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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兴动干戈曾易数

第三回 兴动干戈曾易数 (第1/2页)

那少年正是谢慎,他躲在桃树之后,见四人刀来拳往,掌剑齐举,激斗之险,远胜于当年朝阳峰上华山派门人的比斗。他并不知这四人孰是孰非,也不明白他们生死相搏所为何事,更不知晓白莲教是何教派,但见宋牧之粗旷爽迈,豪气干云,心中不自禁的对他怀生好感,而见盖长风那三人行事阴诈,粗蛮横行,实是说不出的厌憎烦恶,故而一心只盼着宋牧之能得胜出。
  
  待见宋牧之一抓之下,将盖长风打得吐血倒地,不由得大觉快意,他却不知盖长风这下纯是使诈。原来他知再斗下去必然不敌,便甘冒奇险,以掌对爪,与宋牧之以硬功相拼,这一番互较功力,盖长风登时不敌,但他顺势咬破舌头,佯作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实则是在静待良机,以期出其不意地暗施偷袭。等到宋牧之飞身跃起,正是良机乍现,当即运刀如风,疾向他手臂砍去,眼见这一击便要得手,不料一旁窥看的谢慎却是瞧得清楚,大声惊呼,若非他这声警示,宋牧之这一条臂膀立时便被卸下,饶是如此,这一刀业已深入脊背,筋肉挫裂,伤得极重。宋牧之跌倒在地,鲜血汨汨涌出,几番想要站起,却不可得。
  
  盖长风冷笑道:“老二,你去宰了那小乞丐,老三与我联手拿下这姓宋的,嘿嘿,此番生擒白莲教青莲使者,那是天大的一桩功劳,回去之后,王爷必有重赏。”他知今夜偷袭之事殊不光彩,若是流传到江湖上去,且不说“西凉三雄”的名头自此扫地,而若累得昆仑派因此给人瞧低一眼,三人的师父只怕就放不过他们。三人俱是心狠手辣之辈,深知此中关节,都道今日之事决计不能留下活口。
  
  刘伯信脸露狰笑,叫道:“小叫花子,你他娘的是自己找死!”长剑一振,径向谢慎头顶斩落。谢慎心中惊怕,急朝地上一滚,总算躲过了这剑。刘伯信这招却使得太猛,剑身插入树木之中,急切间难以拔出。但见谢慎躲避之状狼狈已极,显然不懂武功,自忖没有长剑也能取他性命,当下弃剑不理,又朝谢慎追去。
  
  这边宋牧之中刀之处兀自流血不止,眼见两人强弱悬殊,谢慎命在须臾,一条性命便要为己而送,心中不忍,但他有心相助,却是力所不及。盖长风冷笑道:“姓宋的,今番拿你这条命,去换老爷功名,也不亏了你了!”他料想一个小乞丐能有多大本领?由自己师弟出手,可说绰绰有余,而眼前这个武功高强的大对头身受重伤,如此千载一遇的良机如何能够放过,伸出一指,往宋牧之胸口“膻中穴”点去。宋牧之重伤之余,见这一指来势虽缓,但风挟劲声,力道极厚,只要自己穴道一封,这条性命便算是落入了对方手中。
  
  他身子难以动弹,手上功夫却仍未失,当即双掌斜翻,左手向内,右手向外,摆一招“摘星式”,姿式妙到毫厘,刚好盖长风指力到处,宋牧之的双掌已将他手臂套住,运劲一扭,但听“咯咯”两响,盖长风惨叫一声,一条左臂已被生生折断,骨骼尽碎,不成模样。刘仲义眼见宋牧之重伤之下仍然神勇如此,心里先自怯了三分,一柄长剑便不敢递出。盖长风强忍剧痛,吼道:“老三,他身不能动,一剑先结果了他。”他心念断臂之仇,已是不要拿活口前去邀功,只欲杀之以泄愤恨。
  
  刘仲义尚在犹豫,长剑将刺未刺之际,却听那头“啊”的一声惨呼,正是自己嫡亲兄长刘伯信所发,三人同时转头看去,但见刘伯信横躺于地,身上赫然插着他自己的佩剑,那少年跌坐一旁,却是面如木鸡,喘气连连。
  
