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兴动干戈曾易数(二) (第1/2页)
宋牧之怒道:“有什么不妥?我姓宋,年岁也较你为长,你称我一声宋大哥,难道还有不对么?若说我武功胜过于你,那倒是大大的不对,我等江湖中人结交朋友,当先讲求的便是个义字,昨夜你两次救我性命,又不肯舍我独逃,足见义气深重,是条真正的好汉。”说到这里,忽然嘿嘿嘿冷笑得三声,又道:“这世上的人,平日无事之时来和你称兄道弟的多不胜数。一到生死关头,能如你这般的,那就稀罕得很。你不肯叫我一声宋大哥,莫非是瞧不起我等粗人?”谢慎忙道:“不是,我怎敢……”宋牧之抢道:“既然不敢,那便先叫一声宋大哥来我听听。”谢慎哭笑不得,心想:“这人倒也蛮横得紧。”好在他本不是极重礼数之人,当下便依言叫了声:“宋大哥。”宋牧之畅怀一笑,撕下一块炙熟的猪肉扔了给他。
两人吃吃谈谈,宋牧之几次出言试探,见谢慎丝毫不知白莲教的事情,心中所剩的三分疑虑也尽消除,于是便和他无话不说。谢慎听他的谈吐,有时固然粗俗不堪,有时却又雅量高致,实叫人摸不着头脑:“若说这位宋大哥不喜别人卖弄斯文,怎么他自己说话却也经常这般文绉绉的?”
两人食量均是甚豪,只一会儿工夫,便将半只猪蹄吃了个精光,宋牧之拍了拍谢慎肩膀,正色说道:“谢兄弟,大丈夫立世行事须当恩怨分明,对待敌人,自然可以无所不用。然而对待朋友兄弟,却务求光明磊落。有一件事,我须得和你说在前头。我姓宋的乃是白莲教中的要紧人物,这白莲教嘛,一时半刻与你是说不清楚的,总而言之,做的是杀官造反的勾当。昨夜被你我杀死的这两人,加上那逃走的瘦子,三个人都是北京汉王府里的侍卫,也是当今昆仑派掌门‘六阳真君’殷陆阳的师侄,任哪个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嘿嘿,就算是他三人的师父,那也是极不好惹。”谢慎听他说到白莲教杀官造反,心中已凛凛一惊,只觉此事似有不当,待听说昨夜被自己所杀的那人,竟是汉王府里的人物,这一吓当真非同小可,差点便喊了出声。要知这汉王便是当今永乐天子朱棣的次子朱高煦,英悍果勇,大有乃父之风,听说比之太子朱高炽来,更得朱棣宠幸,大有侵凌太子之上的架势,而朱棣也确有废长立幼之意,此事天下皆知,谢慎也是久有耳闻。至于那六阳真君的名头,谢慎倒是头次听说,但见连宋牧之都说大有来头,想必也绝非泛泛之辈。
宋牧之见他一脸惶栗,哈哈一笑,说道:“那日我探听得风声,这三人此行是要前往昆仑山中,去请他们师伯出山,我寻思朱高煦那狗王专与我教作对,此事也必不利于我教,因此便暗中跟上了他们,这一路之上将他三人好生嬉耍了一番。昨天日间,这三个狗贼在酒铺里大放狗屁,说什么光明正大较量便不会怕我,是故昨夜我便现身和他们斗上一斗,后来之事,你也都知道了。眼下我虽能行走,不过武功却只恢复得一两成,与人动手那是远远不足。现今我要赶回江南白莲教总坛,这一路会遇着什么危难险困,那是殊难预料,谁也不知。到时我自保尚且不足,更无余暇来护你周全,你年纪尚轻,再怎么跟我讲义气,却也不必白白为我送命,咱们就此分别,姓宋的倘若侥幸不死,日后自有再见之期。”
谢慎本来确有和他分道而去之意,但听他说得如此豪迈,心下倒生犹豫:“他重伤未愈,我若此刻离去,岂是大丈夫的行径?他要杀官造反,我不去助他便是了。”心念既定,当即铿声说道:“宋大哥既然让我称你作兄长,那么这舍兄独逃之事,我谢慎怎能为之?何况我本来便要去往江南,咱们正可顺道同行。”
宋牧之听他说得决绝,倒是颇出意外,心知再要相劝,便是小觎了他,扬声一笑,道:“好好!谢兄弟,不枉你我结识一场。”说罢将刘氏兄弟的尸身拖到道旁,他天生神力,此时功力虽只恢复得一两成,但要拖动两具死尸已是豪不费力。他又找来些树枝枯草,堆在了尸首上面,点着了火头,随手往上一仍,两具尸首登时便燃了起来。谢慎骇道:“宋大哥,你……你这是干什么?”
