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山中有客勤修苦(二) (第1/2页)
谢慎自忖:“原来这底下葬的,是一位华山派的前辈。怎么恁大的一座华山,她死之后,却要孤零零地埋在此地,也没人来作理会?”转念一想:“是了,石碑上只写道是华山女侠,也未必就是华山派门下,说不定这位前辈象我一般,只是寄住华山,却非华山派的弟子。呸,呸,人家既称女侠,我又怎配和她相提并论。谢慎啊谢慎,你道天下之人皆如你一般的没用么?这位前辈死后虽然孤单,总还有人来为她埋骨立碑,免去了死无葬所之苦,况且又有这一片天下至品的寒梅相伴,可谓夫复何求哉!哈哈,我死之后呢,谁又会来给我这个默默无名之辈收拾尸骨?恐怕那时我多半是要暴尸荒野,运气好些的,兴许让人往乱葬冈里胡乱一扔,也就算是了结了。运气不好,便是叫野狼野狗给叼去吃了,那也实未可知!”这般自怨自艾,不由得一阵黯然。
其时天下方定,西北之地民生尤苦。谢慎自幼长在乡下,于村野荒郊之地,乱墓死尸原是见得甚多,乍然见此墓碑,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触景生思,却不禁念起自己身世凄苦,父母双双亡故,这世间再无一个亲人。后来上华山求艺而不成,眼见天下虽大,自己却只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漂泊浪荡,实可说是茕茕孑立,形影互吊。
乘客突见这座孤坟暴露山野,杂草芜乱,想来也是因为久无人去关心之故,是以七分怆然之外,内心深处更还怀上了三分同病相怜之情。须知谢慎自上华山以来,平日所见,若非名门子弟,便是武学好手,这些人中从没一人对他正眼瞧过一下,更遑论是攀谈交结了。即令是玉泉院里的道士,整日价除了干活清修之外,也不大有人来理睬于他。是故他失落之余,便往往只有自己同自己说话解闷。今日难得遇到一个可以倾诉之“人”,虽则那“人”只能听言而不能开口说话,但于谢慎来说,却已隐隐有得遇知音之感。
这时他思量道:“我又何必去理会这底下埋的是不是华山派的前辈,平日里,又有谁来听我这低三下四之人说话?我原也只有对着死人说话罢了。”心中蓦地一酸,又想:“华山派不许我入门拜师,难道我自己偏不会拜么?哈哈,现下我就算要拜这位华山女侠为师,又有谁能拦我?何况死者为大,我便当真给她磕上几个头,又能妨着什么事了。”想到此处,胸口一热,血气上涌,当即便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磕,嘴里轻声祷告:“女侠前辈明鉴,晚辈谢慎今日有扰。晚辈自小便是苦命之人,父母早亡,如今诚心想要拜入华山派门下学艺,只是福缘未到,为人拒之门外。前辈若是地下有知,望可怜见,保佑我早日遂愿。”随即又是三磕。
正待要起身,忽听得背后有人“哼哼”一声轻笑。谢慎吃了一惊,急忙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男子正站在他身后不远之处,负手而立,凝眸看着自己。那男子三十六七岁光景,一袭白色儒衫,头上纶巾飘荡,貌白神清,疏眉长目,斜插入鬓,身材极是高挺,一望之下,谡谡如劲松下风,极是英雄气概。
谢慎尚自惊愕,却见那男子微笑道:“好个没骨气的小子,别人既是不肯收你,又何必去苦乞强求,自讨没趣?世间武学门派甚多,难道只他华山派有功夫可学么?大丈夫膝下是金,只可跪得天地君亲师,哪有似你这般胡乱屈膝,没出息的男子?”
