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小说

字:
关灯 护眼
自我小说 > 大明宗师 > 第二回 谁料风波起屠酤

第二回 谁料风波起屠酤

第二回 谁料风波起屠酤 (第1/2页)

谢慎步出膳房,迳往紫阳殿寻去,但这华山洞霄宫委实太大,殿阁林立,参差仿佛。谢慎既非久居,那执事道人又说得不清不楚,按他所说的而行,越走却越觉得不对,到了后来,更连人影也不见一个,心知自己定是迷了路向。正感彷徨,暗叫不妙,忽听得前面拐角处传出两个女子说话的声音,一人道:“师姐,介格地方好大,我们玉剑宫连伊十分之一都还及不上呢。”另一人道:“你也是多此一问,人家华山派是什么样的声望呀,我们哪能比得?”前一人笑道:“好啊,师姐,我拿侬的话告诉师父去,瞧他不打你耳刮子。”另一人也是扑哧一笑,啐道:“师父才不会信你胡话八道哩。”两人又说又笑,声音清脆如铃,年纪听来都不甚大。
  
  谢慎初时听得前面有人,心下一喜,再听她们话语之间,说的竟是江南一带的吴越软语,蓦地里百感交集,又是激动,又是亲切。他父母皆是江南松江府人,当谢慎尚未出世之时,便已迁居西北,但平日一家人说话,自是用的故乡方言,谢慎自幼便听说惯极。只是双亲故世之后,他除了自言自语或睡梦之中偶有听及,便再没听过这等乡音了,此刻重得听闻,叫他怎不欣喜?眼眶也禁不住微微潮润,暗想:“原来是游子遇乡亲,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我去问上一问,好歹总胜过这么到处乱走。”
  
  谢慎阔步急追,转过一个长廊,果见前面有两个红衣少女正并肩而行,忙走上前去,恭声说道:“两位阿姐留步!”那两个少女闻听身后有人呼唤,回首来看,见是一个陌生男子,都不由觉得好奇。
  
  谢慎眼见左边那少女十五六岁模样,一张圆圆的脸蛋,眼睛睁地大大,样貌甚是娇俏。右边那少女年纪稍长,却是一张瓜子脸,眉目秀美,皮肤白腻,浑身上下无不透着一股斯文秀气,宛然便如书中所言的江南闺秀模样。谢慎与她四目相对,脸上一阵发烫,胸口突突突的跳个不住,一时间竟把要问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只觉站立不安,不知所措。
  
  那圆脸少女嘻嘻笑道:“师姐,这位阿哥瞧侬生得好看,面孔也红了。”另个少女登时红晕双颊,颜若玫瑰,嗔道:“侬再乱讲话,看我还理睬侬不?不知这位大哥有何事请教?”最后那句却是用的官话相询谢慎。谢慎登时省来,施了一礼,说道:“两位姑娘可知道去紫阳殿的路吗?膳房道长命我递送茶水去那,只是……只是这个……这个路我可记不得了。”那圆脸少女又笑道:“师姐,侬瞧这位阿哥说话颠三倒四,明明伊自己就是华山派的人,却问我们怎么去紫阳殿。”谢慎脸上又是一红,说道:“在下并非华山弟子,只是寄住在华山脚下的玉泉院里,是个做杂活的。”说到“做杂活”三字,不觉惭愧,声音也轻了许多。
  
  那圆脸少女倒也不以为意,点了点头,道:“怪勿得,怪勿得,我叫瑚心,这是我师姐岚心,我们也是……”话未说完,那位叫岚心的少女已连连顿足,急道:“师妹,你也不晓得害臊,人家又没问你,你怎的就自己说起自己名字来了。”言下颇有责怪之意。
  
  瑚心吐了吐舌,笑道:“这位阿哥又不是坏人,讲出来又有什么打紧的。嘻嘻,这位阿哥,侬好呀,我和师姐都是东海派玉剑宫的弟子,这次是随师父出来瞧瞧热闹的。”
  
