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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兴动干戈曾易数(三)

第三回 兴动干戈曾易数(三) (第1/2页)

两人各怀心思,相对而视,宋牧之暗道:“这小子救我两次,我若这一掌击了下去,岂非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何况那人远在天山,这句话决计不会是他所教,倒是我太过多疑。”慢慢收回了掌势,和声道:“谢兄弟,做哥哥的有一言相劝,你年纪尚轻,又非朝廷爪牙,何必要去学人做那守户之犬?不如就此入了我白莲教,我必定传你一身足以惊动江湖的技艺,将来傲睨群雄,扬名天下,那时再闯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叫后世之人皆知这世上曾有一个谢慎,岂不大快妙哉?”他自度少年人性热易浮,若是以名利为诱,未始不能说动。
  
  谢慎苦笑道:“宋大哥,我知你们所谋之事甚大。我虽武功低微,才略鄙陋,却还有一点是非之心,扬名天下虽好,但要我加入贵教,随你们造反,这事我实不能做。”宋牧之脸上青气一闪,倏又泯去,背转过身子,道:“你可听说过‘弥勒下生,明王出世’这两句话么?”谢慎点头道:“当初蒙古鞑子占我中原,后来韩山童、刘福通这两位大英雄身率红巾军起事举义,当时似乎就是以这句话来号召天下百姓推翻暴元,恢复我汉家江山。”此时隔着元末之世不过数十余年,韩山童和刘福通当年揭竿反元,天下汉人无不称颂,谢慎自小便常听人提起。
  
  宋牧之仰天长笑,道:“不错,韩刘二公确是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大豪杰,但你只知他二人所为之事,却不知他们都还乃是当年我白莲教中的重要人物,韩山童便是当日我教的副教主,刘福通则在教中位任五大护教使者之首的白莲使者。我教所信奉的是弥勒佛祖、明王谶言,教义所倡的是普济苍生,救世于难,现在你尽已知晓,还道我教为非,朝廷为是么?”
  
  谢慎道:“贵教当日的所作所为,确可当得上救世于难这四个字,好生教人钦佩。然而现下你们造反谋叛,休说此事未必便成,就算真的成了天下,那也是靠着白骨如山,血流成河所换来的,这却又是什么普济苍生之举?如六朝侯景这般,便叫坐了江山,也让天下黎民卖儿鬻女,哀鸿遍野,这江山又如何能够坐得稳当?死后也总免不了要遗臭万年。”
  
  宋牧之一怔,未料谢慎竟然还熟知前朝史实,随即哼了一声,道:“自古成王败寇,他大明朝的这座江山,恐怕也来得不怎么干净罢,你既知晓典故,那小明王韩林儿当初是怎么死的,总也该知道吧?”韩林儿便是韩山童之子,当年韩山童死后,刘福通奉他为帝,立国建制,号称“小明王”,他率领教众纵横于江淮之间,与元朝周旋了十有数年,朱元璋初时亦为其部下。其后张士诚发兵围攻韩林儿,朱元璋派军将他救出,从此挟为傀儡,不久又将其暗害于前去南京的途中,此事时人皆知,只是朱元璋后来做了皇帝,便谁也不敢再加提起。
  
  谢慎正色道:“争王夺位,古今如一,他们自管封王拜相,享那富贵荣华,受苦的终究是布衣百姓。”这句话也是傅云山当日所言,谢慎本已记不大清,但不知怎的,师父平日的种种教诲,此时都一一浮现于心,许多原先难以体会的道理,此刻虽也尚未全懂,但自然而然便想到了。
  
  宋牧之双目朝天,冷笑道:“当真迂儒之言,古来成大事者,如汉高祖、唐太宗等,又有哪个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谢慎道:“那是吊民伐罪,有道以讨无道,自然使得。”宋牧之嘿的一声笑,道:“在你看来,自然是我教无道,在我看来,却是他朝廷无道。”
  
