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渭阳惊风雨 章一 惊蛰 (第1/2页)

时光是治愈伤痛最好的良药，毕竟，人们都善于遗忘。
　　
　　当三百年的春秋乱世都只零星的闪烁在暮年老卒不愿被人倾听的宿醉胡话之中，人们似乎都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个白骨千里的时代。但时间往往又是公正的，大周以一天下，不过十余年。期间夹杂着先帝北伐大败，之后京都“掖庭之乱”，一生刚毅的先帝终于是在这连番的打击之下龙驭宾天。但这对普通人来说都太过遥远，在他们的生命里，十余年的安逸足以让他们忘却曾经的痛苦。
　　
　　战争似乎太过遥远，又似乎触手可及。
　　
　　渭阳的建城，是史家无数血泪的源头。这座在先朝大梁积三代之功，合天下之力筑起的雄城，就孤独的伫立在大周疆域的最北边。从地图上看，几乎与孤城无异。但它死死地卡在两座并不太巍峨的山脉之间，哪怕是中原最为脆弱的春秋年间，北庭的大军也没有能够越过这里。在旁人听来，只会感叹这座城池本身，却不会去想，当初修建它的人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和平从不属于渭阳，就像席卷中原的春风也从来不会吹到这里一样。但这都无法阻挡人们对于生活的热情。
　　
　　小二从臂弯里露出了一只眼睛，磅礴细密的雨声透过墙壁，带来一丝寒冷的意味。小二嗅了嗅空气中丰沛的水汽，脸上漾出很满足的神情。他又继续趴在柜台上，蹭了几下，找到一个十分舒适的姿势。
　　
　　他突然感觉到从店内传来一丝突如其来的气流，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但他知道，这些住店人不可能也不会有这种声音。小二像是死在柜台上一样，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大门吱呀着被打开，暴雨激起的水汽瞬间卷入，淹没了那个开门的人。小二等了一会儿，没有多余的声音传来。他马上站起来，发疯了一样要关上那扇门，全然不顾水汽打湿了他的衣衫。同时，他突然发现，他的身后已经多出了一个人。
　　
　　小二感到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小二的身体瞬间绷紧。“你们掌柜，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似乎十分年轻。小二没有说话，他垂下了眼帘。“看来是你杀了他。”声音继续传来，带有一些挑衅的意味。小二的手动了，他的袖中有一柄短剑，他大致判断出了身后这个人的身高，他可以回身，扬袖，他只需要一剑。他很有自信。当年那个自视甚高的掌柜就是这样死的。
　　
　　但这些画面只停在了脑海里，他发现自己根本连呼吸都做不到。他的身体仰面倒下，他发现自己身后，是两个人。更为可悲的是，他瞥到了其中一个年轻人腰间的玉佩，与店外飘扬的酒旗是同一种样式，只是更为精美。他突然知道了这个年轻人是谁，他闭上了眼睛。然而，作用在他身体上的力量悄然退去，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满春楼的人，我根本不会和你废话。”
　　
　　小二懂了，他站起来，尽量端正的行了一个大礼。然而，实际上却做得更为搞笑。小二想要说什么，但他从来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贵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年轻人看着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这里的掌柜。江家在渭阳东西，你都可以用。当然，慎刑司如果盯上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年轻人身旁的老者插了一句“就这样？”年轻人回道“乱世求活而已。”小二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
　　
　　刚刚走出门的那个人并不知道店里发生了什么。但小二关门的时候，他还是回头看了看。因为很多窗户都打开了。服饰各异的人和他一样进入了暴雨之中，只是那些人，都浮在半空。磅礴的大雨完美的掩饰了那些人的痕迹。但他并没有太过羡慕，他十分确信，他与那些人之间，只隔着时间的距离。
　　
　　所以，他拔出了他的剑。他看不清四周的道路，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每一个城市都会有被人遗忘的角落，也会有被人遗忘的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烂泥人。他们或许是城市最为可悲的存在，怜悯，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多余的。他们一方面饱尝苦楚，身负命案，又或者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另一方面，每个城市总会一些离奇的失踪，那些某一天突然不见的妇女儿童，大多都能在这里找到。他们身世悲惨，他们恶贯满盈。但这都不是他们能够存在下去的理由。因为在有些大人物看来，这些人，还是消息传递的渠道。所以，烂泥人一直存在着。但这种存在，十分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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