  谢慎见她心直口快,心中便先存了三分好感,又想:“瞧这两位姑娘,一个娇憨天真,一个斯文秀气,难道也是学武之人么?这个东海派玉剑宫又是什么来头?”江湖上门派帮会之事,傅云山从不和他说及,东海派在江湖上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名门大派,是以谢慎全然未有所闻。
  
  瑚心见他毫无反应,连客套话也不说上一句,心中不甚乐意,哼了一声,道:“师姐,他瞧不起我们东海派,不是好人,我们别去理他。”岚心忍俊不住,笑道:“你一会儿说人家不是坏人,一会又说人家不是好人,天底下就数你最会瞎三话四。这位阿哥又不是江湖中人,勿晓得我们东海派也实为平常。”瑚心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相信,又有些不信。
  
  谢慎被一个少女当面直谪“不是好人”,本已大为困窘,听岚心这么一说,立时会意,歉声道:“是极,是极,我不会说话,得罪了姑娘,抱歉的很。在下是个乡下人,见识浅陋,想必贵派在江湖上定是威名赫赫。”瑚心听他称赞自己门派,大是喜悦,笑道:“勿怪侬,勿怪侬,对了,还不知道这位阿哥的姓名呢?侬叫什么?”岚心心思较为细密,见谢慎举止谦逊,言辞有礼,决非寻常乡野人家子弟,也问道:“这位大哥是要去紫阳殿吗?我和师妹刚从那边出来,此刻便要回去,你就随我们同往如何?”
  
  二女同时发问,又叫谢慎好不尴尬,不知先答谁的话才好,但听对方言语之中似有邀己同行之意,却是欣然一喜。他生来就长于乡野山村,性子生养得十分淳朴,虽则幼承父训,儒家的经书典卷读得甚多,但其父一生便是毁在“礼法”二字上面,故此对之颇不以为然,也就并不强令他要遵礼崇儒,因此上谢慎便极少受礼教所拘,心中更不存什么男女相防的念头,当即笑道:“如此甚好,在下先谢过两位姑娘了。在下姓谢,单名一个慎字,谨慎小心之‘慎’,表字少言。”说到表字,又念起师父的恩情,眼圈一红,生怕为二女瞧见,只得把头微微低下。
  
  瑚心小嘴一撅,生气道:“这阿哥就是偏心,明明我先问的他,他却先去回答师姐。”谢慎哭笑不得,岚心却知这位师妹毫无机心,说话往往口无遮拦,啐了一口,道:“侬尽会胡说,也不怕人笑话。”拉起师妹小手,引着谢慎便往紫阳殿走去。
  
  谢慎和二女年纪相仿,谈谈笑笑,倒不生闷,少顷便到了紫阳殿前。华山派以道教为尊,这紫阳殿乃是一座三清道观,也是华山派主殿所在,在武林中极富盛誉,向来和嵩山少林寺的大雄宝殿、武当山紫霄宫的真武大殿齐名,并称当世三大武学圣殿,不知是多少学武之人梦寐以求一见的场所。
  
  三人正欲进殿,早有一名华山弟子迎上前来,执礼道:“两位东海派的女侠便请入殿罢。”瑚心“咦”了一声,指着谢慎,奇道:“这位阿哥不能同我们一道进去吗?”
  
  那名弟子早已瞧见谢慎手端茶具,一身杂役装扮,这时斜了他一眼,冷笑两声,道:“今日乃是我派掌门出关大典,里面到场的都是武林中颇有声望的头面人物,岂容一个仆役小厮随便进出。”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骄矜异常,却是一听便知。
  
