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兴动干戈曾易数 (第2/2页)
两人所乘的都是汉王府中的良马,脚程极快,这一日正午时分,二人出得一条山道,但见眼前一望无垠,乃是一片极广阔的平原,竟是到了豫中平原。宋牧之对谢慎言道:“谢兄弟,前几日我伤未尽好,不便动手,更兼要防范强敌来袭,所以心中有件事情一直没能够办。现下武功也恢复得十有七八,再有强敌来袭,那也不用再怕。现在乘空,我便先传你几手武功,今后你在江湖上行走,也好做防身之用。”谢慎这几日里一直内心纠缠,反复思量自己此番相助宋牧之究竟是对是错,这时听得宋牧之要传授自己武艺,生怕错上加错,摇了摇头,说道:“宋大哥这番好意,我谢慎心领了,不过我是愚笨之人,宋大哥的神妙武功我是万万学不来的。”
宋牧之原拟谢慎听后必定欣喜万分,却不料他一言回绝,一番察颜阅色,知他仍在为自己放火毁尸一事耿耿于怀,心道:“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求我传授一两招绝技以扬名天下,我连瞧都不去瞧他们一眼,现在我亲口说要传你,你却不想学,此事真不知从何说起。”他是个言出必践之人,说出的话便决无反悔之理,当下又道:“此去江南尚有十余天的路程,若是来袭之敌众多,我便难以分心照顾你了,你学得几招擒拿手法,那时或可做保命之用。眼前学与不学,那全在你,但到时别人杀不杀你,那就由不得你来做主了。”
谢慎听他言辞间颇怀期许,知他乃是一番好意,实不忍再三拂之,又想他这几句话也确有道理,便唯唯应了声:“那就多谢宋大哥了。”
宋牧之见谢慎答允了下来,心中大喜,笑道:“咱们先去找个僻静之处,我再好好传你功夫。”
两人疾驰出六七里地外,来到一个小镇上,寻了间客店住下,一入房间,宋牧之将屋门关上,轻声问道:“谢兄弟,你可知我生平最得意的功夫是什么?”谢慎摇了摇头,正想说不知,蓦地记起那夜盖长风曾称他的“虎爪擒拿手”驰誉武林,便冲口说道:“是虎爪擒拿手?”宋牧之点头道:“不错,我生平最得意的功夫正是这三十六招虎爪擒拿手,说来在武林中也可算是薄有微名。现在想来,当日若非那三个狗贼一听之下,先自吓了一跳,恐怕也不会这么快便落败。”谢慎听他提及那晚之事,默不作声。只听宋牧之叹了口气,又道:“这路功夫原是我虎鹤门中的不传之秘,向来不传外人,如今我先将扎根基的十二式起手式传与你,虽是入门功夫,却也有伤敌防身之用。”谢慎听说这是他本门绝招,忙道:“宋大哥,这功夫既是你门中秘传,我不学也罢。”宋牧之笑得一笑,道:“我当年被逐出了门墙,早已不再是虎鹤门的弟子,这狗屁规矩还去理他做什么?”谢慎见他这一笑里颇有苦涩之意,猜想其间必有一段难堪往事,当下也不再提。宋牧之道:“陈年旧事,多说无益,你且看好了。”说着搬开桌椅凳子,在屋中留出了一片空地。
天下任哪个武学门派都有各自的擒拿手法,其中以习练龙爪、虎爪、鹰爪这三门功夫者最多,流传也是最广,但同是一门擒拿手法,每一派也有每一派的独到练法,细微之处各有不同,譬如少林派有少林派的龙爪功,华山派也有华山派的龙爪功,无论招式法度,亦或运劲心法,都实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然而却是各有所长,难分伯仲。当世虎爪功夫中,向以福建虎鹤门的虎爪擒拿手最为著名,宋牧之本是这一门的掌门大弟子,只因一次酒后狂言,得罪了本派尊长,以至被逐出了师门,但他在虎爪擒拿手上的造诣实是远超同门侪辈,江湖上已无人可及。后来他投入白莲教中,以他的武功智计,不久便升至这青莲使者之位。
