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楔子 (第2/2页)

皇后并没有走上前，她看着韩生宣吐了一个字。她身旁的女官只能听到一声宏大但却完全无法辨识意义的声音，当她们想要努力去听清楚时，无尽的眩晕感瞬间就将她们淹没。韩生宣微微躬身“娘娘若能将天言八字吐尽，下官怕是要横死当场了。”皇后绝美的脸庞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你这样的宦官都能到达至境，天道真是瞎了眼了。”
　　
　　韩生宣没有作声。他身旁那棵与京都一样古老的海棠悄然盛开，诡异妖艳。皇后站在观澜台的边缘，她看到了那名年轻的君王走出了他的宫殿，他面前，是人山人海。她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陈道啊，你……”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陈道走出大殿，张相就跟在他的身后。之后，张相取下了自己的官帽。张相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神色，直接在内侍的引领下离开了这里。而其他人远做不到这样从容，陈道只是挥了挥手，心中各有所思的官员就散了一大半，只有几位手执兵权的将军没有动。
　　
　　陈道缓缓说道“朕自继位以来，不喜巡游，不兴军旅，与民休息。只是，如今十载已过，不知如今的东林禁军是否还是当年先帝在时纵横不败的北魁营。”身为禁军统帅的吴侯自知避无可避，回道“此次出战，就请陛下试看。”
　　
　　陈道不置可否，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隐藏在宫城内各处阴影角落的无数供奉高手，在那一瞬间与帝王有了一种似有还无的联系。他们马上都明白陈道要做什么。于是，黑暗中多了无数的身影，扑向京都各处以及更为遥远的远方。
　　
　　陈道看了一眼将军们“开始吧。”站在观澜台的皇后看到宫城中所有的大门依次打开，东林军的红袍白甲在黑夜中十分显眼。皇后看着在一旁的韩生宣，开口道“他要把京都搬空吗。”韩生宣微微颔首，依旧沉默。
　　
　　陈道也依旧沉默着，看着他的坐辇缓缓来到面前。京都所有的禁军也已经集结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任何愉悦的感觉。
　　
　　一言决人生死，从来都不是快意。
　　
　　他回首看向了观澜台，在那株无比巨大的海棠掩映下，任何人都显得十分渺小。但他还是一眼就辨认出了皇后的所在。他转回头，就要登上他的坐辇。远处的观澜台像是一块将要破碎的琥珀，凭空生出了无数裂纹。陈道心有所感，回头看到了皇后的脸。皇后现在离他很近很近，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世上，有的人朝夕相对，却同床异梦，貌合神离：有的人相隔千里，却心心相印，心有灵犀。
　　
　　但年轻的君王知道，他和她，不是第一种，也不是第二种。
　　
　　“你要去哪里？”
　　
　　“渭阳。”
　　
　　皇后的脸上突然有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最后伴随着一声叹息，化作了被风扬起的无数晶莹离开。陈道面无表情的坐上了坐辇。吴侯望向观澜台，刚刚盛开的海棠纷纷凋零，韩生宣也已经不见踪影。
　　
　　吴侯示意副将，没有悠扬的号角，只有无声的传递，军队迈起沉重的步伐踏上京都的长街。
　　
　　英华殿涌出无数道人手掩道卷，轻吟道典。半空中浮现出更多的道门高人，咏唱着道典中同样的语句。在他们的衣袂飞舞之间，无数光芒洒落，星星点点，漾开了京都最深沉的黑暗。东林军的战甲上也开始浮现出繁复的光纹，随着更多光芒的落下，越发明亮。
　　
　　陈道安坐在他的坐辇上，听着忽而轻盈，忽而欢快，忽而沉郁，忽而悲怆的声音，缓缓闭上了双眼。
　　
　　道人手中的青卷不断翻过，星星点点的光亮最终汇成海洋。照耀在每一个东林士卒的身上。半空的道人高声吟咏“圣人止戈，以身赴难。……”陈道怀中一件秘宝突然光芒大盛，同时京都的宫墙上，一些纹路渐渐淡去。
　　
　　陈道睁开了眼睛，随着巍峨的吟咏，附和着轻声咏唱了一句“圣人缘溪，如临深渊。”
　　
　　东林军伴随着无尽的光芒涌出北门，跃向深旷寂静的原野。
　　
　　大周宣德十一年，春雨澹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