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话 黄花盛会芍药夺魁首 青衫雅集牡丹讽纨绔 (第2/2页)
与此同时,牡丹居士正在赴一场洛阳文士的雅集。他本不喜这等用文字明争暗斗来证明自己的场合,奈何好友龙门夫子收了请帖却因为头天晚上在山头吹了风发起了烧无法赴约,恳求他代自己前来,看在好友的面子上,这才勉勉强强坐在了溪边,沐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异目光。
不知为何,顺流悠悠而下的酒杯总是不在牡丹面前停下,一次次让期待着他大作的人们失望。眼看雅集已经接近尾声,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在酒杯再一次打着转从牡丹面前漂过时,坐在牡丹斜对面的一名锦衣少年郎站了起来,先团团一揖,继而转身双眼炯炯注视着牡丹:“不才后生河南贺兰常,早闻牡丹居士文采风流,无奈居士深居简出,某无缘得见,今日洛阳才子皆会于此,居士何不赋诗一首,让吾等学习一二?”
“好啊,”牡丹嘴角轻勾,笑容疏离,“那牡丹就献丑了。”
牡丹展开面前小几上的白绢,蘸饱了墨,略一思索,在绢上唰唰唰写下了四句诗,叫侍立在侧的僮仆将那题了诗的白绢送到溪流对岸贺兰常手中。贺兰常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旁边翘首以盼的众位文人雅士早已等不及了,离他最近的缁衣青年劈手夺过白绢,高声念了出来:
“碧玉叶间花胜雪,何曾青白事逢迎。
俗人未解识仙草,空堕幽兰万古名。”
在座俱是文章大家,再结合先前贺兰常一番句句带刺的话语,一听这首诗,立刻就听出来牡丹是在嘲讽贺兰常——甚至是整个贺兰氏家族,骂他们是一群俗子,担不起姓氏里的“兰”字,毁了象征高洁的兰草的名声。贺兰常的母亲是武明堂的亲姊,身为天后武明堂的侄子,他自然是要和武明堂站在一起的,仗着武氏宠爱便飞扬跋扈,虽然才华横溢,但在文人之间并不受欢迎,碍于他家世显赫,少有人敢如牡丹一样当面作诗讽刺他,此举为众人大出了一口恶气,溪边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贺兰常面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羞愤地以袖掩面匆匆离去。
见污眼睛的东西走了,牡丹这才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众人为他的犀利笔法所慑,没有人敢再开口惹怒他,雅集倒是顺顺利利地进行到了尾声。众人相互告了辞,各自登车返回,牡丹将双手往袖中一拢,慢悠悠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才走出去没几步路,牡丹听到身后有人叫他,遂停了脚步,微微侧身往后看去。来人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一身月白山绸缺胯袍,腰束灰绿丝绦,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平平无奇,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这双眼里满满都是牡丹的身影。见他停了下来,还回头看着自己,少年脸上绽放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灿烂笑容,双手奉上一卷书。
“这是?”牡丹没有接,疑惑地问他。
少年红着脸道:“学、学生读孙子兵法,略有心得,想请居士拨冗一阅,指点一二。”
牡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难得心情不错地伸出手去接过了卷轴,随口问:“敢问郎君姓名?”
“学生杨太初!”少年见牡丹接了自己的作品,喜不自胜,就连说话声调都拔高了不少。
“好的,杨小郎。”牡丹笑笑,朝他揖了揖,“某回去定当拜读大作,告辞。”
“居士慢走。”杨太初终于送出了自己的作品,心满意足,站在原地目送牡丹走远。竹枝摇曳,有人自竹林中走出,来人紫袍金带,显然身份不低。
“守儿,”那人在他身边站定,语气亲昵,“你觉得他如何?”
“阿耶已经看到了,牡丹居士卓尔不群,就连如今如日中天的贺兰氏之子都敢当面作诗讥讽,足见心中对武氏党羽之厌恶。阿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杨太初显然因为父亲杨思敬派自己来试探自己所崇敬之人而感到十分不满,但身为人子,他又不得不从,故而回话时语气生硬,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杨思敬没有怪他,只是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吾儿,他是你的后路啊。”
“后路?什么后路?阿耶你做了什么?”杨太初闻言一惊,连忙追问。
杨思敬定定注视着他,没有解释,只道:“走吧,回家了。”
秋风里带了一丝凉意,阳光灿烂也再无力温暖空气中渐渐沉重的寒意。
冬天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