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山中有客勤修苦(三) (第1/2页)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已有两年过去。这两年中,谢慎每晚都随傅云山在峰顶修习内功,直到翌日清晨才回玉泉院去。平日里本也没人来加理会他,而他白天干活之时又毫无异状,是以虽常彻夜不归,却也无人察觉。
傅云山传授内功之余,每每与他月下共语,说史论经、品诗话词,无所不谈。他学贯古今,乃是文武全才,胸中所知,何止十倍于谢慎,谢慎得他指教,自也受益良多。但除此之外,其余拳脚兵刃,师承来历,以及这石碑底下葬的何人,傅云山却是只字不提。有时谢慎见他痴痴地望着石碑出神,忍不住问及于此,他也只是一笑不答,第二次再问时,他仍是不答,谢慎便不再问了。
两年勤修之下,谢慎内功虽未称得上小有成就,但毕竟落得手脚轻便,身子健壮,夜间再上朝阳峰时,也愈见快捷,以前不敢冒险攀爬的陡坡峭壁,居然也能一纵而上。
傅云山所授的这些心法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共是九九八十一篇,每篇都乃独立成章,字句多是古意盎然。好在谢慎平日里读惯了古文,这些文字虽然难懂,却也还及不上《尚书》、《楚辞》这等先秦文典,果是遇到太过深奥之处,抑或武学术语这等,傅云山便逐字逐句与他释解,直至全篇通晓,再无阙疑为止。至于修习之法,只因谢慎全然不懂武功,傅云山则须从旁详加指点,着实费了一番心血,才使他了然于胸,这些心法一旦领会,上手便极容易。
这天夜里,傅云山将最后一篇《观空篇》传完,长吁一声,道:“一神变有千神形矣,一气化而九气和矣。故动者静为基,有者无为本,斯亢龙回首之高真也。等你将来能练至这等境界,内功便算是初有小成了。”谢慎吃了一惊,道:“这八十一篇我都已练完,难道还不算是初有小成么?”
傅云山微微一笑,道:“练完?这个‘完’字当真谈何容易,你只须将此八十一篇心法都练到圆熟如意,单就内力而言,那便已是江湖中第一流高手的境地了。这些心法均是前人心血所积,实乃内家练气至妙无上的法门,愈练愈纯,愈纯愈强,那是永无止境的。我现下已把心法口诀尽数相传于你,将来你能练到何种地步,那就全凭你自己修为造化,为师亦是爱莫能助了。”谢慎感念师恩,一时间心旌驰摇,莫可抑制,高声道:“弟子定会勤加修练,不负师父厚恩。”
傅云山轻声叹了口气,说道:“转眼两年已过,你瞧那些寒梅,又到了花开之期。”谢慎转头看去,果见那片寒梅业已绽开,幽幽月色之下,更显得清雅高致,绝代芳华,师徒二人,一时皆都默然。
过得良久,傅云山忽道:“为师有一言相问,你须如实以答。”谢慎一怔,道:“是!”傅云山道:“倘若有一人站于你面前,世人皆指他大恶无道,万死莫赎,你当如何作为?”谢慎想了一想,说道:“自当锄恶扬善,不敢或忘师父平日教诲。”傅云山道:“当真毫不犹豫?”谢慎不知师父何以会有此一问,道:“决无半点犹豫。”语下甚是坚决。
傅云山淡淡一笑,仰面观天,不再言语。谢慎见师父面有苦色,心中一阵惊惶,忙即跪下,道:“弟子说错了话,惹得师父不快,求师父责罚。”
傅云山摇头道:“此事无须再提,我已知你心意向善,不必为师牵虑,那很好。”顿了一顿,又道:“你今年已有二十岁了吧罢。”谢慎见师父并无责罚之意,起身答道:“弟子今年正及加冠之龄。”
傅云山“恩”了一声,说道:“令尊令堂既已过逝,为师便代行为你取个表字,你意如何?”谢慎大喜过望,忙道:“弟子求之不得。”
傅云山道:“你单名一个慎字,为师就再赠你‘少言’二字,以作表字,取的是少言慎行之意,你可喜欢么?”谢慎低声念了两遍,喜道:“多谢师父赐字。”傅云山微微一笑,道:“你我虽习武艺,却又都为读书之人。习武所为仗义扬善,读书乃求济世安民,两者宗旨,原是一般无二,并无上下之分。只望你日后行事之时,能够时时记得为师今日所说,少言慎行,身在江湖,勿忘天下,将来作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来,既不负这六尺身躯,一身才学,更可告慰你父母之灵,也不枉我传你这身本领。”
谢慎胸间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师父对弟子的再造之恩,弟子……弟子永世不忘。”傅云山微笑道:“好没出息的小子,今后你行走江湖,也动不动便给人下跪么?”
谢慎双目通红,道:“师父曾说,大丈夫只可跪天地君亲师,弟子这下……这下没有跪错吧。”傅云山笑道:“不错不错,起来吧,为师知你是个好孩子。”言辞间极怀温和爱怜之情。
谢慎自父母亡故以后,从无一人对他如此好过,更没体尝过这般人伦之情,父母之爱,饶是他身世沉浮,性情坚毅,听了这话,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滚滚而下,伏在傅云山怀中,失声大哭起来。
傅云山轻轻抚他背脊,微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低声吟唱:“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居人愁卧,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沈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曾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谢慎神思恍惚,全然没留意傅云山所吟是何诗句,此刻只将他当作父亲一般,余事皆不足挂怀。过了良久,傅云山把谢慎扶起,说道:“今夜你便早些下山去吧,明夜我另有功夫相授。”谢慎恋恋不舍,但见师父目光严湛,只得依言下山而去。
次日夜里,谢慎早早上得峰来,他过往心情舒愉,胸臆畅料,从未逾于此刻。来到日常练功的那块峭壁前,却见四处空无一人,心中奇怪:“师父平日总比我来得早,今日怎的还不见他人来?”心中隐隐似觉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思索片刻,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胸口蓦地如遭重击,寻思:“师父昨夜吟的那首……那首不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吟起《别赋》。”一时竟不敢再往下想。
他正茫然失措,月光下忽然瞥见石碑前散着几株寒梅,他走到近处看时,只见乱石堆中,赫然夹着一封信笺,信笺旁还放着一只布袋。谢慎微颤双手,拿起布袋看时,却见里面装的乃是几两碎银,又拾起那封信笺,取过火折,借光一照,见上面写道:
“我徒少言入见:相识二载,不胜其慨。为师向日,所羁其多,身固孑然,意非所能。死灰之心,不复波澜,旦暮之驱,岂谓僭越。然至遇汝,爱尔志气弥坚,性情况韧,虽非上人之资,却可期颐之材。今余重事索身,暂当分别,不忍见面神伤,是故尺素相寄,他日有缘,自当再见。惟望汝念师徒情谊,勿令泄己师承及为师姓字,事系重大,切甚,切甚!华山虽大,终非立身之所,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功业,蹀躞垂翼,宁不有愧?汝知史故,可自度也。今当临别,无以为赠,所遗薄银,聊做缠资。世人未知是非,独断善恶,不亦悲夫!”其下款道“云山手泐”。
谢慎读完此信,立时瘫软在地,却又欲哭无泪,一时难敢相信,自语道:“师父昨夜还说要再传我武功,为何……为何竟是骗我?”他心中仍存一丝希望,只盼师父重又回来,然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除却山间清风,寒梅幽香,哪里又有半个人影出没。谢慎情知师父终究已是走了,当下大哭一场,拾起信笺和那钱袋,悄悄往山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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