谢慎起初见不知何时,身后竟站着一个男子,一时之间惊畏未定。待见那人容色温和,畏惧之情便已先自去掉七分。又听了他这番言语,虽然隐有训斥之意,但其中所含谆谆教诲之情却也昭然可鉴,那所剩的三分惊疑霎时间便也随之消散,不由得回想起这一年以来,自己寄人篱下,凡事看人脸色,说来却也只为能够投入华山门下,至于是否可以另投他派,则确实从未想过,此时思来,自己这番所为实是无谓之极,禁不住遍体冷汗,暗道:“这其中的道理原是再简单不过,只是我身在其中,心为所羁,因此才难以分辨。适才我见四周松林绝美,平去却从未加以留意,此中的道理可说是一般无二。”
他一想明此中道理,既觉惭愧,又深为叹服,当下正色敛容,朝那男子深作一揖,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当真如醍醐灌顶,惊醒愚顽。从今往后,我谢慎凡事但凭自己,决不再求诸他人。”
那男子点了点头,道:“如此方是大丈夫行径。你名字叫作谢慎是么?我瞧你言谈举止,倒似个知书达礼之人,你长辈怎会让你跑来华山学艺?”这话正触及了谢慎心事,眼眶一红,答道:“晚辈幼秉庭训,也曾略读得一些诗书。家父原是洪武二十九年丙子科的举人出身,其时正好逢上杭州府学徐一夔一案事发,家父乃徐老先生的门生,因此受了牵连,被夺去功名,抄没家产,迁谪到此。家父心灰意冷之下,决意不再应试,此后便以务农为生。只是家父不善经营事务,家中情形也每况愈下,后来家母病重之时,因无钱去请大夫医治,终于病故。家父因家母之死悲恸终日,不久也……也随家母而去,临终之时,对完备说道,他一生读书,到头来却是百无一用,便嘱我要弃文习武,将来好自谋营生。”说到最后,心中一阵酸楚,眼泪几乎便要落下,终于强自忍住了。
那男子听他说完,脸上似有动容,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又是一个苦命孩子,当年因这一案家破人亡的还少么。”
这“徐一夔案”在明初名气极大,徐一夔本人乃是当世名士,只因在上给皇帝的颂表中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一句,其中“圣”字与“僧”字读音相近,“则”字与“贼”字同音,朱元璋便以为是徐一夔有意讽刺自己作过僧人又是贼人,竟而将他处以极刑。这一桩公案当时轰动天下,又因此案牵连极广,是故事隔二十余年,仍然颇有影响。
那男子沉吟半晌,叹了口气,又道:“人生不如意事本居十九,你年纪尚轻,也不必牵怀于心。那后来华山派又何以不肯收你入门?”谢慎道:“华山派的师傅说我根骨不佳,年纪也已经颇大,更全无一点武学根基,上乘的武功无论如何是学不了了,倘若收我入门,必然……必然……”一时竟说不下去。
原来当日华山派司职收录门徒的那人对他说道:“凡是入我华山门下的弟子,日后无不学有所成,倘若今日收你入门,将来你学有不成,反使我派百年声誉受损,岂不致令贻笑大方?”谢慎自觉这话太也羞惭,难加启齿,因此一时语塞,但此番话意,听者自无不明。
那男子抬头远眺,突然哈哈大笑。谢慎一愣,不知他所笑何来,心想:“莫非他是笑我不自量力?”却听那男子说道:“可笑华山派名声如此之大,见识却也不过尔尔,当真鄙陋得很。纵然资质再差,根基全无,年纪又大,难道便不能学得上乘武学么?崔琰二十始读《诗》,孔夫子五十以学《易》,又何迟之有了?”言下大有不屑。
谢慎原以他定是华山派中人物,待听了这话,暗道:“原来他不是华山派的。”又思索那人话中之意,竟似说自己尚能学武,心中登时生出一阵狂喜。本来他几已断却了习武之念,之所以不肯下山离去,一来是因他性情坚韧之故,二来则是念及先父临终所言,终究不忍半途而弃。此时忽闻此话,当真便如人在绝境中遇到一线生机,虽不知前途如何,毕竟仍存希冀,如何能不欣喜若狂?当下言道:“望先生不吝赐教。”双手一拱,身子前斜,又欲作揖。