  谢慎听了这话,忍不住怒气填胸,只是牢记着师父所嘱,凡事要他少言慎行,当下强忍怨火,低头不语。瑚心却深为谢慎不平,正欲争辩,岚心扯了扯她衣角,连使眼色,低声道:“我们快进去吧,在这儿胡闹,不怕挨师父他老人家骂么?”说罢对谢慎拱手一礼:“谢大哥,我们就此别过啦。”瑚心心中虽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也真有些害怕师父责骂,只得依着师姐,随她进殿而去,走了两步,回头对谢慎扮个鬼脸,说道:“谢家阿哥,我们先进去啦。”
  
  谢慎苦笑一声,心中正感凄怆,那名华山弟子已右手向他伸来,冷冷说道:“把茶水给我,你可走了。”不料手指甫一碰及茶托,右臂立时一震,谢慎猛然省觉,要想收劲,却已势成不及,只听“嘭嘭”两声,茶碗一齐落地,尽数摔得粉碎,茶水淌了一地。原来他修习内功时日不久,内力收发尚未自如,此时心头荡荡,全身的劲力不知不觉都贯注于手上,那名华山弟子怎会料到这样一个乡下小子,竟然会身怀内功,毫无防备之下,便为他内劲所震,将茶碗全部弄翻。不然以两人功力而言,谢慎虽已习练了两年上乘内功,但修为仍较那名华山弟子为逊,无论如何也不能以内力将他手指荡开。
  
  那名华山弟子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变色,高声叫道:“好啊,看阁下不出,原来是身藏不露,今日到华山来显功夫的。”
  
  谢慎情知闯祸,正自不知所措,忽听殿内一个威严的声音喝声:“外面何人吵闹?”一名道士缓步走出,谢慎抬头一看,来者正是李清玄,他今日司职华山内务,此时闻声出殿。
  
  那名华山弟子转身向李清玄秉道:“李师叔,你来的正好,这小子一心要想进殿,弟子未得师长吩咐,怎敢放他入内。他便故意打碎茶碗立威,望师叔明断。”其实他虽是受了谢慎内力所震,以至打碎了茶碗,但推其缘由,终究也是他自己伸手去夺,才致此果。只是要他分承事责,更要口承自己为这貌似乡农的小子以内力所震,却如何能够启齿,当下自然是把事责尽数推到谢慎身上。
  
  谢慎听他颠倒是非,如何能不恼怒,正要辩解,李清玄瞥了一眼,见他便是刚才那个乡下小子,冷哼了一声,沉声道:“好的很呐,尊驾敢来华山耍横,可是仗着哪位高人在身后给你撑腰?”他料想谢慎便有再大的胆子,也决不敢在华山主殿之前闹事,背后定是有极厉害的师尊长辈,说不定还是华山派的大对头,他做事向来小心,不愿轻易得罪别派高手,是故先要有此一问。
  
  谢慎心下大怒,指着那华山弟子道:“分明是你自己……”那弟子不待他说完,已接口抢道:“你现下定是不肯承认了。”李清玄暗道:“管他是谁的门人子弟,总是他无礼在前,到时他师长便是怪罪下来,也只由得我说。再说任是他再强的高手,难道我华山派还会怕了不成?”想到谢慎适才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神情,恨意直涌,身形一晃,已到谢慎面前,右手挥出,啪啪两声,打了他两记耳光。这几下兔起鹘落,快捷如电,谢慎心念方动,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两下,双颊登时高高肿起,痛入骨髓。总算李清玄心存顾忌,手上未使全力,否则便连颧骨也必尽碎。
  
  谢慎接连遭人羞辱污蔑,此刻又被李清玄无故痛打,不禁怒发欲狂,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闪过:“和他拼了!”跳起怒道:“你华山派太也不讲道理。”一拳向李清玄击去。其时他内力已略有根基,但拳脚功夫实与常人无异。李清玄见他拳势松浮,劲力歪斜,已知他功力甚浅,待得拳力击到自己身前数寸,微微沉肩侧身,谢慎登觉扑了一空,身子已往前方猛倾出去,李清玄右手蓦地抓出,将他手腕扣住,反手一拗,谢慎只觉手骨剧痛,忍不住大叫出声。李清玄朗声笑道:“我还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是个脓包。嘿嘿,就凭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来华山撒野,谅你师父也是三脚猫的玩意儿,便给道爷提鞋也不配。”那名华山弟子在旁迭声喝彩,高帽随之送上:“李师叔这手可俊得很,这小子不知好歹,竟敢跟师叔动手,他便再练十年,那也敌不过师叔的一根指头。”李清玄微微一笑,更增得意。
  