当下宋牧之就将这起手十二式从头示起,说是十二式,实则便是“勾、抓、拨、挑、握、摧、点、扫、翻、截、扣、挠”这十二种基本手式,这些手法所练的俱是手腕指节的翻转灵动,本身并不甚难,纵是下愚之人也决无不能练成之理,况且谢慎跟随傅云山修习了两年上乘内功,功力虽不深厚,根基却是扎得稳实,是故一学之下,便即领会。
宋牧之又将其中的秘奥窍要细细解释一通,再令他试演了一遍,见谬误居然极少,笑道:“谢兄弟学得不慢,大出我之所望,看来你与我这路功夫果是颇有因缘,好极,好极。”谢慎得他赞赏,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之意。宋牧之道:“这十二式手法你都已学会,那三十六招虎爪擒拿手均是从中演化而来,无论何等精繁复杂的变势奇招,也都不能脱此藩篱。不过我这门擒拿手功夫乃是武林一绝,精妙之处,与别派的擒拿手法都有不同,习练之时须得牵动内息,最是艰深难练。一旦练成,却不仅威力无穷,出手之际更自然而有内劲相附,在天下擒拿手法中实可算得第一,只是你现下毫无内功根底,学来却是有害无益,待你日后内功有成,我便可尽数传你。”他不知谢慎其实已身负了两年上乘内功,而谢慎心中的那结尚未解开,也不愿去学他功夫,听他这么一说,乐得不加点破,便道:“宋大哥授我武艺,我心中很是感激,只是……”宋牧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知你仍为那事埋怨于我,哈哈,没想到你为人重义轻生,性子却这般柔软,要干大事业,这可不大成。”说着不禁摇一摇头。
谢慎道:“我怎敢埋怨宋大哥,我年幼识浅,原分不了什么是非善恶。”宋牧之忽然问道:“那依你所见,如西凉三雄之辈是善是恶?”谢慎一愣,答道:“那三人凶蛮狡诈,行事阴险,自然决非好人。只是我这几日里好好想了一番,宋大哥若怕被人发现他们尸体,将他们随地埋了也就是了,又何必要焚其尸首,这事实在……实在……”他本想说“实在太过残暴”,但他一生之中从未指责过别人,又见宋牧之英风飒爽,后面的话便缩了回去。
宋牧之哈哈大笑,豪气纵生,道:“对待好人,我自然用光明正大的法子,对付这些卑鄙小人,却又何必客气。”谢慎摇头道:“就算不为此事,宋大哥要杀官造反,我也不敢苟同。”
宋牧之双目一亮,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你终究瞧不起我们这些造反之徒,是不是?哈哈,我瞧你非富非贵,莫非这鸟朝廷有给过你何等好处,要你这般甘心维护?”他说这句话时,声调也自高了不少。
谢慎面色如常,道:“朝廷与我实未有半分的好处,先父当年更因受文字案牵连,被太祖皇帝革去了功名,以至家道中落。但先父常对我言道;‘忠孝节义’这四字乃是做人之本。谢慎虽然不肖,却不敢一日或忘。”
宋牧之冷笑连连,说道:“忠孝节义,嘿嘿,好个忠孝节义,果然是迂腐不堪,礼教流毒,大放狗屁!”
