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二) (第1/2页)
二
这时天色渐渐暗下,众酒客纷纷离去,酒店里只剩得那年轻人一个仍自坐那儿饮酒,似乎意未酣畅。他一手持杯自斟,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也不知是在作画还是写字。
他正悠然自乐,只听背后有人道:“这位客官,时辰已是不早,小店便要打烊了,你投别处去罢。”那年轻人“咦”的一声,转过身来,见是那姓袁的老汉,问道:“这位老丈也是江南人么?”
那袁老汉听到“江南”两字,身子微微一震,一张布满皱纹的面颊上突然牵动了几下。原来普天下的店铺中,只有吴越之地才将关门谓之“打烊”,那年轻人乃杭州人氏,自然一听便知。
袁老汉久久不语,抬起头,望着远处落日,口中沉声低吟:“春去也,白首度穷关。千里长云黄日落,十年老病故秋残。何处是江南?”一阕吟罢,那年轻人高喝了一声彩,拍手和唱:“千里长云黄日落,十年老病故秋残,何处是江南?”赞道:“好词,好词,好一首《忆江南》词!最后这一句‘何处是江南’结的尤为佳妙,原来老丈还是一位风尘奇士,在下失敬了。”说着起身敛衽,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那袁老汉忙即还礼,摆手道:“小老儿不通文墨,这首词是我昔年一位故友所作,那位故友……”说到此处,不自禁的又抬目向西眺去,但见天边余晖未尽,心间思潮起伏:“十年老病故秋残,这一晃眼,真已有十年过去了,我这口乡音那是再也改不了啦。”忆起往昔旧事,不由得千丝万绪,蓦地里都涌上心来,呆呆的出了神,过得良久,突然“嘿”的一声,喃喃道:“我已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去想那档子事作什么?”苦笑了几下,喟然一声长叹。这一声叹息里,仿佛含着无穷的心事。
那年轻人见他脸上忽尔露出豪情胜慨之状,忽尔却变得十分颓萎痛楚,眼角边隐隐渗出了几点泪水,只道他是心情激荡,难以自已,笑着道:“老丈既是同乡,何不坐下同饮几杯,一叙欢畅。此刻天色尚早,也不必着急逐客。”
袁老汉摇了摇头,说道:“小老儿要靠此小店糊口,怎敢与客官同桌?”那年轻人大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掷在桌上,说道:“出门得遇同乡,乃是生平快事,必当浮一大白。喝上三杯,又有何妨?今日权当在下做东,老丈莫须客气。”
袁老汉仍是摇头道:“我也奉劝客官一句,此处眼下并非善所,客官又不是本地人,何必在此久留,还是及早离去的为好。”说着自向门口走去。
那年轻人暗道:“听这位老丈话中说来,他或许知晓此间事情也未可知,不如便向他打听一番。”计议已定,正欲开口相问,忽听得西北街角上传来一个男子凄厉的叫声:“不……求……饶命啊……”跟着又听一声惨叫,万籁俱寂之中,尤是显得诡怖异常,但一响过后,外面即又重归静寂,便好像刚才什么动静也没发生一样。
那年轻人听这声音,依稀便是先前那王二胡子所发,心头登时一阵骇然,急要出店去一看究竟,刚跨出两步,只听袁老汉在旁“嘿嘿嘿”的三声低笑,自语道:“又是一个,可惜,可惜。”那年轻人呆了一呆,驻步问道:“老丈,什么又是一个?”
袁老汉抓起一块门板,轻轻往门上安了,慢条斯理的道:“今些日子也不知有几个如他这般的人了,客官现今想走,只怕也走不了了。”说话之时脸上丝毫没动声色,好似于眼前之事早就习以为常。
那年轻人越听越是不解,又问:“老丈何出此言?乾坤朗朗,大路昭昭,为何便不能走了?”突然间心头一凛,补上一句:“莫非此处有山贼强人出没不成?”
袁老汉神情木然,并不理睬,这时又将一块门板安上,待那年轻人问到第三遍时,他才轻轻“恩”了一声,却再没下文。那年轻人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什么强人竟是这般胆大包天,目中难道没有王法了么?”
袁老汉回过头来朝他看了一眼,目光中颇有讶异之色,但这讶异之色一闪即泯,随即又转过了头,道:“我瞧客官还是少理这事,惹得一身晦气,那可没什么滋味。”那年轻人昂然道:“那怎么成,此事我非要管上一管!”
袁老汉听他语气甚坚,说这几句话时全没犹豫,倒是颇出意料,暗自点了点头,回到柜台旁,端起茶壶,倒了半碗水,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扣住茶碗底部,另三根指头往下一插,左手往茶碗上一盖,双手端着,走到那年轻人面前,道:“客官,请用杯茶水。”
那年轻人见他突为此举,不明其意,双手接过了茶碗,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便就喝。袁老汉瞧他接碗的手法,心下已是了然,淡淡一笑,道:“客官似乎不是武林中人,何以如此好管闲事?”那年轻人愈发迷惘,道:“什么武林中人?”袁老汉摇了摇头,不再答腔。
那年轻人也不理会,放下茶碗,大踏步便向门外走去。袁老汉突然回身叫住了他,道:“客官既有一腔肝胆,小老儿便与你同去瞧一瞧罢。”那年轻人喜道:“如此最好不过,只是劳烦老丈了。”
当下两人并肩出了店门,循着声响之处找去。这镇子也不甚大,路上更无行人,二人穿过一条巷子,入眼便见一人俯伏在前边街口,一动不动,地上满是鲜血。那年轻人险些失声叫了出来,袁老汉忙伸手一扯他衣衫,低声道:“别做声。”说着轻轻移步上前。
那年轻人强作镇定,跟随其后,待走到近处时,斜阳下看得分明,地上一人长须浓密,正是那王二胡子。袁老汉伸手一探他的鼻息,摇头道:“救不活了。”只见王二胡子双目圆睁,神情扭曲,想见临死之时,心中定然惧怖已极。那年轻人与他虽只初识,并没半点交情,但见他这般惨死,也忍不住悲愤填膺,洒了几滴眼泪。
突然间袁老汉“啊”的一声低呼,却见那王二胡子胸膛之处破了一个小洞,血肉模糊成一片,不细看倒还罢了,凝目细看之下,赫然惊觉,他的一颗心脏早已不见,竟似被人用利刃剜去的一般。
那年轻人听他语声有异,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也不禁大惊失色,全身汗毛根根竖起。他一生之中哪曾见过如此怪怖的情形,一时间只张大了嘴巴,喉头如被塞住,说不出半句话来。
袁老汉默不作声,俯身又向尸首凝视了片刻,陡然间脸色变得郑重无比,沉声道:“此地不可多耽,回去罢。”那年轻人这时惊魂略定,伸手抹了抹眼泪,却不肯走,大声叫道:“这些山贼越来越不成话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杀人行凶,难怪此地被他们搅的这般萧索冷清。”语下极是忿忿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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