并不很适应这样的一个柳五。柳随风、柳五爷、柳总管,应该始终高压铁腕、运筹帷幄、意气风发,也只有那样有一个男人,才值得她莫艳霞倾尽所有,至死效力。
隔着一个楼梯的柳随风的房门,宛如壁垒般地关闭。所有人都知道柳五在里面,但没有人想去证实一下。老实说,老宅里的人对柳随风,多数是惧怕,惧怕之外,就剩漠然了。只要柳五一天供他们吃喝,他们就一天老老实实地绕着他走,而不关心他的死活。关心柳五死活的,这房子里,只有一个莫艳霞。
莫艳霞向柳随风的屋子走去,一点点接近那扇壁垒,手握上门把,轻轻一旋,门开了。
屋里很狼藉。十来个空酒瓶,站着几个,倒着几个,铺开在地上。酒瓶之外,大小盘碟,布着油渍残渣,发了干干的乌色,占了更大的位置。盘子上筷子好几双,七七八八地这里一支,那里一支,没一双是干净的。再往前看,有只不空的酒瓶,以及剩余的半碟排骨,酒瓶和碟子左近,则睡着柳五,穿着背心和裤衩。隆冬的天气,碟子的排骨都凝固出乳白的荤油了,柳随风就这么睡在地上,穿着背心和裤衩,居然睡得很稳。
走近了,才看出,柳五这些日子过得到底如何。单是脸上的胡渣,密森森得覆着一圈,下颌上尤其多,几乎跟唇上的连到一块儿。从某种角度看,也许有种狂野的美感,但这种美感是陌生的,跟柳五本身并不协调,像是一个仅仅长着柳五面貌的人,而不是那个人们所熟悉的柳总管。然而撇去这些胡渣,柳随风仍是个让人心动的男人,在那薄薄一层背心和裤衩之下,很容易地显现出那一身分布适宜的肌肉,肩上的、臂上的、胸腹上的、两腿上的,是力量和美感的最佳结合。这两年疲怠的日子,也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这具身子骨以一种近乎自尊的方式,顽强地抵抗着来自生活的侵蚀和消磨。眼下它仍在抵抗,看不出还可以坚持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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