谢慎心念一动,凛然道:“忠义之道乃是大节所在,岂是寻常礼教所涉,我辈小节可以不拘,大节却决不容亏。”他说这句话说时浩然不阿,隐隐更透着一股正气。原来便是当日傅云山与他谈古论今时所说之话,谢慎原本早已淡忘,但此时宋牧之既然提及,他脑中自然便想起师父的这句话,脱口便道了出来。
宋牧之神情陡变,一把抓住谢慎胸口,喝道:“这番话是谁教你的,快说!”面目凶狠恶极,眉间竟已透出一阵杀意。谢慎自与他相识以来,第一次见他如此亢怒,但他脾气甚倔,一旦激起那股子拗劲,便是再无顾惜,此时毫无畏惧,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这话人人皆知,又何必要他人来告诉我。”
宋牧之突然大喝一声,提起右手,便欲一掌往谢慎头顶击落。这一掌只要击实了,谢慎便有十条命也一并送了,但他全无惧色,心中反倒坦然,当下闭目待死,想道:“我就要这般死了么?”脑海中霎时间闪过了好几人的面目,有师父傅云山,有东海派的岚心姑娘,也有华山派的李清玄,甚至还有那西凉三雄。
然而等了许久,仍不见宋牧之那掌击落,谢慎睁眼看时,但见宋牧之端视着自己,手掌凝在半空,却在微微发颤。
两人各怀心思,相对而视,宋牧之暗道:“这小子救我两次,我若这一掌击了下去,岂非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何况那人远在天山,这句话决计不会是他所教,倒是我太过多疑。”慢慢收回了掌势,和声道:“谢兄弟,做哥哥的有一言相劝,你年纪尚轻,又非朝廷爪牙,何必要去学人做那守户之犬?不如就此入了我白莲教,我必定传你一身足以惊动江湖的技艺,将来傲睨群雄,扬名天下,那时再闯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叫后世之人皆知这世上曾有一个谢慎,岂不大快妙哉?”他自度少年人性热易浮,若是以名利为诱,未始不能说动。
谢慎苦笑道:“宋大哥,我知你们所谋之事甚大。我虽武功低微,才略鄙陋,却还有一点是非之心,扬名天下虽好,但要我加入贵教,随你们造反,这事我实不能做。”宋牧之脸上青气一闪,倏又泯去,背转过身子,道:“你可听说过‘弥勒下生,明王出世’这两句话么?”谢慎点头道:“当初蒙古鞑子占我中原,后来韩山童、刘福通这两位大英雄身率红巾军起事举义,当时似乎就是以这句话来号召天下百姓推翻暴元,恢复我汉家江山。”此时隔着元末之世不过数十余年,韩山童和刘福通当年揭竿反元,天下汉人无不称颂,谢慎自小便常听人提起。
宋牧之仰天长笑,道:“不错,韩刘二公确是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大豪杰,但你只知他二人所为之事,却不知他们都还乃是当年我白莲教中的重要人物,韩山童便是当日我教的副教主,刘福通则在教中位任五大护教使者之首的白莲使者。我教所信奉的是弥勒佛祖、明王谶言,教义所倡的是普济苍生,救世于难,现在你尽已知晓,还道我教为非,朝廷为是么?”
谢慎道:“贵教当日的所作所为,确可当得上救世于难这四个字,好生教人钦佩。然而现下你们造反谋叛,休说此事未必便成,就算真的成了天下,那也是靠着白骨如山,血流成河所换来的,这却又是什么普济苍生之举?如六朝侯景这般,便叫坐了江山,也让天下黎民卖儿鬻女,哀鸿遍野,这江山又如何能够坐得稳当?死后也总免不了要遗臭万年。”
宋牧之一怔,未料谢慎竟然还熟知前朝史实,随即哼了一声,道:“自古成王败寇,他大明朝的这座江山,恐怕也来得不怎么干净罢,你既知晓典故,那小明王韩林儿当初是怎么死的,总也该知道吧?”韩林儿便是韩山童之子,当年韩山童死后,刘福通奉他为帝,立国建制,号称“小明王”,他率领教众纵横于江淮之间,与元朝周旋了十有数年,朱元璋初时亦为其部下。其后张士诚发兵围攻韩林儿,朱元璋派军将他救出,从此挟为傀儡,不久又将其暗害于前去南京的途中,此事时人皆知,只是朱元璋后来做了皇帝,便谁也不敢再加提起。