  谢慎低头不语,默然半晌,才道:“宋大哥,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的大计,我是决计不能参与,你武功既复,我再留着也不过多增累赘,咱们……咱们就此别过罢。”宋牧之知道须留不住,叹了口气道:“谢兄弟,姓宋的向来恩怨分明,你两番救我性命,我说什么也要设法报答于你。今日传了你几手功夫,算是还了半次恩情,这余下的人情嘛,只好日后再图回报了,然若你将来回心转意,也可上昆山淀山湖白莲教总坛来找我,但叫你有事开口,我决计为你办成。”
  
  谢慎心想自己同他终究殊途二道,当下不愿多待,道了声:“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宋大哥多保重了。”便推门而出,却听身后又是一声叹息,似乎还在说:“可惜,可惜。”
  
  谢慎出得客店,牵过了黄马,便骑之向东而去,沿途只觉清风徐徐拂面,吹得人心神俱爽。这时他一人一骑,再无挂怀,但心头却是空空荡荡,怅然若失。本来他结识了宋牧之这等奇磊男子,又得与他携伴同行,真可谓是人生一大快事,谁知两人一言不和,偏偏又都不肯退让,终于不得不就此分手,心中想及,不禁略感憾然。
  
  谢慎牵绳揽辔,任由黄马在茫茫旷野上信步所之,心中自语道:“宋大哥也是往东边而去,若是在半道上遇见,岂不尴尬的很?”依他的心思,最好再别遇见宋牧之,免得徒添烦恼。正想之间,那黄马突然“吁——”地一声嘶鸣,伸长了脖子,马首却连连向南摆动。谢慎一怔之下,伸手轻轻揉抚马背,笑道:“马兄,你是让我往南边去么?哈哈,想不到我谢慎茫然之际,居然要靠一匹牲畜来指点于我,说来这马兄和我相识,也算是场意外之缘,若非……”说到这里,忽地想起宋牧之来,若是没有他,自己如何能象现在这般骑马而行,可是跟着便又想到,这匹黄马乃是别人之物,心绪登时又如一团乱麻:“我杀人已是不对,现下还取了人家座骑,自己却用之泰然,那可不是强盗行径么。虽说它主人已死,我顺手牵来,可就算那两人活着,想来也决无将这马给我之理。谢慎啊谢慎,你这十几的年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真是越活越不长进。”他愈想愈是惭愧,伏下身子,对那黄马说道:“马兄,你家主人已死,也不知是为我所杀还是为宋大哥所杀,总之我将你放生回去,也算是聊表些歉疚之意。”说完便跳下马来,解开了缰绳,转过头脸而去。一人一马相处数日,渐渐生出情感,真当离别之时,谢慎毕竟有些不舍,但一想到这马是宋牧之和自己杀官所夺,便又决意要放它而去,是以转头不忍相看。
  
  那黄马哀鸣一声,竟是不愿离去,前蹄一举一落,尾巴盘旋恒转,伸出舌头,不住舔着谢慎面颊。谢慎只觉一股热气扑面,转头看时,见那黄马的眼神之中,流露的尽是留恋之情,似是在说:“别扔下我,别扔下我。”
  
  谢慎自来便没体尝过这等被人所依的滋味,此时显见这黄马十分依恋自己,胸口蓦地一酸,心想:“这世上除了马兄,旁人还有谁会对我不离不弃。师父对我虽好,可……可是终究走了。”想及此处,哪还管什么世俗道义,但觉天地之间,自己只此一位知己,说什么也不忍再放它走了。不自禁地伏在马背上,眼泪怔怔落下,轻声道:“马兄,你既不愿走,我便再不会扔下你啦,你我都是苦命的人,从今而后,咱们同进同退,我只把你视作良朋好友,你说可好?”心神激荡之下,竟将这黄马视作了生平知己一般,倾心诉说。又想:“宋大哥教我的那些擒拿招式,我自是不会去用,但马兄却是自己留下,与我无干。”这么一想,心中稍觉安心。
  
  那黄马居然也颇通灵性,知道主人留了自己在他身边,又是长嘶一声,乱蹦乱窜起来,窜蹦得一会儿,忽然矮身伏下,示意让他上马。但谢慎既已将这黄马视为良友,便不愿在平时里骑它而行,于是牵着它折向南方,尽拣密林荒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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