宋牧之淡淡说道:“这两人都是官面上的人物,若不毁去他们尸首,地方上知道这里闹了人命案子,定会贴榜缉凶,那我们便难以出得河南地境了。大丈夫要成大事,就须心狠手辣,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便似天经地义一般。谢慎一听之下,却不禁默然失色,暗道:“宋大哥说他白莲教杀官造反,行事中果真透着一股邪气,西凉三雄不过是说了句狂言,他便忍不住出手邀斗,难道我此去助他当真做的对么?师父平日教导,要我心怀天下,做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这虽是期许之言,但我又怎能去和造反之徒为伍?哎哟,不好,刚才我只顾脑中一热,却忘记了当初对师父立下过重誓,说道将来决不会为非作歹,这便如何是好?”想到当年自己所立之誓,不由得背心阵阵发凉。
宋牧之见他神情突变,哪料到他思潮起伏,几个念头正在胸中交杂互斗,还道他是不忍见这两具尸体被如此焚去,笑道:“你良心倒好,昨夜却不知是谁要来杀你。”这句无心之言,于谢慎听来却如醍醐贯顶:“是啊,昨夜若非天助,此时躺在地上的便是我,而不是他们,宋大哥豪迈过人,如何是这二人可比,我又何必要去同情。只是,只是师父的话……”他读书虽多,然而对正邪之别并无独到的见解,心之所持,但觉为善便是正,为恶便是邪,后来傅云山所教的,也无不是一些兴邦济世,行侠仗义的大道理。至于小事小节,非但从不加以提及,更还有些避而不谈之意,直到此刻,他才始觉世事并非如此简单,只是他阅历尚浅,于这一层上便难以深想下去。
宋牧之见他仍在发呆,不禁眉头微蹙,心想:“谢兄弟做事好不婆婆妈妈,哪有半点昨夜勇决的样子。”当下颇不耐烦,道:“谢兄弟,为人处事,但求于心无愧,这两个也不是什么好人,烧了便烧了,事不宜迟,这就上路去罢。”谢慎嘴里只反复嘀咕着那句“为人处事但求问心无愧”,终于暂时想通:“是了,我昨夜杀人乃是逼不得已,现在宋大哥将他们尸体焚毁也是迫于无奈,宋大哥自管他造反作乱,我可并非助他,也就不算是为非作歹了。”他也知道这番道理实则大无道理,当下却不敢多想,冲口说道:“宋大哥,我们走罢。”宋牧之笑道:“招啊,这才是条好汉子,此去江南路途尚远,所幸这两个贼厮人是死了,坐骑倒是留下了,谢兄弟,你骑得马不?”谢慎道:“小时骑过,后来便不曾骑得。”宋牧之微一沉吟,道:“先上马再说。”便即牵过一黑一黄两匹马来,让谢慎先上那匹黄马。
谢慎心中本来没底,但见那黄马瘦骨嶙峋,皮毛零落,当即惧意大减,反生怜惜,踏着马镫用力一跃,已坐上了马背。不料他刚一上鞍,那马却突然一阵嘶鸣,狂跳乱跃起来。谢慎略知马性,一手紧紧握住缰绳不放,一手却轻抚它的骢毛,不到一盏茶时分,那马似乎也知谢慎对他实无恶意,竟是站定不动,不再乱窜乱跳。宋牧之拍了拍手,大声喝彩,道:“想是那两个狗贼平日里没对这畜生好,今日它见了生人,竟是这般良驯。”说着自己也翻身上马。
两人一路向南,白天尽捡荒芜险僻的小道而行,夜间便到城镇上打尖投宿。宋牧之早换了一件青袍,又替谢慎弄了身干净衣服,一路上竟是相安无事,也不见地方上有何动静。
如此行得七八日,宋牧之的武功也大抵恢复了六七成。这些日子里,宋牧之时不时地便与谢慎说些江湖上的帮派禁忌和武林逸事,偶尔也提及一些白莲教的处世作风,说到快意恩仇、侠烈激昂之际,往往谢慎打从心底里称叹不已,但若说到白莲教报复仇敌时的种种残酷手段,谢慎听来却不禁大皱眉头,心中不以为然。较而言之,还是皱眉的时刻远远来得多些,听到后来,他对白莲教越见反感,若非碍着宋牧之面子,便欲直斥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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