谢慎正色道:“争王夺位,古今如一,他们自管封王拜相,享那富贵荣华,受苦的终究是布衣百姓。”这句话也是傅云山当日所言,谢慎本已记不大清,但不知怎的,师父平日的种种教诲,此时都一一浮现于心,许多原先难以体会的道理,此刻虽也尚未全懂,但自然而然便想到了。
宋牧之双目朝天,冷笑道:“当真迂儒之言,古来成大事者,如汉高祖、唐太宗等,又有哪个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谢慎道:“那是吊民伐罪,有道以讨无道,自然使得。”宋牧之嘿的一声笑,道:“在你看来,自然是我教无道,在我看来,却是他朝廷无道。”
谢慎低头不语,默然半晌,才道:“宋大哥,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的大计,我是决计不能参与,你武功既复,我再留着也不过多增累赘,咱们……咱们就此别过罢。”宋牧之知道须留不住,叹了口气道:“谢兄弟,姓宋的向来恩怨分明,你两番救我性命,我说什么也要设法报答于你。今日传了你几手功夫,算是还了半次恩情,这余下的人情嘛,只好日后再图回报了,然若你将来回心转意,也可上昆山淀山湖白莲教总坛来找我,但叫你有事开口,我决计为你办成。”
谢慎心想自己同他终究殊途二道,当下不愿多待,道了声:“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宋大哥多保重了。”便推门而出,却听身后又是一声叹息,似乎还在说:“可惜,可惜。”
谢慎出得客店,牵过了黄马,便骑之向东而去,沿途只觉清风徐徐拂面,吹得人心神俱爽。这时他一人一骑,再无挂怀,但心头却是空空荡荡,怅然若失。本来他结识了宋牧之这等奇磊男子,又得与他携伴同行,真可谓是人生一大快事,谁知两人一言不和,偏偏又都不肯退让,终于不得不就此分手,心中想及,不禁略感憾然。
谢慎牵绳揽辔,任由黄马在茫茫旷野上信步所之,心中自语道:“宋大哥也是往东边而去,若是在半道上遇见,岂不尴尬的很?”依他的心思,最好再别遇见宋牧之,免得徒添烦恼。正想之间,那黄马突然“吁——”地一声嘶鸣,伸长了脖子,马首却连连向南摆动。谢慎一怔之下,伸手轻轻揉抚马背,笑道:“马兄,你是让我往南边去么?哈哈,想不到我谢慎茫然之际,居然要靠一匹牲畜来指点于我,说来这马兄和我相识,也算是场意外之缘,若非……”说到这里,忽地想起宋牧之来,若是没有他,自己如何能象现在这般骑马而行,可是跟着便又想到,这匹黄马乃是别人之物,心绪登时又如一团乱麻:“我杀人已是不对,现下还取了人家座骑,自己却用之泰然,那可不是强盗行径么。虽说它主人已死,我顺手牵来,可就算那两人活着,想来也决无将这马给我之理。谢慎啊谢慎,你这十几的年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真是越活越不长进。”他愈想愈是惭愧,伏下身子,对那黄马说道:“马兄,你家主人已死,也不知是为我所杀还是为宋大哥所杀,总之我将你放生回去,也算是聊表些歉疚之意。”说完便跳下马来,解开了缰绳,转过头脸而去。一人一马相处数日,渐渐生出情感,真当离别之时,谢慎毕竟有些不舍,但一想到这马是宋牧之和自己杀官所夺,便又决意要放它而去,是以转头不忍相看。
那黄马哀鸣一声,竟是不愿离去,前蹄一举一落,尾巴盘旋恒转,伸出舌头,不住舔着谢慎面颊。谢慎只觉一股热气扑面,转头看时,见那黄马的眼神之中,流露的尽是留恋之情,似是在说:“别扔下我,别扔下我。”
谢慎自来便没体尝过这等被人所依的滋味,此时显见这黄马十分依恋自己,胸口蓦地一酸,心想:“这世上除了马兄,旁人还有谁会对我不离不弃。师父对我虽好,可……可是终究走了。”想及此处,哪还管什么世俗道义,但觉天地之间,自己只此一位知己,说什么也不忍再放它走了。不自禁地伏在马背上,眼泪怔怔落下,轻声道:“马兄,你既不愿走,我便再不会扔下你啦,你我都是苦命的人,从今而后,咱们同进同退,我只把你视作良朋好友,你说可好?”心神激荡之下,竟将这黄马视作了生平知己一般,倾心诉说。又想:“宋大哥教我的那些擒拿招式,我自是不会去用,但马兄却是自己留下,与我无干。”这么一想,心中稍觉安心。
