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兴动干戈曾易数(三) (第2/2页)
一人一骑,悠悠南行,晓行夜宿,倒也无拘无束。这一日来到豫南一处荒山,放眼望去,前边的道路甚是狭窄。谢慎正要进山,忽见道旁林子中横倒着两匹白马,不由好奇,走近看时,却见两匹白马的口中满是白沫,看模样已是毙命多时。他尚自惊讶,空中突然飘飘洒洒落下了几滴雨珠,抬头一看,见天边团团乌云正自涌来,暗忖:“春雨绵密,一会儿下将起来,一时半刻须停不下来,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才是。”一瞥之间,瞧见东北角上似有一座山庙,便拍了拍马背,笑道:“马兄,借你一程脚力,咱们先去躲雨。”言罢纵马提缰,向着东北疾驰而去。
刚到得山庙门口,雨势已淅淅沥沥地逐渐转大,谢慎却也看清,这山庙竟是一座废败不堪的土地神庙,想来因年久失修之故,残垣断壁,破陋之极,好在屋顶尚且严实,不曾渗漏滴水,避雨将将为够。
谢慎将黄马系在门外一棵垂杨上,快步朝庙内走去,甫进庙门,脑中嗡的一阵轰鸣,不自禁“啊”的一声喊了出来,原来庙里已有人先他而入,当先一个红衣少女,温雅端庄,秀美淑致,赫然便是东海派的岚心姑娘。
两人目光相触,都未开口说话,却听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咦,谢家阿哥,侬哪能也到这里来了?”谢慎循声看去,说话的那人正是瑚心,她突见谢慎到此,脸上颇露惊喜之色,但只刹那工夫,便又转为忧伤神情。她本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此时却似数日之间长大了许多,成了个饱经风霜的大姑娘一般。
谢慎一愕,岚心轻声道:“谢大哥,你怎会……”语带泣声,一时哽咽,竟是难以续言,当下别过脸去,低头微微啜涕。谢慎见她眼圈红晕,眼角旁边还带着晶莹泪珠,显是刚刚痛哭过一场,这时秀美的容颜中带上了三分凄楚之意,更让人一见之下,便不由得顿生怜惜。谢慎看得呆了,痴楞了片刻,这才顺着岚心的目光瞧去,只见二女身后的墙上,竟还斜倚着一个黑衣老者,这老者五六十岁年纪,相貌清癯,可脸色却实在青得吓人,便似被人用青色染料涂画上去的一般,嘴角胡须上沾着丝丝血渍,两眼紧闭,气若游丝,已然奄奄一息。
谢慎脑海中闪过一事,出言询问:“这位老先生可是姓常么?”岚心点了点头,瑚心奇道:“谢家阿哥,原来侬认得我师父的。”谢慎摇头道:“我不认识,常老先生怎么会受了如此重伤?”这黑衣老者正是东海派掌门常无言,那日在华山朝阳峰上,李清玄见谢慎身怀内功,曾问及他是否是东海派常无言的弟子,是以此时一猜即中。李清玄人品虽劣,武功却着实了得,谢慎自是领教过的,但不想连他都大为忌惮之人,竟然便是眼前这个重伤垂死的老人。
瑚心小嘴一扁,眼泪扑漱扑漱地落下,一时答不上话来,岚心牙齿紧紧咬着嘴唇,低声泣道:“那日华山派柳掌门的出关大典完后,我和师父师妹便辞别下山,谁知路过孟津地界时,忽然有一个黑衣人向我们出手袭击,那人武功高得出奇,师父奋力上前和他交手。他们打得太快,我和师妹在一旁看得着急,却插不进手相助师父,终于……终于师父斗那人不过,胸口要害先是挨了那人一记重手,跟着手腕脉门又被那人点中,不过那人一个大意,背上也被师父打了一掌,受伤不轻,便即逃走了。但师父他伤得更重,当场便身子软倒,吐了一大口血,我和师妹吓坏了,带着师父一路挑拣小路急行,可到得这里时,两匹坐骑都已累得毙命,师父……师父他……他身子也越来越凉,真不知……”说到这里,悲伤不禁,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谢慎“噢”了一声,心想:“原来路旁那两匹倒毙的白马便是她们的。”他既不懂医道,又见二女哭的厉害,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才好,一时呆。过得半晌,谢慎问道:“常老先生的伤可能治得了么?”他明知这是多此一问,若是有办法医治,在路上便早就治了,又何必要等到这里才行医治,但当此情形,他实不知还能问些什么。
