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山中有客勤修苦(二) (第2/2页)
那男子莞尔一笑,道:“傅某生平从未说过一句空话,你不是做梦也想学得武艺么?”谢慎暗想:“原来这人姓傅,也不知是师傅之‘傅’,还是富足之‘富’?”心头却是大喜,道:“晚辈日间言语之中多有冒犯,望傅先生见谅。”
那男子仍是笑道:“无妨。”转身又望了一眼石碑,长叹一声,续道:“我与华山一派有些渊源,为之避去麻烦,是以不愿遇见华山派的门人。日间试你一试,便是因此缘故,此中细由,却不足为外人道也,日后你或会明白。”谢慎见他神情怅然,似有满腹的心事,当下不敢多问,默默立在一旁。
过了良久,那男子又道:“我这人性子古怪,平生没什么朋友,门下空空,也无一个弟子,便连收徒之念也从未有过。这一身所学,原拟是要带进棺材里的。不意今日遇你,只觉你身世凄苦,心意坚诚,颇有三分欢喜,更难得你还是个读书之人,身上却又全无一点读书人的酸气,性子倒也对极我的胃口,心里竟而萌生收徒之念。”说到这里,斜睨了一眼谢慎。
这话要是在片刻之前对谢慎说到,他自必欣喜万分,但此时听那男子语气之中,竟似饱含凄苦,却如何也高兴不起,只是一旁静立默听。那男子见他无动于衷,微微一笑,道:“怎么,莫非嫌我本事不及华山派的高手,不配做你师父,是么?”谢慎这才猛醒,心中大喜,忙即跪下,道:“傅先生……不,师父,如蒙不弃,徒儿心里实在欢喜得紧。”他幼时颇读经书,通晓礼仪,当即毕恭毕敬地行了拜师之礼。
那男子双手虚抬,笑道:“好啦,你起来吧。”谢慎只觉身不自主,便似被人用力托起一般,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谢慎见他这手功夫如此神妙,心中又是一阵惊喜。那男子道:“为师的姓名,你且记下了,我姓傅,乃傅说之傅,草字云山,取的是天山云海之意。我收你为徒,一半固是因之你我甚为投缘,另有一半却也实是为了自己之故。哎,说来终究存了一些自私之念。”他叹了一声,左手轻轻探出,已搭到了谢慎肩上,又顺着他臂膀一直捏到手指,脸上失望之情一显即逝,摇头道:“你骨骼太硬,要练上乘武功,确实万难。”谢慎听得此言,低头不语,心中颇怀沮丧。
傅云山又道:“不过这也没甚打紧,我有一位至交好友,根骨之差,只怕世间罕有,但他一身惊人技艺,江湖之中人人震服,武功也远在为师之上。”
谢慎对傅云山本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待听说这世间还有如此人物,不由得乍舌惊叹,悠然神往。又听那人竟和自己一般根骨不佳,更是喜不自胜,不免想道:“若能见一见这位前辈的风采,也不枉此生了。”
傅云山瞧出他的心思,摇头叹道:“不过我那朋友是个闲云野鹤之人,常人想要见上他一面,当真极不容易,更何况他……哎,算来我也已有十年未曾见过他了。恩,以你的材料,若能有缘得他传授一两手功夫,倒是很对路子,必能终身受用。”
谢慎心里一阵唏嘘,点了点头,又问:“师父白天袖子只这一甩,便将我摔出老远,那,那是什么功夫?”
傅云山哈哈一笑,道:“那可并非什么功夫。你既从未学过武功,那为师便只好从头教起,须知天下武学门派何止千万,但武学之道,却无外于拳脚、兵刃、暗器、轻功、内功五门。无论拳脚、兵刃或是暗器、轻功,其妙诣只在一个‘用’字之上,总而言之,便是用以伤敌,而内功却是诸般法门的根基,讲求的则是一个‘蓄’字。‘用蓄’两道虽则殊途,然而临敌之际却又同归一道,这一关节十分重要,任天下何门何派的武功,总也离不开这‘用蓄’两字,如此一说,你可知悉?”
谢慎自幼得授的不是《大学》、《中庸》之道,便是唐诗、宋词之学,即令身在华山的这一年中,也只于耳闻目染里,方才知道了一些武术常理,但这武学一道,深奥之处,决不在世间任何一门学问之下。傅云山所说的这些道理本是粗浅之极,但于谢慎来说,却实闻所未闻,自此刻起,方始初窥门径,直听得他似懂非懂,一片茫然,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才好。
傅云山看他神情,已知他不能片刻间便即明白这一番道理,又知这个弟子虽及中人之资,但决非聪明绝顶之人,况且从未触及此道,一时之间便不能通晓也在常理之中。当下稍加思索,指了指那堆乱石,道:“‘用蓄’之道便如同用这木石造屋,若你空有若些木石,却不懂如何使用,那也不过一堆朽木烂石而已,但纵若你造屋的技法再如何高明,倘如没有了木石,那也决不能凭空造出屋子来,两者乃是缺一不可。如此说来……”未及说完,谢慎已抢道:“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内功就如木头石块,拳脚兵刃之类便似这造屋的法门,两者都是不可或缺。”
傅云山点头道:“正是如此,你能明白这层道理,那也很是难得了。”谢慎自上华山以来,第一次得尝为人褒奖的滋味,心中只感十分喜悦,却听傅云山又道:“虽则‘用蓄’为一,但当人修炼之时,内外的功夫究也有主次之分,或是由外至内,那便是走得外家武功的路数,又或是由内至外,那便算是内家武功的路数。两者练到绝顶之时,可说是各擅胜场,难分轩轾。外家功夫先练力,再练气,以力驭气,通常以刚猛见长,而内家功夫则是先练气,再练力,以气培力,多以气息柔长为胜,但那也不是一概而论的。倘是真正高手,内劲外功,自是欲刚则刚,欲柔则柔,不存刚柔之分。”谢慎奇道:“那内外功夫一并修炼,岂非更妙?”