那男子微微一笑,突然右手轻拂。谢慎也不见他如何用劲,却只觉一股大力向自己推来,双足哪里还站立的住,身子笔直向后摔去。他突遇变故,大惊失色之下,竭力想要稳住身子,但人在空中,丝毫使不上劲力,直飞出了两三丈外,才轻轻跌下。说来也奇,这一交摔得声势极猛,落下之时却没半点声息,谢慎也不觉如何疼痛,拍了拍衣服,便又站起身来,一时竟呆在了那里。
那男子“恩”了一声,笑道:“果然全无根基,一点武功也不会。”原来这一拂里,他用上了极高明的内家功夫,倘若对方是个会家子,受了这股内劲所激,内力必然会生感应,这是丝毫作假不得的,除非那人功力练到至醇至厚,反朴归真之境,那自另当别论,只是如眼前这个少年,无论如何也练不到那种地步。那男子袖风甫至其身,便知他毫无内力,只是这一摔力道恰到好处,令得谢慎丝毫没有受伤。
谢慎见这男子风采俨然,语态温和,心中原是对他颇存好感,但这一交摔的好没来由,心中不免纳闷,此刻听他话意,却原来是疑心自己欺骗于他,不禁怒道:“我又何必要来骗你,你既不肯说,那便罢了,却为何还要作弄于我?”
那男子只作不闻,笑道:“好,好。”谢慎不知好在哪里,只道他仍在消遣自己,心下恼怒愈甚。
那男子笑了几声,忽然似被什么东西一震,笑声顿止,走到那块峭壁前,俯身轻拈了一朵寒梅,拿在手中,颤声道:“这些寒梅竟……竟又开花了……”摇了摇头,又道:“花虽在,人已逝,可怜花开人不知。”嘴里说着话,手指微微颤抖,花瓣便也微微颤抖,眼泪更不知不觉的怔怔落下。谢慎没听到他说得什么,但见此人片刻之前还在大笑,这会儿竟又哭了起来,心中一头雾水,不知所然,暗自奇道:“莫非这人是个疯子?”那人哭得一会,也就不哭了,看了一眼谢慎,忽然振衣而起,一个飘身,就此消失不见。
谢慎但觉眼前白影晃动,那人早已不知去向,直惊得目瞪口呆,没等回过神来,只听得远处那男子的声音传来:“你若确想学武,今夜子时便到此地相候。”说完复又长笑,倏忽之间,笑声便已在数十丈外。
谢慎怔然惶惑,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怒,过了良久,寻思:“他刚才是说要教我武功么,莫不是又要来作弄于我?恩,看他举止,多半是个疯子,寻常人又怎会忽笑忽哭呢?可是瞧他样貌谈吐又似不是。晚上我要不要来呢?哎,我又何必去管这么多,今夜便来一看,又有何妨?最多就是再摔一交罢了。”计议已定,当即快步朝山下走去。
回到玉泉院时,已是申牌将过,平日管他的道士骂道:“你娃个锤子,这一天功夫,跑到哪里胡混去了?”一口陕北的乡下土话极是嘶哑难听,谢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那道士又骂了几声“他妈的牝”,便不再理睬于他,自顾忙去。
当晚谢慎早早用过了晚饭,一等明月既出,便摸出院去,循着昨夜的路径上山。这一路上,他心情起伏难定,忽而亢奋不已,忽而忐忑未平,忽而又是疑虑不安。待到峰顶之时,已近子时。谢慎只怕去得迟了,那人便就走了,于是向松林里飞奔而去。将到乱石堆时,只见一个高挺的身影正自立在墓前,那男子果然依约赴会,等在了此处。
月光之下,但见他临风负立,衣袂飘飘而起,直如神仙一般,哪里又象是个疯子。谢慎见状大喜,心中疑虑尽消,胆气也自壮了起来,走到近处,却见他痴痴地望着那块石碑,竟似出神,便轻轻咳了一声。
那男子听得声响,回首看时,“恩”了一声,道:“你来啦。”谢慎见他满脸郁色,与白日那神采飞扬之状已是判若两人,也不及深虑,问道:“先生日间所言,可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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