  谢慎手腕被拿,稍一挣扎,腕骨便似被折断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但听李清玄言语辱及师父,双目如欲喷出火来,丹田微微发热,一股真气自然而然冲向手腕。李清玄正要设法对他再行折辱,忽觉虎口一麻,手指险些被震松脱,蓦地里一惊,忙运劲于指,向谢慎手腕上的“内关”、“外关”二穴疾点而去。两人功力委实差得太远,这一下劲力透诸经脉,谢慎只觉眼前一黑,五脏之内有如刀绞枪缭,痛得几欲昏死过去。李清玄却更是惊骇:“这乡下小子貌不惊人,想不到竟还身怀内功。恩,他这内功与我华山派的内功似乎有些相近,只是精微之处,又全然相同,却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功夫。”他见谢慎身藏不露,更料定他是别有图谋,当即问道:“你这一身内功是从哪里学来的?”
  
  那名华山弟子忽然心中一动,凑到李清玄耳边,轻声嗫嚅了几句,李清玄脸色微变,怒道:“你怎不早说?”转头对谢慎细细打量,似乎决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低声道:“东海派的常无言常掌门和你怎么称呼?”他说这句话时,声音竟也微微发颤,显然颇怀胆战。
  
  谢慎早痛得汗水透衣,连喘气也十分吃力,断断续续地道:“我不认识……不认识什么常掌门,刚才我走失了路,是东海派的岚……岚心、瑚心两位姑娘带……带我到这里来……”李清玄轻舒了一口气,跟着眉头微皱,暗忖:“我也太过多虑,常老儿心气何等高傲,怎会让子侄门人来华山做这打杂的仆厮,不过他既识得东海派的那两个小妞,今日便须卖那老儿三分面子,这老儿最是护短,若是纠缠起来,当真极不好惹。可这小子拳脚功夫倒还罢了,所修的内功着实精妙,教他内功的定是一位武学高人,我虽不怕,却也不必无端添结仇怨。”他迟疑得片刻,须知东海派虽是人丁不兴,寂寂不扬,但其掌门人常无言却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号称“气盖东南”,一向声威素著。武功之精湛尚在其次,更为甚者,他与华山派掌门柳树风乃是莫逆之交,李清玄当真不敢得罪于他,当下权衡一番利害,低哼一声,说道:“算你小子运气好,今日道爷我心情不坏,快滚下山去罢。”说罢右手一推一掷,将他重重摔出。谢慎直跌出丈外,方才落下,但脚趾刚一着地,体内真气流转,身子立即弹起,并未摔倒。
  
  李清玄这一掷只用了五分气力,但自度必能让他跌个四脚朝天,但见他居然能站立不倒,心中惊异愈甚,但这惊异之情也只一闪而过。他虽是修道之人,然而生性自私凉薄,想到此刻常无言就在紫阳殿中,若是事情闹大,自己非被掌门责罚不可,虽则对方的一身内功甚是奇特,其中必有古怪来历,可这事终究不关己身,相较之下,但求自己无过便可。
  
  谢慎自知武功和他相去太远,眼见李清玄竟然放过自己,心知若再一味强拼,只有徒自送了性命而已,他性子虽然执拗,却绝非是个傻子,想道:“华山派素来轻贱于我,为何我却总是一心想要留在此地?今日他们如此辱我,难道我还非要留着不走么?师父的信上不也说道,这里终非是我立身之地,师父既然这么说了,其中定有道理。是了,我谢慎堂堂大丈夫,焉能仰人鼻息,苟活于此。”一想到此节,顿时意气霓生,只觉眼前天阔地朗,世间无事不可为,当下头也不回,径直朝宫外走去。
  
