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正邪两分孰可道(二) (第1/2页)
谢慎等闻声一愕,各自转头望去,但见月光之下,林子里僧衣微拂,清风飒然,一个身材高瘦的僧人缓步走出,双手合十,口中低宣佛号。
那和尚约莫三十来岁的光景,方脸长目,两耳贴肉,面如三秋古月,身若苍拔云松,眉心隐隐似有莹光湛然,令人一望,便生崇仰。谢慎不由得肃起敬意:“好一个宝相*的和尚。同是释氏弟子,他二位的相貌,实在是判若云泥,那明颠和尚十足象极一个杀人放火的凶徒恶匪,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模样?这位大师却俨然一派沙门大德,有道高僧的气度,只不知他何以竟会称那恶僧为师叔?”心中委实不解。又见他芒鞋履足,缁衣如雪,左手腕上挂着一窜菩提佩珠,珠光流莹,颗颗似玉,全身上下,竟没半分的尘世之气。
明颠也已看清来人,胸口剧的一震,随即脸带愠蔑,冷笑了两声,道:“洒家还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和尚!是你师父令你来的么?”那僧人走到明颠跟前,躬身行了一礼,道:“善哉,善哉!弟子此行,正是所奉吾师之命,下山来寻师叔。”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明颠暗暗一惊:“老贼秃果然还是放我不过!”脸上仍不动声色,又问:“便只你一人么?”那僧人道:“此番弟子等一十八人,乃分两路,弟子只身南往,其余诸位师兄则赴中原各路找寻师叔。总算弟子福缘非浅,前后只花了半年时光,便在此处逢得师叔。”言下甚是谦恭有礼。
明颠听他只是一人,登时心中大宽,道:“你师父只让你一人南下,那自是因你的武功远胜其他小和尚了。嘿嘿,他可瞧你得起很呐,了不起,当真了不起。”那僧人摇头言道:“阿弥陀佛,师叔此言,似见差谬。我等出家人习武,一为除魔护法,二为健体修神,武功之高下,实属末流。若是因此而起了与人争竞之心,以至有误佛法禅学修行,那便大违世尊传道之训矣。”
明颠只冷冷发笑,道:“明信老贼秃怎地自己不来,却使一干小和尚来寻洒家?是少林寺别无人才了,还是他自觉没有面目再见洒家?”谢慎听到“少林寺”三字,心头一凛:“原来他们是少林寺的僧人,这恶僧口中所言的‘明信老贼秃’,便是自己师兄,这位大师则是他的师侄。”他于武林中的各门各派原是一无所知,但少林寺的名头实在太响,谢慎早有耳闻,一明此节,心想怪不得那明颠身怀如此本领。
只见那僧人低眉垂目,缓缓道:“罪过,罪过。师叔未脱三宝,如此恶语相加,岂是出家人的心怀。”明颠喝道:“洒家面前,少来放些狗屁,没的叫人听了不耐。他奶奶的,老贼秃让你来找洒家,定没好事,你有什么话,便快快说罢。”那僧人道:“阿弥陀佛,师叔对吾师言有不敬,实是万万不该,弟子不敢接口。”明颠骂道:“他奶奶的,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洒家师父。何况他本是老贼,又是秃驴,洒家自然叫他作老贼秃,有什么该不该,又有什么敬不敬的?”那僧人叹道:“师叔执于名相,尘垢未尽,大碍证道,实乃可叹。”
明颠大骂了两声“放屁”,伸拳朝空中一挥,大声道:“洒家这对拳头便是道理,你这小和尚罗里罗嗦,是要来找洒家的晦气不成?他奶奶的,只你一人,洒家又有何惧?来来来,洒家与你比划比划,老贼秃的本领平常,倒要瞧瞧你这小贼秃功夫如何?”说着右拳前扬,左腿跨后,摆了一个“闯少林式”,凝神以待,竟是如临大敌,略无半点轻狂之态。
少林寺眼下乃以“明、观、惠、净”四字排辈,那僧人法号观止,比之明颠虽是低了一辈,但修为武功均高,实为寺中“观”字辈众僧里最杰出的弟子。明颠亦知其能,心中对他原是存着三分忌惮,生怕他乘说话之际猝然出手,自己倒是不易抵挡,因此虽听他言语有礼,却丝毫不敢怠忽,先行运气,护住了周身要害。
但见观止退开了两步,双手仍作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生嗔怒怨心,况且弟子份属晚辈,怎敢与师叔动手。”说着又深深一躬。
明颠见他神态诚恳,不似作伪,只道他确生畏惧,不敢跟自己动手,心想:“那是你自己没种,可不是洒家怕了你。”哈哈一笑,道:“小和尚倒也识趣。既知不敢,洒家也不来为难你,便远远地滚开罢。他奶奶的,洒家一见老贼秃的弟子,连喝酒也没兴致,吃肉也没胃口了,真是岂有此理,气死我也!”
观止低头念道:“罪过,罪过。师叔当年私下山门,这数年之间,于本寺的五大戒规,身犯其中杀生、偷盗、饮酒三戒。至于那恶口戒、荤戒等种种小戒,想必定也持之不严。”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续道:“本来师叔偷离本寺,亦非大恶大过,方丈吾师慈悲为怀,决不至以追究,但师叔持律不严,犯戒太众,方丈吾师既难再加庇护,亦不忍见本寺数百年的清誉蒙污一旦,因此才颁下法旨,令弟子等下山来寻师叔。这便烦请师叔随弟子回寺去罢。”
明颠脸色铁青,听他说完,突然捧腹大笑,道:“原来当真是寻洒家晦气来的。他奶奶的,老贼秃既是令你来捉洒家,你还不动手,更等什么?”
观止摇头道:“弟子决不敢与师叔动手。”明颠一怔,怒道:“你既不滚蛋,又不动手,那是什么道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观止道:“善哉,善哉!惟请师叔遵方丈法旨,随弟子返回少林,听候戒律院首座发落。”
明颠听他讲了半天,仍是要“请”自己回寺,直气得脸皮焦黄,提声叫道:“洒家偏不回去,你待怎的?”明颠合十道:“阿弥陀佛,那弟子只好无礼了。”
明颠抬手掩鼻,骂道:“好臭好臭,简直奇臭无比!你这小贼秃放了这许多狗屁,这一场架还是不免要打,当真有其师必有其徒,与老贼秃一般的口是心非,假仁假义。”
观止面色平和如常,说道:“师叔目下仍是少林门人,弟子自当以礼相待。然则师叔如不奉遵方丈法旨,那便自承不再是我少林弟子,弟子也就无须良多顾虑,即令动手相向,那也是无法可想。打与不打,便只在师叔的一念之间。”说着口中连宣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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