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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风雨起中州 第五章 一入高庭院门深

第一卷 风雨起中州 第五章 一入高庭院门深 (第2/2页)

若是云老大在此,不知作何打算?
  
  张未一想到云候便精神一振,以云老大的风格,自然不是肯轻易放弃的。这偌大的一个院子,总有些吃食,再不济也比街上残羹剩饭来的强。
  
  张未想到这里,心情顿好,兴冲冲绕过玄关回廊,朝左侧楼里行去。
  
  这座院落构造甚是奇怪,原本勾连在一起的房子玄关与回廊夹成纵横,分隔成两栋独立的合楼。每栋楼分为两层,有六间屋子,整好十二间。
  
  待入的楼中,更为奇怪的是,每个房间均是空荡荡,床铺屏风那是全无,连张桌子也不曾摆上。
  
  唯有每张房门前,偌大的一张画,每张画中都有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动作迥异,作画的角度也是远近各不相同。或凝重或飘逸,或刚健或妖娆。各种姿态绝无一样。
  
  张未跑完两栋楼十几间房,找不到一丁点东西,累的一屁股坐在二楼的一间房门前。不想再动。
  
  平素在街上讨生活,张未对这种事倒也早成习惯,费力讨来却一无所获那也稀松平常,所以没有什么怨天尤人的想法,神情倒也平静,只是这一番力气白费,未免有些对不起自己的肚皮。看来今天又得捱着饿。
  
  时间已过午,他能听见自己肚子不争气地乱叫,却提不起劲,心道,才离开老大一天这就要被饿死了,会被骂吧。
  
  张未忽然想起云老大和严老大许下的宴请,心中一动,喜上眉梢,打定主意今晚绝不能错过。主意一定,心情自然大好,伸手挡开照到脸侧的阳光。此时离入夜甚早,也不急着出去受那风吹日晒,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斜靠着木廊上,静静听着风吹林动的纷纷肃肃。
  
  秋日阳光穿过屋檐照进走廊,原来二楼幽暗的地方也显有些明亮起来,
  
  张未百无聊赖,打量着房门上的画,画上依稀画着一个女子,手执一枝木棍般的东西,负手而立,裙袂起伏。仅用廖廖数笔却勾勒的甚是生动传神。唯一美中不足的,却是画上没有五管,留着空白面容,让原本颇有神韵的笔墨却瞬间虚幻起来。
  
  不知道她长的什么模样。
  
  张未暗想,却是心情忽起。一屁股从地上翻起。然后从胸口一阵搓揉,搓出许多污垢。也不知道是多久不曾洗澡,留下这些积厚之珍。只见他认真将又黑又腻的污垢捏成三个圆圆的模样。仔细地给画上的女子按上了原本应是眼睛与鼻子的位置。
  
  他原本瘦小,踮着足也才堪堪够到画像的面容,有些立足不稳,干脆把手中抱着刚领到那套新衣服一把丢到地上。然后扶在画上才刚好仔细用功。
  
  张未拿出自小捏惯泥人的手段,片刻之后,终于大功告成。
  
  一幅原来堪称绝代风华的神秘女子,被污垢点缀了眼与嘴,从极其飘逸与风采中,多一份难以言述的丑陋与悲怆,偏偏女子胸口,还被沾了五个黑乎乎的手印。陡然望去极美与极丑汇集在一处。竟不知如何描述。
  
  就像一幅原本价值连城的墨宝,却被用来当了手纸。
  
  张未仔细瞧了瞧,还觉得有些不甚满意,总似少了些什么,他想了想,又伸出食指在画像原本鼻翼的地方,轻轻一点,却有如画龙点睛。可怜画里的仙子,越发显的被沾污之后,一时想不开,跳下天界,从此坠入凡尘。
  
  不知何时,一个人静悄悄地倚在了木制的扶栏上,双手环抱,一身破败无比的衣冠比张未的身上还要陈旧脏乱。他鼻梁高纵,消瘦的脸颊就像他的身服一般,被风霜洗礼过许多岁月。
  
  他嘴角微弧,似笑非笑地望着张未在那画像上胡画乱涂。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偏偏深邃的眼窝里,眼神却甚是温润。
  
  张未向后退开一步,欣赏自己的大作。心情上佳,想起被云候教的几句酸句,便挺了挺清瘦的身板,装模作样地将手向身后一背,摇头念道:“仿佛兮什么什么青凤……飘流兮又下什么雪……”
  
  他记得不甚清楚,自知念得乱七八糟,便有些心虚,声音越念越小,连自己也听不清。
  
  “仿佛兮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有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张未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身后靠着一个约三四十岁,满脸沧桑的男子。只见他出神地看着门头被张未涂污的画像,神情中有些无奈,又像是激动,像是回味,又像是伤感。他声音像被时间磨平棱角一般的温和平静,却掩藏不去突然而来的情绪中的狂风暴雨。
  
  “大叔你哭什么?”
  