岚心拿出手绢,轻轻擦干眼泪,又道:“师父说,他是手少阳心经被那黑衣人用阴劲所伤,本来也无大碍,可是那人的功夫十分怪异,师父他一运内力疗伤,浑身的气门便似被人用针刺破了一般,始终无法凝聚到一丝真气,也就无法自行疗伤。除非是有一位精通内功的高手,用内力封住师父腹下的‘气门穴’,师父才可凝神运气,把闭塞的经脉打通。可……可是我和师妹都不曾修习过内功,只好眼睁睁看着师父受此煎熬。我们本想把师父送去华山派找柳掌门医治,但师父说,那人定会守在西去之路,所以我们便只好向南而行,盼着早一刻能赶回江南,再找人医治,可眼见师父的伤势越来越重,怕是……怕是要支持不住了,现在却又上哪去找个精通内功的人来相助师父呢?”说完眼神凄绝,泫然又欲落泪。
谢慎听到“精通内功”四个字时,心头不禁略一震荡,暗道:“不知师父教我的那些内功管不管用,但这些什么心经,什么气穴的,怎地师父从未和我说起过。”大凡世间习练内功之人,多半都是修炼自身的奇经八脉,以求激发人身潜力,是以练功之前,必先学得经脉穴位之理,所谓“搬运大小周天”,其实便是以贯通奇经八脉为要旨。而傅云山所传的内功心法却来源自道家炼气之术,说的尽是些“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修炼法门,讲求的是心中存想,然后引导脏腑之气,徐徐积蓄内力,这门心法与经脉穴位并无相涉,因此傅云山也就没将奇经八脉之学教授给他。
岚心见他默默发呆,叹了口气,轻轻言道:“我倒忘了谢大哥你不懂武功,却和你说这些作什么。”说着低下头去,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谢慎见此情景,心中怦然大动,正欲张口说出“我便懂内功的”,但转念一想,自己所学时日既短,内力修为怕也不怎么高明,而师父临别时又叮嘱过万勿泄露师承,终于又把这句话缩了回去,当下只点了点头。
瑚心扑到岚心怀中,越哭越是伤心。岚心拍了拍师妹背脊,想到自己再怎么痛哭难过,事情恐也已无法挽回,于是镇定心神,柔声道:“师妹,等外头雨小些,我们先送师父去到附近城镇,寻个大夫给他老人家瞧瞧罢。”瑚心睁着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睛,问道:“师姐,师父他能治得好么?”岚心强自噙住眼中泪水,点头道:“恩,师父吉人天相,老天爷自会庇佑他的。”二女年纪原是相差不大,但岚心细致稳重,隐然似是大姐姐一般,瑚心与之相较,则显得格外稚嫩天真,当此情形之下,其中的差别更是分明。
谢慎望着二女凄伤模样,寻思道:“见死不救,枉称为人,不管成不成,我总须尽一把力才是,师父平日也正是如此所教。”他拿定了主意,正要上前向二人示明,忽听得庙外又有人语响起,一个极尖极细的声音说道:“咦,这不是刘老二的马么?”另一人道:“果真是刘老二的‘金雷驹’,他们哥仨儿不是被王爷派到西北,去请他们师伯了嘛,怎的他的坐骑会在这儿鬼地方?”那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又道:“谁知道他妈的玩什么花样,走,先进去瞧他一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