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一) (第1/2页)
一
北风凛冽,呼呼作响。
南阳府东门外十几里处,有个小镇,名做毛家集,淮河经此而转南下,平日南北客商往来甚众,是以此地市廛繁华,颇为热闹。
这一日申时才过,镇上的人家却已早早地闭门锁户,街道两边冷冷清清,更不见半个人影。青石板铺的路上积着厚厚一层落叶,风吹过处,一阵四散,淡淡的阳光照在空街之上,平添了几分寒意。只有镇西头一家破陋的小酒店中,四五个行旅客商在此稍作歇脚,才见一些生气。
这家酒店的主人是个身材极矮的老头,平地不逾五尺,弯腰弓背,满脸皱纹,瞧来年纪已是甚老,可是一头须发却只略现灰白。这时他招呼完铺子里的几位客人,回到柜台旁,慢慢烫了壶酒,嘴里自言自语道:“这世道啊,买卖是越来越难做了,还没出得正月,生意便是这般冷清。”说着连连摇头。
客人中有个长须汉子听他发起牢骚,回过头来,笑道:“袁老头儿,那件大案再要结不了,我瞧你这小店迟早关门大吉,得回家抱娃娃去啦。”那姓袁的老汉叹了口气,并不答话,手提酒壶,独自走到店门口,抬头看着天边斜阳,口中喃喃低语。
那长须汉子邻桌的一个年轻后生突然问道:“这位大哥,你方才言道那件什么大案,这话却是怎么说,倒要请教?”那长须汉子转头看去,见说话这人面皮微黑,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瞧模样倒似个读书秀才,稍一迟疑,说道:“这位老弟面生得紧,敢情不是本乡人罢。这事儿……嘿嘿,不说也罢,不说也罢。”摆了摆手,脸上似乎颇有难色。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移到长须汉子这桌坐下了,高声道:“掌柜的,给我打一斤酒,再切一斤羊肉,今日小弟做东,要请这位大哥吃喝。”那长须汉子姓王,排行第二,只因一部胡子生得威风,远近都唤他作王二胡子。他原是此地一户破落人家子弟,读得几年书,却不曾考取功名,一张嘴最爱道听途说,又因囊中羞涩,是故时常赊酒来喝,此时听得有人请客,登时从心窝里笑了出来,翘起大拇指,赞道:“我早瞧老弟生得一表人才,果真豪爽过人。我王二胡子生平阅人也算得多了,但象老弟这般慷慨的人物,倒也真是少见。年轻后生,了不起,了不起。”那年轻人又是一笑,拱手道:“原来是王二哥。”
过不多时,袁老汉将酒肉端送上来。那年轻人替王二胡子斟了酒,不住劝喝,那王二胡子倒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便吃了,又连尽了三杯,才慢慢说道:“我听老弟口音,不是咱们北方人罢?”
那年轻人道:“王二哥好耳力。小弟乃杭州钱塘人氏,祖上却是生居河南,说起来,与老兄倒也算得半个同乡。”
王二胡子笑道:“对,对!不过我瞧老弟相貌非俗,不象是走卒商贩,怎会来得此地?”那年轻人笑道:“不瞒王二哥说,小弟本在家中读书,只因近日气闷不过,这才出门游历一番,一来是为玩赏湖海山川,二来也求增长见闻。昨日到得此间,爱这里人情淳厚,风物佳胜,因此便想多留住几日。不意刚才听得老兄说话,一时冒昧,还请莫怪。”
王二胡子点了点头,道:“老弟是从外乡来的,难怪不知此事了。”忽然放低了声音,又道:“这位老弟,非是我不愿与你说,只因这事实在非同一般,只怕说与了你听,没的连累了你。”那年轻人听他说得煞有介事,愈加心痒难搔,笑着道:“小弟并非本地之人,听过且过,亦复何妨?王二哥倒是太小心了些。”
那王二胡子叹了声气,道:“好罢,今日遇着老弟,也是有缘,我又白吃了老弟这许多酒肉,若再不讲,倒显得不够仗义。”
那年轻人笑道:“区区酒肉,何足挂齿。”说着又替他斟满了酒。那王二胡子一口饮干,舔了舔嘴唇,道:“这事说来,话就长了,小老弟,你到得这里也有一日,可察觉此地有甚古怪?”那年轻人笑道:“此间风致如画,有什么古怪的?若有古怪,便是大白天的,路上却不见一个活人,不免有些纳闷。”
他本是一句玩笑之辞,不料那王二胡子听了,脸色微变,说道:“原来老弟早瞧出来了。”那年轻人一愕,只听那王二胡子又道:“咱们这镇子现下是冷冷清清,可在一个月前,却不是这般,只可惜老弟来得迟了些,没遇上好光景。”那年轻人越听越奇,忙问:“一个月前,此地又是如何?”
王二胡子叹道:“咱们这镇子虽小,可是往北不远,便是当年岳飞岳爷爷大破金兵的朱仙镇;往南,则是湖北的汉口镇,那都是天下有名的市镇。要去到这两处地儿,都得打此经过。因此一个月前,这里可说得上人烟辏齐,百货云集,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无所不有,那就别提有多热闹啦,哪象如今这般死样活气的。哎,过去的事儿,那也不必再提。”他说话颇嫌罗嗦,那年轻人耐住性子,听他说完,才道:“还请王二哥细细说来。”
王二胡子慢慢呷了口酒,又道:“约莫一个月前,此地南阳府的知府刘百年刘大人突然在任上暴毙。”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眼睛朝四周顾望一圈,凑到近处,轻声续道:“老弟你可不知,这位刘大人死的十分蹊跷,衙门里的人说他收了赃贿,乃是畏罪自尽,可咱们南阳的老百姓却个个都说,刘大人是被人给害死的。”那年轻人吃了一惊,道:“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害死朝廷命官?”这几句话说的甚响,酒店中其他客人自都听见,纷纷转过了头,朝二人看来。那王二胡子模样威武,胆子却是极小,急忙打个手势,示意他说话别这般大声。
那年轻人会意,低声又问:“旁人又怎知道,那位刘大人是遭人所害?”王二胡子恨恨的道:“刘大人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收人赃贿云云,只是官府一面之辞,毫没确证。再说他既是畏罪自尽,衙门又何以不敢开棺查验他的尸首,这里头分明有不可告人之事。”
那年轻人点头道:“听王二哥这么一说,此中当真有所暧昧。”王二胡子斜了他一眼,道:“岂止有所暧昧,这事儿十打十的决不会错。大伙儿都在说,刘大人被人害死之后,连脑袋都叫人给割去了,因此官府才不敢声张于众。”那年轻人又是一惊,这次却没支声,隔了片刻,才问:“那后来便怎样了?”王二胡子哼了一声,道:“后来怎样?嘿嘿,那还能怎样,还不是外甥点灯笼,照旧。不久上头便又调来一位新任知府。哎,可怜那刘大人,半世为官,生平没做得半件亏心事儿,到头来却落得个不明不白枉死。那些贪官恶吏,好事不干,坏事做绝,偏生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享尽荣华富贵,我瞧这老天爷还真是没长眼儿。好官做不得,做不得哟。”他每说一句话,便喝上一杯酒,这时十来杯下肚,已醺醺然渐有醉意,说话便再没什么顾忌,直讲得口沫横飞,兀自滔滔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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