那黄马居然也颇通灵性,知道主人留了自己在他身边,又是长嘶一声,乱蹦乱窜起来,窜蹦得一会儿,忽然矮身伏下,示意让他上马。但谢慎既已将这黄马视为良友,便不愿在平时里骑它而行,于是牵着它折向南方,尽拣密林荒山而去。
一人一骑,悠悠南行,晓行夜宿,倒也无拘无束。这一日来到豫南一处荒山,放眼望去,前边的道路甚是狭窄。谢慎正要进山,忽见道旁林子中横倒着两匹白马,不由好奇,走近看时,却见两匹白马的口中满是白沫,看模样已是毙命多时。他尚自惊讶,空中突然飘飘洒洒落下了几滴雨珠,抬头一看,见天边团团乌云正自涌来,暗忖:“春雨绵密,一会儿下将起来,一时半刻须停不下来,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才是。”一瞥之间,瞧见东北角上似有一座山庙,便拍了拍马背,笑道:“马兄,借你一程脚力,咱们先去躲雨。”言罢纵马提缰,向着东北疾驰而去。
刚到得山庙门口,雨势已淅淅沥沥地逐渐转大,谢慎却也看清,这山庙竟是一座废败不堪的土地神庙,想来因年久失修之故,残垣断壁,破陋之极,好在屋顶尚且严实,不曾渗漏滴水,避雨将将为够。
谢慎将黄马系在门外一棵垂杨上,快步朝庙内走去,甫进庙门,脑中嗡的一阵轰鸣,不自禁“啊”的一声喊了出来,原来庙里已有人先他而入,当先一个红衣少女,温雅端庄,秀美淑致,赫然便是东海派的岚心姑娘。
两人目光相触,都未开口说话,却听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咦,谢家阿哥,侬哪能也到这里来了?”谢慎循声看去,说话的那人正是瑚心,她突见谢慎到此,脸上颇露惊喜之色,但只刹那工夫,便又转为忧伤神情。她本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此时却似数日之间长大了许多,成了个饱经风霜的大姑娘一般。
谢慎一愕,岚心轻声道:“谢大哥,你怎会……”语带泣声,一时哽咽,竟是难以续言,当下别过脸去,低头微微啜涕。谢慎见她眼圈红晕,眼角旁边还带着晶莹泪珠,显是刚刚痛哭过一场,这时秀美的容颜中带上了三分凄楚之意,更让人一见之下,便不由得顿生怜惜。谢慎看得呆了,痴楞了片刻,这才顺着岚心的目光瞧去,只见二女身后的墙上,竟还斜倚着一个黑衣老者,这老者五六十岁年纪,相貌清癯,可脸色却实在青得吓人,便似被人用青色染料涂画上去的一般,嘴角胡须上沾着丝丝血渍,两眼紧闭,气若游丝,已然奄奄一息。
谢慎脑海中闪过一事,出言询问:“这位老先生可是姓常么?”岚心点了点头,瑚心奇道:“谢家阿哥,原来侬认得我师父的。”谢慎摇头道:“我不认识,常老先生怎么会受了如此重伤?”这黑衣老者正是东海派掌门常无言,那日在华山朝阳峰上,李清玄见谢慎身怀内功,曾问及他是否是东海派常无言的弟子,是以此时一猜即中。李清玄人品虽劣,武功却着实了得,谢慎自是领教过的,但不想连他都大为忌惮之人,竟然便是眼前这个重伤垂死的老人。
瑚心小嘴一扁,眼泪扑漱扑漱地落下,一时答不上话来,岚心牙齿紧紧咬着嘴唇,低声泣道:“那日华山派柳掌门的出关大典完后,我和师父师妹便辞别下山,谁知路过孟津地界时,忽然有一个黑衣人向我们出手袭击,那人武功高得出奇,师父奋力上前和他交手。他们打得太快,我和师妹在一旁看得着急,却插不进手相助师父,终于……终于师父斗那人不过,胸口要害先是挨了那人一记重手,跟着手腕脉门又被那人点中,不过那人一个大意,背上也被师父打了一掌,受伤不轻,便即逃走了。