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一) (第2/2页)
那年轻人插口道:“王二哥这几句话可说得不大对了,似刘大人这般,纵是身死,却留得百世芳名,岂不胜过那等贪官百倍?”那王二胡子一怔,干笑了两声,却答不上来。
那年轻人又道:“想来那位新任的知府定是贪横不法,以致将此间闹的民不聊生了?”王二胡子摇了摇头,道:“这也不尽然,那位新来的知府黄大人为官倒还清正,只听人说,他原是在朝廷里做大官儿的,只因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失了势儿,才被贬到此地来当个小小的知府。那些朝廷官老爷儿们勾心斗角的事儿,咱们乡下人也弄不明白。不过自打他到此以后,这南阳府便接连出了不少的怪事儿。”他正待往下说去,突然间店外脚步声响,门口走进两个人来。
王二胡子听得有人进店,立时住了口,侧目看时,只见当先一人步履凝稳,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左手臂上缠着一条青色软索,身材高大,紫膛面皮,唇上留着两撇髭须,一对虎目凛凛有神,识得他便是此地南阳府的总捕头,“青龙鞭”吴大衡,此人武艺精熟,一条软鞭使得出神入化,远近闻名。他身后一人五短身材,生得獐头鼠目,嘴尖腮削,腰间挂着块腰牌,却是本镇的捕役贺六。
那二人一进得店,也自瞧见了他,贺六走到他跟前,拍一拍他肩膀,笑道:“王二胡子,这几日不曾见你,一向可好啊?嘿嘿,瞧你小子这副贼样,定是灌饱了黄汤,又在瞎嚼舌根了,是不是?”那王二胡子见是官差,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哪敢再胡乱说话,急忙站起身来,弯腰行礼,赔笑道:“原来是吴大爷,贺六爷的大驾光临,您二位身子清健,多福多寿。小人刚才多喝了几杯,胡说八道,您二老可千万别放心上去。”他生怕惹上了祸端,从此后患无穷,忙又向那年轻人拱了拱手,道:“叨扰了老弟一顿酒肉,来日再行言谢,这便告辞。”也不容他答话,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便出了店去。
吴大衡自进店来,始终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贺六与王二胡子一旁说话,他也恍若不闻,独自寻了张空桌,便即坐下。那年轻人眼见王二胡子竟自离去,心下好生失望,一个人倚窗而坐,重又自饮自酌。
贺六走到吴大衡身旁坐下,他是此间的常客,与那袁老汉极是熟络,吩咐他先打上四角酒,再弄些肥鹅嫩鸡之类下酒。袁老汉连声答应,不一会儿工夫,酒菜备齐,送到二人桌上。
吴贺二人喝得三四碗酒,贺六见总捕头闷闷不乐,笑道:“吴大哥定是又在为那案子着恼,眼下离二月初八尚有几日,管叫弟兄们这几天加把劲儿,不怕查不出些眉目来。”
原来那吴大衡眼下正被一桩棘手案子缠上了身,上头催逼得他甚紧,可是他明察暗访将近一月,这案子仍是毫无头绪,眼见一月期限将至,这几日心中正自烦恼。此刻听贺六一提,不禁皱起了眉头,默不作声,沉吟片刻,重重哼了一声,道:“这案子非同小可,疑惑诸多,咱们查了这许久,也没窥见半点端倪。别说只有数日,便是再有一月时光,就凭你们几块料,又能济得了什么事?”说着斟了一杯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贺六本想奉承几句,谁知却碰了个老大钉子,当下自觉没趣,只得低头吃喝,不敢再说。
那年轻人听他二人言语,似也正在谈论那件案子,禁不住又生好奇,笑嘻嘻地凑了上去,问道:“敢问二位兄台,适才你们所言,是否便是先故知府刘大人那一案?”
吴贺二人一听之下,脸上各自变色。贺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冷冷的道:“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事儿,有什么用意?”那年轻人道:“在下游学至此,只因听人说起刘大人之事,心下不免好奇,二位兄台可否告之一二?”贺六适才被上司抢白了几句,胸中正没好气,瞧这年轻人的言行举止,确是象个读书之人,心想:“原来是个穷酸丁,那可不用跟你客气什么。”叫道:“谁来和你这穷书生称兄道弟。这事儿与你没点相干,你休来罗嗦,遮莫把老爷惹恼了,便是一顿好打!”
那年轻人听他说得凶狠,也不以为意,微笑道:“这位兄台若不愿说,自可不说,何须如此蛮横。瞧你也是公门中人,莫非平日对待百姓,也是这般狠霸霸的么,那成什么话了?”那贺六几曾受过旁人这等数落,不由得心下大怒,霍地跳起,骂道:“哪里来的穷酸丁,竟来管老爷的闲事,今日不教你闹个灰头土脸,老爷今后还用做人么?”不等说完,呼的一拳,便向他面门击去,要打他个鼻青脸肿,不料拳到中途,忽然手腕一紧,已被人牢牢抓住,再难动弹分毫,却是吴大衡出手拦阻。贺六一怔,道:“吴大哥,这穷酸丁没点规矩,让我教他识个好歹,今后少来放屁。”
吴大衡当差多年,为人行事比他老练干达得多,眼前有大事未了,实不愿多生枝节,当下喝道:“老六,不得无礼。”向那年轻人凝视片刻,拱手道:“没敢请教这位兄弟的大号?我属下方才无礼,吴某替他赔过不是。”
那年轻人还了一礼,道:“还是这位大哥讲些道理。在下无名之辈,区区姓字,不足一提。”吴大衡点了点头,又道:“阁下既不愿说,吴某自不便问。不过我有一句话,须当在此奉劝,少年人莫要多管闲事,徒惹祸端,悔之不及。”那年轻人听他话中含话,大有规劝自己之意,哈哈一笑,道:“在下路遇奇事怪事不平之事,总是忍不住要去问上一问的,这古怪脾性,一时间怕是难能改得了。”
这几句话虽算不上无礼之辞,然而却也没半点恭敬之意,那贺六对总捕头奉若神明,听得他如此说话,忍不住气往上冲,又要发作,吴大衡朝他使个眼色,摇头道:“由他去罢。”贺六不敢违拗,只得恨恨的坐下。二人不再说话,又喝得两角酒,会了钞,径自出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