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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二)

楔子(二) (第2/2页)

袁老汉皱起了眉头,道:“这些江湖上的事儿,非是客官能懂,快些走罢。”那年轻人只是摇头,说道:“咱们这一走,王二哥的尸首怎生处置?这些凶徒如此残暴不仁,却视我大明律为何物?此地官府怎么也不来管一管?”一言出口,登时想起了王二胡子所说的那一番话,寻思:“王二哥莫非便是因这几句话,引来的杀身之祸么?”言念及此,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隐隐觉察眼前之事大不简单,中间只怕另自藏着什么隐情,却非自己所能猜到。
  
  袁老汉双眼朝他一翻,冷冷的道:“这里闹了人命官司,还怕官府不来理会么?你又不是衙门里的大老爷,却去管他什么?”说罢掉头自走了。那年轻人听他言语间似有不悦,微微一怔,当下不及细想,只得朝尸首拜了三拜,这才离去。
  
  二人回得酒店,袁老汉收起酒帘,将门带上,独自静坐一旁,不时抬起头望着屋顶,呆呆思索,一言不发。那年轻人虽有满腹疑窦,但瞧他神情凝重,似是遇上了什么难题,也不便开口询问。又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与那王二胡子还在这里饮酒畅谈,现今却已阴阳两隔,心中不自禁的又是一酸。
  
  一个静坐不语,一个默然独立,这么僵了一阵,外边天色更加黑了。那年轻人只觉再留此地也没甚意味,于是对袁老汉拱了拱手,道:“在下叨扰老丈多时,这便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放下了酒资,便要出店而去。
  
  袁老汉突然回转过头,斜睨了他一眼,道:“此处方圆百里,只怕没一家客店还敢开门揽客,客官今夜要往哪里投宿?”
  
  那年轻人一愕,心想这街上连人影也不见一个,若说无处可宿,这话多半不假,只是他性子生就豪率,这等细琐小节向来不放在心上,便道:“若无客店打尖,那便露宿一夕,想来也无大妨。”袁老汉哼了一声,道:“客官既不惜命,自去就是了。”说罢转过了身,又不言语。那年轻人听他话语之中似藏玄机,心念一动,忙道:“在下心中确有许多不明之处,老丈若能稍示指点,自当洗耳恭听。”
  
  袁老汉自头至脚地重向他端详一会,忽道:“客官是死是活,与小老儿原无干系,我也不愿来作理会。不过我瞧你为人还算热肠,若叫枉送了性命,倒也有几分可惜。这世上的好人本已不多,多死一个,那便少了一个。也罢,你随我来罢。”说着站起身,朝后堂走去。
  
  他说话甚是冷淡,那年轻人一听之下,却是精神一振,心想:“此中谜团,终究要水落石出了。”便即随他入内。
  
  二人步进后堂,那年轻人转目打量四周,只见这间屋室虽小,但四壁清洁,不染纤尘,陈设雅致,布置精巧,别有一股韵致,绝不象寻常百姓人家,倒似是书香门第,心中先已存下了几分好感。又见左首墙上挂着一幅字卷,上面书道:“海远天遥,干戈寥寂。孤臣遗泪,所向何泣?”虽只寥寥十六个字,但下笔者胸臆郁郁,如有满腔悲愤,却是一望可知。
  
  他于书法一道也颇精通,当下走到字前,细细观赏,但见这几个字苍拔遒劲,一笔一划间骨势浑然,端是一手好字。其中意含凝蓄,本当悲愤莫抑之情,却象是被何物所羁,以致郁气难抒,胸间怅然,与文意原旨亦复大为相合,禁不住连声赞叹。再看下款,落的是“东海狂生字付栖梧吾兄”,思忖道:“想来这一幅字多半便是那位东海狂生所作。至于这栖梧吾兄,莫非就是袁老先生么?”
  
  凝思了一会,忽听得内室之中脚步声细碎,转头看时,只见门帘掀起了一角,从里边探出一个男孩的脑袋来,不觉怔得一怔。
  
  那男孩见了这年轻人,也颇有一些惊讶,但随即转露喜色,快步奔出,问袁老汉:“外公,这个大哥哥是你的朋友吗?咱们家可好久没有客人来啦。”
  
  袁老汉望着这男孩,脸上倏地闪过一丝爱怜与柔情,“恩”的一声,伸手摸了摸他脸蛋。
  
  这男孩拍着手,走近那年轻人身前,脑袋左右摇晃,说道:“大哥哥,你好啊。”他见了生人,竟无丝毫羞怯,面上心间,尽是透着说不出得欢愉之意。
  
  那年轻人听他称呼袁老汉作外公,心道:“原来是爷孙两人,不知这小孩的父母却在哪里?”向这男孩细细打量去,只见他身材生得十分瘦小,只如四五岁的幼童一般,但容貌俊秀异常,雪白可爱,一对眼珠黑如点漆,灿似明星,心下也自喜爱,笑道:“小兄弟,你也好啊。”
  
  袁老汉温颜道:“石儿,外公要同客人说话,你到屋里去玩罢。”这男孩难得遇见客人,心中很不情愿,但听外公如此说了,只好应声:“是。”朝那年轻人摆了摆手,讪讪地自回内室去了。
  
  袁老汉请那年轻人坐下,说道:“这孩儿父母死得早,小老儿又是个山野粗人,不懂管教,少了礼数,客官勿要见怪。”说到这里,声音忽地一沉,颇怀喟然之意。
  
  那年轻人见他脸上大有戚容,心想这必是别人家中惨事,不可多提,当即敛起了笑容。过了片刻,听袁老汉说道:“客官若不嫌弃,今夜便在寒舍暂歇一宿,明日一早动身,当可安然无事。”
  
  那年轻人心之所念,正为此事,听他说及,立时凝神静听。袁老汉侧头瞥了他一眼,问道:“客官很想知晓其中缘由,是不是?”那年轻人道:“此事实为难解,在下愿闻其详。”袁老汉脸上似笑非笑,又道:“你知道了此事,却有什么好处?如那王二一般下场,便不害怕么?”那年轻人闻听此言,一股热血登时直涌上胸,拍案而道:“王二哥死得如此冤枉,咱们须当替他讨个公道。”
  
  袁老汉嘴角边微挂冷笑,道:“古来帝王将相,任你英雄盖世也好,权势滔天也好,哪一个能逃得过一死?如王二这等凡庸碌碌,天下何日不死上千百,他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公不公道的?”斜望了一眼墙上那幅字,又道:“世上自有比他冤上百倍之人,满腹屈苦,无处与诉,却有谁能够知晓?又有谁去替他讨过公道?”说罢凄声惨笑,笑声虽轻,却是悲极愤极。
  
  那年轻人瞧他神色凄然,不禁起了恻隐之心:“这位袁老先生定是生平遭逢过极为不幸之事,方至如此。”问道:“老丈也有心事么?”袁老汉面色陡然一肃,道:“话已尽此,客官勿再多问。”
  
  当夜袁老汉就在这小室内添了一席草榻,让与那年轻人睡了,自己同外孙睡到里屋。
  
  那年轻人和着衣衫,躺在榻上,回思日间种种所遇,却是翻来覆去的合不拢眼,想道:“这事既已叫我遇上,又岂能袖手不理,明日终须再向袁老先生打探一番。”这般思绪不定,直到深宵时分,方才渐渐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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