但师父他伤得更重,当场便身子软倒,吐了一大口血,我和师妹吓坏了,带着师父一路挑拣小路急行,可到得这里时,两匹坐骑都已累得毙命,师父……师父他……他身子也越来越凉,真不知……”说到这里,悲伤不禁,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谢慎“噢”了一声,心想:“原来路旁那两匹倒毙的白马便是她们的。”他既不懂医道,又见二女哭的厉害,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才好,一时呆。过得半晌,谢慎问道:“常老先生的伤可能治得了么?”他明知这是多此一问,若是有办法医治,在路上便早就治了,又何必要等到这里才行医治,但当此情形,他实不知还能问些什么。
岚心拿出手绢,轻轻擦干眼泪,又道:“师父说,他是手少阳心经被那黑衣人用阴劲所伤,本来也无大碍,可是那人的功夫十分怪异,师父他一运内力疗伤,浑身的气门便似被人用针刺破了一般,始终无法凝聚到一丝真气,也就无法自行疗伤。除非是有一位精通内功的高手,用内力封住师父腹下的‘气门穴’,师父才可凝神运气,把闭塞的经脉打通。可……可是我和师妹都不曾修习过内功,只好眼睁睁看着师父受此煎熬。我们本想把师父送去华山派找柳掌门医治,但师父说,那人定会守在西去之路,所以我们便只好向南而行,盼着早一刻能赶回江南,再找人医治,可眼见师父的伤势越来越重,怕是……怕是要支持不住了,现在却又上哪去找个精通内功的人来相助师父呢?”说完眼神凄绝,泫然又欲落泪。
谢慎听到“精通内功”四个字时,心头不禁略一震荡,暗道:“不知师父教我的那些内功管不管用,但这些什么心经,什么气穴的,怎地师父从未和我说起过。”大凡世间习练内功之人,多半都是修炼自身的奇经八脉,以求激发人身潜力,是以练功之前,必先学得经脉穴位之理,所谓“搬运大小周天”,其实便是以贯通奇经八脉为要旨。而傅云山所传的内功心法却来源自道家炼气之术,说的尽是些“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修炼法门,讲求的是心中存想,然后引导脏腑之气,徐徐积蓄内力,这门心法与经脉穴位并无相涉,因此傅云山也就没将奇经八脉之学教授给他。
岚心见他默默发呆,叹了口气,轻轻言道:“我倒忘了谢大哥你不懂武功,却和你说这些作什么。”说着低下头去,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谢慎见此情景,心中怦然大动,正欲张口说出“我便懂内功的”,但转念一想,自己所学时日既短,内力修为怕也不怎么高明,而师父临别时又叮嘱过万勿泄露师承,终于又把这句话缩了回去,当下只点了点头。
瑚心扑到岚心怀中,越哭越是伤心。岚心拍了拍师妹背脊,想到自己再怎么痛哭难过,事情恐也已无法挽回,于是镇定心神,柔声道:“师妹,等外头雨小些,我们先送师父去到附近城镇,寻个大夫给他老人家瞧瞧罢。”瑚心睁着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睛,问道:“师姐,师父他能治得好么?”岚心强自噙住眼中泪水,点头道:“恩,师父吉人天相,老天爷自会庇佑他的。”二女年纪原是相差不大,但岚心细致稳重,隐然似是大姐姐一般,瑚心与之相较,则显得格外稚嫩天真,当此情形之下,其中的差别更是分明。
谢慎望着二女凄伤模样,寻思道:“见死不救,枉称为人,不管成不成,我总须尽一把力才是,师父平日也正是如此所教。”他拿定了主意,正要上前向二人示明,忽听得庙外又有人语响起,一个极尖极细的声音说道:“咦,这不是刘老二的马么?”另一人道:“果真是刘老二的‘金雷驹’,他们哥仨儿不是被王爷派到西北,去请他们师伯了嘛,怎的他的坐骑会在这儿鬼地方?”那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又道:“谁知道他妈的玩什么花样,走,先进去瞧他一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