  这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三人都是一楞,宋牧之却在这一瞬之间瞧出形势转为对己有利,乘着刘仲义心神正分,左手轻挥,抓上他的长剑,一扯之下,将刘仲义连剑带人拉到身前,刘仲义才及反应,宋牧之右爪已向他胸口抓落。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这一招又势如风雷,刘仲义如何再能招架?宋牧之五根指头坚硬逾铁,一把**他的胸口,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即毙命。
  
  这一扯一抓,实已是宋牧之生平力作,虽只方寸之劲,耗力却是极大,此刻再难支持,只觉胸口烦闷,直欲晕去。倘若此时盖长风再行出手,他也只能束手任擒。
  
  盖长风却见转眼之间,自己两个盟弟皆都丧命于此,老二更是死的不明不白,此刻心胆早已俱裂,哪里还敢逗留,便即托起自己断臂,反身一跃,跳上马背,斩断了缰绳,头也不回的夺路便逃。
  
  霎时间桃林里只剩下了宋牧之和谢慎二人,旁边趟着两具尸体,四下里一片寂静,唯见月光如水,树影婆娑。宋牧之断断续续的道:“小兄弟,你……你将我……怀中……金疮药……”说得这几句话,气息一窒,再难出声。他背上伤势极重,鲜血不住往外泛涌,已是洒了一地,手上连半分劲力也使不上来,眼前之计,惟有请这少年相助一番。
  
  谢慎听得有人叫唤,方始回过神来,他适才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走了一遭,七魄里早已吓掉了六魄。原来刘伯信空手向他追来之时,正要一掌将他毙命,谢慎在生死交关之际,急忙向那棵桃树后面一跃,踉踉跄跄地避过这记重手,随即便绕着那树发足狂奔。两人轻功相差悬殊,若在旷野竞逐,又或是谢慎径往前跑,早已被刘伯信赶上,但他身子瘦小,兜转挪移极为灵便,刘伯信跟在其后,一时间竟也拿他无法。他如稍许聪明得三分,大可以逸待劳,只等谢慎停步之际便能一击而中,不过他脑筋偏生不大灵光,一心只想要追上谢慎。如此绕得几圈,眼见总差着那么几步便可赶着,却又总是戛然莫及,心中不由恼火万分,当下一掌狠似一掌地向前猛推而出,每一掌上都含了极强的内家真力,谢慎只消挨得半掌,便立时筋断骨折,五脏齐碎。只是这威力巨大的掌力每每都空击到树干之上,直撞得树上枝叶如雨点般缤纷散下,却哪里能伤的着谢慎半分?再绕两圈,谢慎眼前突然一晃,只见一个黝黑狭长的事物直落下来,他匆忙之中不及细想,伸手便即抄过,拿到手里惟觉沉甸甸,冷冰冰,竟是一柄长剑。
  
  便这么稍稍一缓,刘伯信已追及身后,觑准谢慎背心,大声呼喝,又是一掌拍出。谢慎听闻脑后风声响动,知道情势凶险,急忙矮身一让,手中长剑顺势往后送去。刘伯信才从树后绕出,不曾瞧见谢慎手上已然多了一柄长剑,掌力未及送出,胸口一阵刺痛,他这一下去势极猛,便如自己用身子强行凑去给长剑刺击一般,待得看清自己竟已为自己的利器所伤,怪喝了一声,身子软软倒下,他胸口要害中剑,眼见是活不成了,但直至断气,仍是双目圆睁,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自己的佩剑何以竟会落到这少年手中。
  
  谢慎原本只图阻他一阻,不料误打误撞之下,竟把一名武功胜过自己十倍的高手刺死,虽是对方要取自己性命在先,但毕竟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心中惧怖之意远远多过了惊喜。他更不知这柄长剑正是刚才刘伯信砍入树中的那剑,本来那剑深入树干纹理,决难一拔而出,但刘伯信一连拍出的十几记内家重手法的掌力,却十之**都落到了树上,他每一掌击到,插在树中的那剑便被震松一分,恰好在谢慎到时,那剑松脱落下,被他拾住御敌,竟然一击成功。这一下当真是险到了极处,这剑若是迟得半刻落下,抑或落得早上半分,此时横躺于地的,便换成是谢慎自己了。
  