  张未小心地问道。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男子的眼中隐有泪光。
  
  男子没有理会张未,只是默默着看着画像,良久,才叹了口气。望向眼前的孩子。
  
  张未被他眼神一扫,像有千万根针刺进皮肤,刚想叫唤,却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张大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子神情恢复平静,随意问道。
  
  他全身像没有骨头一般靠在栏杆上,显得甚是懒散。
  
  张未有些怯懦地往边上移开半步,往四周看了看,见没有旁人,才答道:“当然是找吃的!”
  
  男子一愣,上下打量着张未,突然笑道:“第一次听人说到这里来找吃的?你家大人没和你说这是什么地方么?”
  
  张未点了点头道:“阿福说这是离院……”
  
  男子默默念道:“阿福?”想了想不曾记得有谁叫阿福,又仔细从头到脚,把张德未认真打量了一番,才又有些无奈道:“魏无极这许多年了,还没死心么?”
  
  张未有些心不在焉,甚至不知道男子说些什么,便不置可否胡乱点点头,然后突然问道:“大叔你刚才哭了么?”
  
  男子一窒,冷笑道:“小子,你家大人就没教了你非礼勿视么?胡乱说话小心被大人打屁股。”
  
  张未并不理会他的威胁,理直气壮道:“云老大说,男子汉大丈夫流泪不流血……”
  
  “是流血不流泪……”男子懒懒纠正道。
  
  张未脸一红,把勉力想了一大段的词忘得一干二净,呐呐半晌之后不知说些什么,便摸了摸头放弃了,他看着男子和自己一般衣裳槛烂,一幅恍然大悟的神情,同情道:“你也是饿了吧。”
  
  男子讶然,然后想了想,点头道:“数十年了,早就饥渴难耐!”
  
  张未点点头道:“饿了也要忍,这世上可没人因为你哭就可怜你的。”顿了顿,他又道道:“我爷爷也说,乞讨虽然低戝,但我们灵魂是自由高贵的,所以不要随便骗人!”
  
  男子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心道自己和个孩子说些却不是自己嫌烦么,于是也不理会他,只是闭上眼,让阳光静静照在身上,光影在他身上变幻,忽明忽暗。
  
  张未不太习惯两个人一起,却静寂无声的时间,以前和爷爷一起时,爷爷经常絮絮叨叨说一起人情世故。和云候在一起,却听他信口开河,聊到兴起更是载歌载舞,好不热闹。此时见男子不出声,便想找些话因。
  
  “大叔,你叫什么名字?”
  
  张未想了想,然后问道。
  
  男子沉默无语。理也不理他。
  
  过了良久。当张未以为他靠在栏杆边上已经睡死过去,男子才又懒懒地张开眼,打了个哈欠道:“你问别人的名字之前,难道就不会先报上自己大名?”
  
  张未点了点头道,一口气念道:“我叫张未,以前住东城集外坊,没有父母,爷爷也死了,云候不知道是不是家人……”
  
  男子瞪着他,有莫名其妙道:“停……我让你报名字,你念的这么一大堆干什么?”
  
  张未茫然道:“你们不都要问的么?”
  
  男子瞅着他,哼哼道:“原来是个傻孩子,可惜了一块美玉!”
  
  张未谆谆告诫道:“老大说不要随便骂人!”
  
  男子哈哈一笑道:“那待如何?”
  
  张未想了想,突然跳起来,学着云候凶神恶煞的模样,狠狠道:“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
  
  他虽然极力装作一副凶狠的模样,但配上他清澈的眼神与清秀面容,却让男子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错觉。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样片刻温和的时间了。难道是今天的阳光特别舒服?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华秋离……”
  
  张未甚至没有看见男子怎么消失在眼前,当他回过神来,只听见一个声音仿佛在耳边回荡,才证明有个人在片刻前,曾和他嬉笑怒骂。
  
  “华秋离……”
  
  张未念道,想起他一步一摇飘然而去的身影,怪神气的。
  
  肚子里不安份地闹腾起来,虽然习以为常,但也不得不略作努力。于是磨磨蹭蹭下了楼去。顺着那条婉转而走的小径行去,他仿佛闻到一股淡淡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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