  他从前即令求艺不成,对华山派却总心存崇敬,有时自己想起,也实不觉得华山派有甚好处,对己更无半点恩情,但自己就是说不出个道理来,始终不舍离去,直至此时,他终于明白自己所以有此一念,全因自幼便听人说起华山掌门柳树风乃是天下第一剑客,他心中便自始至终认定了华山派的武学也是当世第一,至于究竟是否真是第一,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只觉非欲学之而后快,世人愈是求之不得的东西,愈觉它妙不可言,乃至于胜过其他一切事物,而一旦拥有,却又往往觉得不过如此,今日他连遭羞侮之下,方才省知此理。
  
  谢慎脸颊手腕处仍是火辣辣的疼痛,但此刻心情释然,疼痛便也似稍减了几分,他不愿问路于华山门人,独自寻了好一阵儿,竟也找到了出宫之路。下得山来,回到玉泉院中,他取出傅云山所遗之信,展看信笺又细细读了一遍,额头冷汗不禁渗出:“师父让我万不可泄露师承,刚才我在山上却无意间两次露了功夫出来,幸得他们未行深究,不然可对不住师傅了。”先前他神舒意驰,难及深虑,这时心情渐趋平静,却不免余悸陡生,庆幸不已。
  
  谢慎将信笺放在烛火之上燃着,片刻功夫便化作了灰烬,暗道:“此间之事尽已了却,我也再无牵挂,是当该走之时了,可是天下之大,我该去向何处呢?”转念却又想道:“天下之大,又有何处不能去呢?我离家三年,无论如何,也当先回去祭拜父母一番,然后天高海阔,任我驰游,说不定遇上师父和东海派那两位姑娘也未可知。”一想到那位岚心姑娘清丽秀美的面容,胸口不自禁得一热。
  
  谢慎将包袱收束齐当,把傅云山所赠的碎银藏入怀中,又取了些干粮以备路上充饥,最后朝屋子看了一眼,终于再无留恋,轻轻掩上屋门,大步走出院去。
  
  华阴县位处于华山北麓,去离华山便只数里之遥,古人以山之北,水之南为阴,华阴故以此而得名,当年谢慎之父举家西迁,至此而止,便是住在这附近的杨家村里。华阴除了以华山闻名之外,弘农华阴杨氏与琅琊王氏、陇西李氏等同为中国历史上的著名望族,千百年来人才辈出,人称“关西夫子”,后来四世三公的东汉杨震、开隋一代的文皇杨坚、“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唐玄宗之妃杨玉环、北宋一门忠烈的杨家将俱是出自于华阴杨氏一族,谢慎沿着官道向北而行,见两侧的杨氏牌楼、祠堂越来越多,又行一会儿,眼前的景致也渐渐熟悉,一草一树,一花一木,显得格外亲切,宛然便是他自小而居的杨家村。
  
  明初之时,因之兵祸日久,人口流逸,许多地方荒田极多而耕者稀少,洪武、永乐两朝都曾命人口富庶的省府大量迁令移民,让他们徙居宽闲之地,开种田亩,是为官迁,而官迁所移之民都能因此得到大片土地,耕种垦荒,往往便定居住下。谢慎一家乃属私迁,所分得的土地便少了许多,谢慎之父又是个黄口书生,让他提诗论经自是信手拈来,而经营务家之法却是全然不懂,数年过后,家中的农田已被当地富户兼并了大半,境况一日不如一日。谢慎的母亲本是江南望族人家小姐,哪里受过这般穷苦日子,忧伤交集之下,便一病不起,三年后就即亡故。后来谢父逝世之时,家中实已再拿不出半两银钱,眼见后事便无处着落,谢慎只得将这余下的田地也典卖成钱,才使亡父下殡安葬。他后来所以上华山求艺遭拒却坚不肯走,大半自是为了遵照父亲临终所嘱,有一小半却也是因这无家可归之故。
  