  这一番生死相搏,委实惊心动魄,恍若做了一场噩梦,直到宋牧之相唤,他才省觉,但于宋牧之如何毙退强敌,他在一旁却是丝毫不知。
  
  谢慎眼见宋牧之斜倒在血泊之中,身旁还趟着一个刘仲义,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三雄之首的盖长风却已不知所踪。他定了定心神,起身奔去,依言从宋牧之怀中摸出一条长长的盒子,问道:“是这个吗?”宋牧之点了点头,谢慎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从盒子上传来,却不知如何使用。宋牧之缓缓道:“抓一把……涂在……背后……伤口。”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此时便要多说几个字,也是吃力万分。
  
  谢慎应道:“是。”动手要将他身子翻转。宋牧之体格硕大,他使足全力,才将一个二百来斤的身躯扳转过来,见他背上那道伤口自肩至腰,足有两尺来长,深及寸许,仍在汨汨冒血,心想:“他伤得这般厉害,这些药膏怎能够用?”略感迟疑,转念又想:“这人本领大得很,依他说的便是。”当即除去药盒,抓了一把药膏,只觉着手处粘呼呼的犹似糨糊,但气息芬芳,清凉透肤,便往宋牧之伤口上抹去。
  
  谢慎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鲜血,这时手上沾满血渍,心中颇觉恶心,但他今夜连人都杀了,何况受伤的又是他敬佩之人,这么一想,便也不觉如何。
  
  这药膏果有神效,一涂到伤口之上,原本涌流不止的鲜血立时凝住,伤口既不再流血,那宋牧之便已无性命之忧了。谢慎见药到血止,既喜又奇,问道:“可还需把伤口包扎一下么?”
  
  宋牧之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不必,多谢,姓宋的一条性命算是保住了。我狂傲一生,不想到头来却多亏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小兄弟相救,哎……”一声叹息里,竟是充满了无奈之情。他外表粗蛮,实则极富智计,兼之武艺绝伦,一生当中罕逢敌手,因此才得一路轻易戏弄盖长风等三人于指掌之中,也因此缘故,他向来倨傲凌世,生平不肯受人一饭之恩,不料今夜自己性命却两度为眼前这个小乞模样的少年所救,心中实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好在他在生死一线之间徘徊数度,一身的傲气已稍有收敛,于什么浮身虚名也都比从前看得淡了些许。
  
  谢慎见他神情大异,岂知他内心已转过了十数个念头,低声说道:“宋先生,我听他们叫你宋……,那瘦子不知哪儿去了?”宋牧之道:“他被我吓跑了,数日之内是不敢再来的,但我伤得极重,非十天半月不能痊愈,若他再行找来,那时我无力抵御,必死无疑,今夜却可安心睡在这里,嘿嘿,小兄弟,你为何要来救我,日间在酒坊之中,我可没给你好脸色看。”
  
  谢慎脸上一红,说道:“宋……宋先生不必这么说,我见你豪迈过人,心里好生敬仰,我本是一默默无名之辈,天下除了我……除了有一人外,大凡见到我的,都不大有好脸色,所以我也从不介怀。宋先生若不嫌我本领低微,这几日里我便与你同行,也好有个照应,不知宋先生意下如何?”他本想说“天下除了我师父一人外”,但想傅云山要自己严守师承来历,于是硬生生地转了话角儿。
  
  宋牧之见他年纪轻轻,义气倒是深重,竟不愿舍下自己独自逃生,脸上略有惊讶之色,笑道:“你本领可不低啊,那刘伯信武艺不弱,你竟能将他一举格毙。”他实不知眼前这少年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空手将一名昆仑派的高手杀死,心中疑窦着实难解,此时不由出言相探。
  
  谢慎当下便把自己如何绕树窜逃,如何意外得剑,又如何一剑刺杀强敌,原原本本诉说了一番。宋牧之听得冷汗直冒,暗叫庆幸:“若非这少年恰好在那时得剑,一举刺毙那刘伯信,他固然不免一死,我也决无生还之理,看来是老天不意绝我,哈哈。”想到自己这条性命得来实在侥幸,禁不住放声想笑,只是笑得几声,内息滞塞,哑然难以为续。
  
