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尸沉大海 (第2/2页)

张兵点点头，然后转动了船驾驶盘旁边的钥匙。电机引擎咯噔了一下，没能转起来。张兵缓缓地把调节手柄往后扳。
　　
　　“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王琦说道。
　　
　　他们又走了出去，张兵走在前面。渔船已经偏离方向，跟海浪呈垂直状态，船身略向右边倾侧。随着马达的推动，船开始轻轻地颠簸起来。张兵正在穿过后甲板，突然往前一跌，手撑在一根立柱上，手掌靠近拇指根的地方被刮了一下。王琦想伸手扶住队长，却还是晚了一步。
　　
　　“你没事吧，队长？”王琦说道。
　　
　　“我没事。”张兵站了起来，一只脚踏在右舷的上缘，朝水面上望去。
　　
　　上午的阳光已经普照，强烈了许多，给海面铺上了一层银辉。视线所及，除了一只沿着树木葱郁的海岸线前进的小划艇，没有任何船只。
　　
　　“我们得花点时间把这网拉上来。”张兵对王琦说。
　　
　　“你好了我们就动手。”王琦回答道。
　　
　　有那么片刻，张兵想到有些事情应该向他的这位小警员解释一下。王琦今年24岁，刚进警局才几个月。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被渔网捞上来的样子。但张兵却见过，而且好几次。这种事情在渔民身上时有发生——他们有时被渔网缠住了手或者袖子，即使是风平浪静的日子也会被拖下船去。渔民的生活就是这样，这种事情在这个地方司空见惯。他知道把网拉上来的时候会看到什么，而王琦并不知晓其中真正的意味。
　　
　　他把脚放在海狸尾桨的顶端，看着王琦。“拿着这根测深索去那边，”他温和地说道，“我会慢慢地把网拉起来。你也许要搭把手，所以你准备好。”
　　
　　王琦点了点头。
　　
　　张兵脚下使劲。网绳紧绷起来，一阵震颤之后，渔网开始被卷出水面。它抖动着，在引擎的反作用下，又下沉了一点儿。张兵和王琦分别站在卷网机的两边，张兵一只脚踏在海狸尾桨上，而王琦盯着网边渐渐浮出水面。十米之外，浮标绳开始绷紧，上下跳动着，抖落的水珠在水面上形成一道白线。
　　
　　他们从渔网中捡出十几条鱼、三根折断的树枝、一团盘曲的海藻，以及一群卷入网中的海蜇。然后一个人的脸便露了出来。有那么一会儿，张兵看见死人的脸感觉头晕目眩。但是当渔网一点点拉上来的时候，那长满胡须的脖子和整个脸庞都露了出来。脸庞渐渐迎着日光升起，从他的头发里流出来的水形成一串串银色的水珠滴在海面上；这时他们清楚看清了那张脸——他的嘴巴大张着。张兵更加用力地踩压海狸尾桨。尸体被渔网吊了上来，他的防水服左边的搭扣缠在网中，T恤紧贴在胸口和肩膀上，海水正从下面漏出来。他沉重的身躯就吊在那儿，双脚还在水中，一条海鱼在他的身体旁边挣扎着，他那刚刚浮出水面的锁骨周围的皮肤呈现出冰冷但却鲜艳的粉红色。他显然已经在海里泡了一段时间了。
　　
　　王琦吐了起来。他依靠在那儿，身体从船尾板上探出去。呕吐之后他清理一下喉咙，然后又接着呕吐了起来，而且吐得更加厉害了。
　　
　　“好了，小王，我要慢慢把他拉上来了，你要站稳了。”
　　
　　最后，还是在王琦的帮忙下，把尸体用测深绳整个儿弄进了网兜里，才拉了上来。他们合力把尸体平放在后甲板上。在冰冷的海水中，尸体被快速冻僵了，他的右脚被冻得紧紧地贴在左脚上，双臂也冻牢在肩膀上。他的嘴张着，眼睛也瞪大着，但是瞳孔已经消失——张兵看到它们已经向后翻转，朝向他的颅腔内部了。他眼白上的血管已经爆裂，变成两个深红的血球。
　　
　　王琦一动不动地看着。
　　
　　张兵发现自己无法表现出半点专业的姿态。他站在那里，像他二十四岁的助手一样，直面这不堪的死亡，他脑子里想的和常人所想无异。现场沉寂了一会儿，张兵感到自己面对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很难给他的助手做出点榜样。所以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尸体，沉默不语。
　　
　　“给总部打电话吧，让人来收尸。”张兵冷冷地说道。
　　
　　“队长，这个人我认识，他叫李兴。”王琦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