  谢慎三年未归,但乡村之地自无什么变化,他寻到了父母坟头,只见入眼之景,荆莽森森,四处长满杂草,而泥石横陈,积灰如布,更是一派破败不堪的景象。他心中阵起酸楚,泪水潸然欲出:“我上山三年,父母之坟近在咫尺却不顾清扫,当真是不孝之极。”当即便折下了几根粗大树枝充作帚把,将碑上灰尘一一扫除,又将坟头杂草修锄了一番,直忙了两三个时辰,方才收毕。此时天色渐已黯淡,不多时便明月升起,当空朗照,谢慎忙累了半日,倚在石碑旁稍作休憩。时交春分,夜间山风仍是阴冷刺骨,谢慎被凉风所激,一股苍凉之意慨然而生,暗想:“今夜便在这里过么?那么明夜却又去哪儿过?”他随傅云山在华山绝顶练功时,夜夜皆都露天而宿,自是早已成惯,但其时有师父相伴,与他指点风物,和此刻的境遇却是大不相同。如今孤身一人,虽然满腔的豪情壮慨,心中却实也没有一个巨细计较,看来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他坐得片刻,只觉昏昏沉沉,茫然若失,胸间空荡荡的一片,默运了一遍行功,便即酣然入睡。
  
  次日谢慎醒转,朝着父母坟头拜了三拜,依依作别,便在此时,他脑中蓦地灵光一闪:“我父母都是江南人氏,我却从未到过江南,眼下何不便去江南走上一遭?何况东海派那两位姑娘不都是江南人么,东海东海,想来也是在江南一带,说不定还能遇上她们。”自从昨日在华山上匆匆一见后,谢慎脑中便总挥之不去岚心的身影音貌,每稍心静气平之时,她笑魇如花,秀丽清雅的面貌就清清楚楚的在脑海中映现,心中只感一阵甜蜜喜悦,这甜蜜之意隐隐约约,似有若无,却又当真叫人不可捉摸。
  
  这时计议既定,精神便也随之一振,他生来从未足出华阴一步,只知江南必处东南之地,当下便折向东行,一路振步高冈,赏风阅景,倒也颇为逍遥自在,不数日间,已到了潼关境内。
  
  这一日,谢慎步入潼关,已是正午时分,眼见街上车水马龙,店铺如云,一时不由看得呆了。潼关自古便是三秦门户,东汉末年曹操始设此关,北临黄河,南依秦岭,最是险要不过,出得潼关,东向便属河南省境,平时往来客商极多,因此也远较华阴来得热闹繁华。
  
  谢慎随身所带的干粮早已用尽,此时肠中辘辘,只想寻处地方先行充饥,闻得右边街首似有阵阵香气飘来,定目望去,果见一座酒坊当街而立。谢慎心头一喜,快步入得店去,只见内里熙熙攘攘,大半桌子上已坐满了客人,生意瞧来极好。谢慎游目四寻,只见东首有一桌上只坐得一人,便走到那桌坐下了,抬头向那人看去时,却见竟是条魁梧大汉,四十岁上下年纪,虎目阔口,两道卧蚕眉毛极显威武,身材高大,坐着也几乎有常人一般的身长,颌下浓髯似戟,根根见肉,神情甚是粗豪,穿的一件青布长袍却甚是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又见他身前的桌上别无他物,只放着一大坛酒水和一盘熟羊肉。那大汉也不用碗筷夹来吃喝,只是伸手向盘中抓肉来吃,吃得几块,便托起坛子,仰起脖子大口喝酒,谢慎同桌坐下,他竟视而不见,依旧旁若无人地自顾吃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万古神帝 我的弟子全是大帝之资 花醉满堂 天唐锦绣 开局签到荒古圣体 灵境行者 剑道第一仙 黄粱 死亡作业 最佳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