  他转头对谢慎道:“我流血太多,现下要休息片刻,你也便睡罢,余事明日再说。”说完倒头便睡,不多时竟已鼾声如雷。谢慎心中又是一阵叹服:“今夜他死里逃生,此刻还能说睡便睡,当真是个奇男子。”他生平最慕英雄豪杰,是以一见傅云山、宋牧之这等人物,便已为之心折。
  
  谢慎躺了一会儿,哪里睡得着,只要眼睛一闭,脑海中立时便跳出方才那惊险一幕,傅云山传他的“蛰龙功”最能安定心神,助人入睡,谢慎勤修两年,于这门功夫上修为最深,平素只要运得两遍,便能坐定安睡,但这时蛰龙功竟似全然无用,任谢慎如何归元息心,潜阳蔽阴,总是不能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模模糊糊,渐渐失了知觉。
  
  次日一早,谢慎尚在睡梦之中,忽然闻得一股浓香扑鼻,睁眼看时,只见宋牧之正在一边生火烤肉。宋牧之见他醒来,说道:“这半条猪蹄是那三个家伙留下的,我们不吃,倒叫糟蹋了,你不必客气,过来一起吃罢。”历经昨夜这一番患难,宋牧之对他的神态已非如当初那般冷淡,隐隐然更将他视作生平知己一般。
  
  谢慎却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见宋牧之昨晚还是个将死之人,不料只一晚上的工夫,他便能行如常人,脸上虽仍毫无血色,但说话间中气显是已足了许多。
  
  他兀自吃惊不已,宋牧之早已猜知他的心思,笑道:“我体格如牛,昨夜让你涂的那盒,乃是云南姚家的伤科圣药‘万应百草膏’,这药是姚万应那老小子穷尽十年之功,采集了上百味绝好的草药配制而成。当年他送了我一盒,说道这药有起死回生之效,我日后定会派上用处。当时我听后却颇为生气,那可不是在咒我倒霉嘛,所以只当他是放屁,对他说道:‘姓宋的纵横半生,连油皮也没擦破过半块,要你的药拿来何用?’嘿嘿,我那时自以为英雄无敌,当真是自负得紧,不料昨夜还真全应了那老儿的话,险些命丧此地。说来这药也的是神乎其效,不过若非得小兄弟之助,那也全无用处,我这纵横半生的‘英雄好汉’仍不免就此一命乌呼哉。”
  
  谢慎听他说得风趣,也笑了出来,宋牧之又道:“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姓名?”谢慎道:“宋先生,请教可不敢当,我叫谢慎,慎乃……”宋牧之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我最不爱听人掉书袋,谢慎便是谢慎,以后我就叫你谢兄弟了。我姓宋,名作牧之,你爱叫我姓宋的也成,叫我宋大哥也成,总之不要宋先生宋先生的叫,我听得不惯。咱们学武的人,平生在刀口上讨生活,过日子,卖弄什么虚文?真若满腹经纶,就去考他娘的进士,做他娘的状元。哼!放着好好的鸟官不做,却要来舞刀弄剑的干吗?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假充斯文之辈,明明也是江湖中人,行事说话却又婆婆妈妈,官老爷的气派倒是摆得十足,许多大事,便就坏在这等穷酸迂儒手中,老子一见,便就生气,恨不能生食其肉!”说到最后几句话时,言语中竟带着几分怨恨之意,似乎是在大骂什么人。
  
  谢慎心中奇道:“那你自己的名字叫作牧之,牧之牧之,那不是大诗人杜牧的字嘛,可不也文雅的很?再者你又怎知我就定是学武之人,况且说话斯文,未必便是穷酸迂儒,象我师父武艺既强,学问也好,平时说话更是斯文十足,可哪里又有半点迂酸了?”脸上却显难色,说道:“这个……宋先……你年岁比我大的多,武功更比我高出那一大截,我怎敢以兄长相称,这个……似是不妥。”言下甚是勉强。
  
  宋牧之怒道:“有什么不妥?我姓宋,年岁也较你为长,你称我一声宋大哥,难道还有不对么?若说我武功胜过于你,那倒是大大的不对,我等江湖中人结交朋友,当先讲求的便是个义字,昨夜你两次救我性命,又不肯舍我独逃,足见义气深重,是条真正的好汉。”说到这里,忽然嘿嘿嘿冷笑得三声,又道:“这世上的人,平日无事之时来和你称兄道弟的多不胜数。一到生死关头,能如你这般的,那就稀罕得很。你不肯叫我一声宋大哥,莫非是瞧不起我等粗人?”谢慎忙道:“不是,我怎敢……”宋牧之抢道:“既然不敢,那便先叫一声宋大哥来我听听。”谢慎哭笑不得,心想:“这人倒也蛮横得紧。”好在他本不是极重礼数之人,当下便依言叫了声:“宋大哥。”宋牧之畅怀一笑,撕下一块炙熟的猪肉扔了给他。
  