傅云山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内外兼修原也使得,但一则修炼之初太过艰难,而见效却是奇慢,二则练到最后,威力也未必就强过专修一道之人,是以也就不大有人愿意如此来练。但一个人若然能将内外武功俱练臻绝顶,那此人在江湖之上便罕逢敌手啦,这样的人,也许一生之中也未必能遇上一个,为师自己便是穷尽一生之力,也是决然练不到这般境地的。要知人力有时而尽,又怎能求得事事尽如人意呢?”说罢轻抚那块石碑,又是一声叹息,他最后那句话似是说的武学之道,却又是发心中之慨,宽慰自己。
谢慎虽不懂得察颜阅色,但见他片刻之间,竟已连发了数声长叹,大异于白天的状貌,又见他每每呆望着那块石碑,也已猜出定是和这墓中所葬之人有着极深的关联。
谢慎知欲使他愁消,只有暂分他的心神,便问道:“那师父所学武功,是属外家还是内家?”
傅云山道:“我这一身所学,乃是源于道家,推及根本,其实便是出于华山一脉,算来更近于内家武学。”此言一出,谢慎不由大为惊诧,奇道:“什……什么,华山?师父你……你是……”傅云山料他必会大吃一惊,只淡淡说道:“天下武学,论及源头,原本均出一家,我的武功源于华山,那也没什么可奇。你既是读书之人,想来也听说过陈抟老祖此人罢?”谢慎道:“便是那个一睡数年的希夷先生么?”
傅云山道:“正是此人。华山派的开派祖师火龙真人,便是他的亲传弟子。”谢慎又是一奇,道:“这陈抟老祖难道也是一位武学高手?”傅云山笑道:“陈抟老祖自然不会武功,但他的炼气之术却是暗合了武学里的内气修炼之法。他的大弟子火龙真人,出家前原是一位纵横江湖的武林豪客,出家后尽得其师所传,终于悟得了至高无上的武学妙谛,便此开立下华山一派。我这身武功,大半便是脱于当年陈抟老祖所传下的练气之术。其实你初来之时,我已对你略有言及了。”
谢慎回思上山之时,他确有说过自己与华山派有所因联,只是决计也不会想到他言下之意,便是指此,当下仍是吃惊不已。傅云山道:“我若现下不与你说明,则你日后心中必生疑惑,于修炼我这一门功夫大是有害,而今你尽已知晓,到底是愿学呢,还是不愿?”
谢慎脱口而道:“自然愿学!”傅云山脸色陡然一沉,正色道:“好!你既愿学,那便须先立下一个重誓,将来决不能此身武功为非作歹。”谢慎见师傅面色严厉,心中一凛,也不假思索,当即便屈膝跪下,仰面朝天道:“弟子谢慎对天盟誓,他日若是学有所成,必定行侠于世,不敢起半点非正之心,若违此誓,便叫我死于师父手底,死后更无葬身之地。”傅云山见他言辞恳切,知他是诚心而发,伸手将他扶起,微笑道:“我让你立此重誓,原也是为了你好,倘若你将来真的心存不仁之念,做下伤天害理之事,那时也不须为师亲自动手,你自会得遭报应。从今晚起,我便开始传你功夫。”谢慎见师父终于要传功夫,心头激动难言。
傅云山道:“本来你年纪已大,又无半点根基,再要习练这上乘武功,实属不易,但谋事在人,此事总也有法子可想,我初习武功之时,年纪比你眼下还大着几岁,不过为师当年另得奇遇,却非你所能及,那自另当它论了。现下我便先传你一些修气养力的法门,这些都是扎根基的功夫,你务需用心勤修,方可以期有成。”谢慎道:“是,弟子谨记于心。”
傅云山道:“陈抟当年以睡功闻名于世,实则这是一门极深奥的练气功法,须知人在熟睡之中,最不易受心魔所扰,也就最易修习内功。这篇《蛰龙功》所载的便是陈抟睡功诀要,你修习之后,便是于睡梦之中,也能增长功力,远胜于常人的打坐练气。这套口诀也不甚难,总纲只有八句话:‘龙归元海,阳潜于阴。人曰蛰龙,我曰蛰心。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云高卧,世无知音。’”接着便把何为“归元”,何为“阳潜”,何为“蛰龙”,何为“息心”一一了作释解。
谢慎悟性平平,好在性子坚毅,而傅云山居然也耐心奇好,师徒二人一问一答,约莫半个时辰功夫,谢慎已将这门《蛰龙功》的修炼之法全然牢记于心。
可是真到练时,谢慎脑海中的许多往事便一齐浮现,无论如何也不能克制心神,归元守一。傅云山知他初习内功,必定思绪万千,难以入定,于是伸出右掌,抵住了他后背,运起内力,助他克制心障。
谢慎但觉一股清凉无匹的气息慢慢流遍周身百骸,把心中起伏不定的思绪渐渐压制下去,又听傅云山轻声言道:“屏息宁神,毋使多想,只须按我适才传你的法门修习便可。”谢慎依言照做,终于在不知不觉之中,慢慢睡去。直到鸡鸣三更,才惊醒过来,傅云山却早已不知去向。
接连两日,谢慎只睡了不足三个时辰,但此时精神却似更见佳旺,他料知必是昨夜修习内功之效,又想自己只练得一晚,便有如此奇效,惊喜之情自难言喻。
这日夜里,傅云山又把第二篇《龟鉴法》的口诀传授与他,这路心法比《蛰龙功》足足长了二十余倍,是修神固元的入门功夫,直教到第十一天上,谢慎方始学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