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正邪两分孰可道(二) (第2/2页)
明颠哼了一声,道:“不是少林弟子便不是少林弟子,洒家有什么希罕?休再罗嗦,来来,洒家与晚辈打架,向来先让三招,你动手罢!”
观止恭恭敬敬的又稽首一礼,说道:“既是如此,弟子只有得罪了。”明颠性情如火,见他仍是这般温吞如水,哪里还按捺得住?大喝一声,叫道:“你屁话少说些成不成,要打便打,你不动手,洒家可不客气。”说完“呼”的一拳,便朝观止胸口击了过去。
观止见他拳到,左掌斜引,轻向他手腕切去。明颠见他这一招法度精严,出手甚捷,果是少林寺第一流高手的风范,喊了声“好”,拳力一沉,又击向他小腹。观止双掌一合,已将来拳挡下,“砰”的一声,借着他这一拳之力,向后飘出了丈余。
二僧说话之时,谢慎一直在旁凝神倾听,初时他见观止吐属文雅,举止有礼,心中好生钦慕,待见两人言语说僵,竟要动手,不免着实替他担心,心想:“那明颠武功如此厉害,瞧这位大师斯斯文文的模样,怎能是他对手?”比及两人交上了手,眼睛更是一眨不眨,注目盯在两人拳脚之上。
明颠是个心意决绝的汉子,既已出手,便决不容情,一招使毕,当即猱身复上,变拳为掌,当胸平平推出。这一招“山门护法”,是少林派扎根基的武术,但凡少林弟子,无一不会,这时在明颠手底使出,招式虽是一般平淡无奇,然为他内劲所附,威力竟也雄猛异常。观止觑准来势,双掌仍只轻轻一合,将他掌力卸去,又再倒退了丈余。
二僧交了两招,观止便连退了两步。明颠大叫:“他奶奶的,小贼秃只挨打,不还手,是作死么?”口中呼喝,手上丝毫不缓,左掌斜斜拍出,掌到中途,却蓦地飞起右腿,横扫他腹下。这一招掌中夹腿的功夫,乃是使得少林绝技“自在无定腿”。观止于他说话恍若不闻,侧身略避,已让过了击向上路的那一掌,同时双掌齐挥,在身前一拂,又将他下路腿劲化开,顺势却再退了两步,待身子站定,口中念道:“阿弥陀佛,师叔为尊,弟子理当礼让三招,这第四招却是要得罪了。”
明颠一怔之下,大怒道:“放你奶奶的狗臭屁,洒家是什么人,要你来让招么?岂有此理,气死我也!今日定要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小贼秃。”当下高高跃起,右掌拍出,左掌疾跟而至,一招“文丞武尉”,从空中扑将下来。单见其势,就知他这一招已是使足了全力,劲力未全吐出,掌风所及,已将站在一旁的瑚心和白音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明颠与观止拆得三招,已知他招式精熟,不在自己之下,但想他年岁尚轻,功力定不如己,因此这下竟是要与他硬拼真力。谢慎眼见这一掌来势猛恶,也是大吃一惊,拉过二女,急向旁侧跃开。
果见观止不再后退,身形端凝如山,足尖微向内屈,轻飘飘地朝半空发了一拳。明颠将两股掌力合二为一,力道大得出奇,他这一拳却似漫不经心,随意使发,连僧衣都没带起分毫,仿佛不用再打,高下便已分出。明颠心中一喜:“小贼秃目中无人,今日洒家便教你一个乖。”待得与他拳劲相交,却猛觉着力之处空空荡荡,如中一团棉花,自己这威猛无俦的掌力霎时间竟已不知去向,消失的无影无踪。明颠知道不妙,脸色大变,立时一个筋斗向后翻出,不等双足落地,嘴里已自叫道:“这……这是‘罗汉柔功’么?你几时练成……练成这门功夫的?”观止也不追击,双手合十,说道:“弟子不过初窥门径,何敢妄言练成。”
明颠凛凛一寒,心想:“果然便是这路功夫。他奶奶的,洒家在寺里的时候,从没听说有人能练成此功,这小和尚便再聪明,又怎能够练成?但若不是这‘罗汉柔功’,少林寺更有什么武功,可以如此轻易接下洒家这一掌来?他奶奶的,洒家半世威风,今日莫要在这栽了跟头。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走为上计最妙;他奶奶的,一见势头不对便就跑路,那岂不成没出息的脓包了?打架输便输了,没出息的脓包却决计不能做的!”便道:“小贼秃倒也有些道理。好极,好极!这场架是越打越过瘾了,再来再来!”
原来这门“罗汉柔功”乃是少林寺的无上奇学,只因修习时异常艰繁,练功之人非仅内外武功须有相当火候,更要去贪、去爱、去取、去缠,以至勘破八苦,断绝六识,修达“阿罗汉”的杀贼、无生、应供三义,方可习之无碍,否则对修习者自身反是有害,因此少林寺千年以降,名家高僧所出无数,唯能修成这门奇功的却是寥寥无几。又因少林乃属禅宗一派,尊奉的是佛教大乘教义,“阿罗汉三义”则是出自小乘佛教,是以少林僧众之中,即有佛法武功皆都修至极高境界者,于这路功夫却也决难窥其精要。故老相传,南宋绍熙年间曾有一名在少林挂单多年的大理菩提寺僧,一个人身兼了少林诸般绝技与这“罗汉柔功”,其时名扬天下,海内无敌。此后的数百年间,却再没一人能够修成这门神功,少林寺历代高僧中,多有习练此功不成,而引以为平生憾事的。
观止天资绝高,才器非凡,自幼投入释门,好学不倦,于佛教诸宗的经文典卷无所不窥,通达大乘小乘两派教义,是故一练之下,便即深悟其旨。此刻他更不多言,身形流转,大袖飘飘,拳力倏忽而发。
明颠武功虽强,但佛法修为大是不足,纵与寻常沙弥相比,也是远有不及,因此对这门“罗汉柔功”所知甚浅,只知习之者无数,练成者无几。这时仓促遇上,但觉对方每一拳中都蕴蓄着一股余意不尽的柔劲,与少*功纯阳刚猛的路子全不相同,而绵绵密密,似虚实坚,更叫人难以捉摸。自己招式使足了固然危险,但只消使得虚上几分,对方的拳力便立时乘隙而入,当真攻也不是,守也不是,实不知该如何抵挡才好。
明颠干自着急,却苦无应变之法,只得连连后退,数招之间,肩头肋间便已中了两拳,若非他功力深厚,早已身受重伤,饶是如此,也直痛得他哇哇大叫。谢慎在旁瞧得又惊又喜,决没想到这位温洵儒雅的僧人,身手竟是这般了得,不由得打心眼里佩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