  两人吃吃谈谈,宋牧之几次出言试探,见谢慎丝毫不知白莲教的事情,心中所剩的三分疑虑也尽消除,于是便和他无话不说。谢慎听他的谈吐,有时固然粗俗不堪,有时却又雅量高致,实叫人摸不着头脑:“若说这位宋大哥不喜别人卖弄斯文,怎么他自己说话却也经常这般文绉绉的?”
  
  两人食量均是甚豪,只一会儿工夫,便将半只猪蹄吃了个精光,宋牧之拍了拍谢慎肩膀,正色说道:“谢兄弟,大丈夫立世行事须当恩怨分明,对待敌人,自然可以无所不用。然而对待朋友兄弟,却务求光明磊落。有一件事,我须得和你说在前头。我姓宋的乃是白莲教中的要紧人物,这白莲教嘛,一时半刻与你是说不清楚的,总而言之,做的是杀官造反的勾当。昨夜被你我杀死的这两人,加上那逃走的瘦子,三个人都是北京汉王府里的侍卫,也是当今昆仑派掌门‘六阳真君’殷陆阳的师侄,任哪个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嘿嘿,就算是他三人的师父,那也是极不好惹。”谢慎听他说到白莲教杀官造反,心中已凛凛一惊,只觉此事似有不当,待听说昨夜被自己所杀的那人,竟是汉王府里的人物,这一吓当真非同小可,差点便喊了出声。要知这汉王便是当今永乐天子朱棣的次子朱高煦,英悍果勇,大有乃父之风,听说比之太子朱高炽来,更得朱棣宠幸,大有侵凌太子之上的架势,而朱棣也确有废长立幼之意,此事天下皆知,谢慎也是久有耳闻。至于那六阳真君的名头,谢慎倒是头次听说,但见连宋牧之都说大有来头,想必也绝非泛泛之辈。
  
  宋牧之见他一脸惶栗,哈哈一笑,说道:“那日我探听得风声,这三人此行是要前往昆仑山中,去请他们师伯出山,我寻思朱高煦那狗王专与我教作对,此事也必不利于我教,因此便暗中跟上了他们,这一路之上将他三人好生嬉耍了一番。昨天日间,这三个狗贼在酒铺里大放狗屁,说什么光明正大较量便不会怕我,是故昨夜我便现身和他们斗上一斗,后来之事,你也都知道了。眼下我虽能行走,不过武功却只恢复得一两成,与人动手那是远远不足。现今我要赶回江南白莲教总坛,这一路会遇着什么危难险困,那是殊难预料,谁也不知。到时我自保尚且不足,更无余暇来护你周全,你年纪尚轻,再怎么跟我讲义气,却也不必白白为我送命,咱们就此分别,姓宋的倘若侥幸不死,日后自有再见之期。”
  
  谢慎本来确有和他分道而去之意,但听他说得如此豪迈,心下倒生犹豫:“他重伤未愈,我若此刻离去,岂是大丈夫的行径?他要杀官造反,我不去助他便是了。”心念既定,当即铿声说道:“宋大哥既然让我称你作兄长,那么这舍兄独逃之事,我谢慎怎能为之?何况我本来便要去往江南,咱们正可顺道同行。”
  
  宋牧之听他说得决绝,倒是颇出意外,心知再要相劝,便是小觎了他,扬声一笑,道:“好好!谢兄弟,不枉你我结识一场。”说罢将刘氏兄弟的尸身拖到道旁,他天生神力,此时功力虽只恢复得一两成,但要拖动两具死尸已是豪不费力。他又找来些树枝枯草,堆在了尸首上面,点着了火头,随手往上一仍,两具尸首登时便燃了起来。谢慎骇道:“宋大哥,你……你这是干什么?”
  
  宋牧之淡淡说道:“这两人都是官面上的人物,若不毁去他们尸首,地方上知道这里闹了人命案子,定会贴榜缉凶,那我们便难以出得河南地境了。大丈夫要成大事,就须心狠手辣,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便似天经地义一般。谢慎一听之下,却不禁默然失色,暗道:“宋大哥说他白莲教杀官造反,行事中果真透着一股邪气,西凉三雄不过是说了句狂言,他便忍不住出手邀斗,难道我此去助他当真做的对么?师父平日教导,要我心怀天下,做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这虽是期许之言,但我又怎能去和造反之徒为伍?哎哟,不好,刚才我只顾脑中一热,却忘记了当初对师父立下过重誓,说道将来决不会为非作歹,这便如何是好?”想到当年自己所立之誓,不由得背心阵阵发凉。
  
  宋牧之见他神情突变,哪料到他思潮起伏,几个念头正在胸中交杂互斗,还道他是不忍见这两具尸体被如此焚去,笑道:“你良心倒好,昨夜却不知是谁要来杀你。”这句无心之言,于谢慎听来却如醍醐贯顶:“是啊,昨夜若非天助,此时躺在地上的便是我,而不是他们,宋大哥豪迈过人,如何是这二人可比,我又何必要去同情。只是,只是师父的话……”他读书虽多,然而对正邪之别并无独到的见解,心之所持,但觉为善便是正,为恶便是邪,后来傅云山所教的,也无不是一些兴邦济世,行侠仗义的大道理。至于小事小节,非但从不加以提及,更还有些避而不谈之意,直到此刻,他才始觉世事并非如此简单,只是他阅历尚浅,于这一层上便难以深想下去。
  
  宋牧之见他仍在发呆,不禁眉头微蹙,心想:“谢兄弟做事好不婆婆妈妈,哪有半点昨夜勇决的样子。”当下颇不耐烦,道:“谢兄弟,为人处事,但求于心无愧,这两个也不是什么好人,烧了便烧了,事不宜迟,这就上路去罢。”谢慎嘴里只反复嘀咕着那句“为人处事但求问心无愧”,终于暂时想通:“是了,我昨夜杀人乃是逼不得已,现在宋大哥将他们尸体焚毁也是迫于无奈,宋大哥自管他造反作乱,我可并非助他,也就不算是为非作歹了。”他也知道这番道理实则大无道理,当下却不敢多想,冲口说道:“宋大哥,我们走罢。”宋牧之笑道:“招啊,这才是条好汉子,此去江南路途尚远,所幸这两个贼厮人是死了,坐骑倒是留下了,谢兄弟,你骑得马不?”谢慎道:“小时骑过,后来便不曾骑得。”宋牧之微一沉吟,道:“先上马再说。”便即牵过一黑一黄两匹马来,让谢慎先上那匹黄马。
  
  谢慎心中本来没底,但见那黄马瘦骨嶙峋,皮毛零落,当即惧意大减,反生怜惜,踏着马镫用力一跃,已坐上了马背。不料他刚一上鞍,那马却突然一阵嘶鸣,狂跳乱跃起来。谢慎略知马性,一手紧紧握住缰绳不放,一手却轻抚它的骢毛,不到一盏茶时分,那马似乎也知谢慎对他实无恶意,竟是站定不动,不再乱窜乱跳。宋牧之拍了拍手,大声喝彩,道:“想是那两个狗贼平日里没对这畜生好,今日它见了生人,竟是这般良驯。”说着自己也翻身上马。
  
  两人一路向南,白天尽捡荒芜险僻的小道而行,夜间便到城镇上打尖投宿。宋牧之早换了一件青袍,又替谢慎弄了身干净衣服,一路上竟是相安无事,也不见地方上有何动静。
  
  如此行得七八日,宋牧之的武功也大抵恢复了六七成。这些日子里,宋牧之时不时地便与谢慎说些江湖上的帮派禁忌和武林逸事,偶尔也提及一些白莲教的处世作风,说到快意恩仇、侠烈激昂之际,往往谢慎打从心底里称叹不已,但若说到白莲教报复仇敌时的种种残酷手段,谢慎听来却不禁大皱眉头,心中不以为然。较而言之,还是皱眉的时刻远远来得多些,听到后来,他对白莲教越见反感,若非碍着宋牧之面子,便欲直斥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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