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话 猛将出天听难达 佞臣专地势多歧 (第1/2页)
河东道绛州龙门县修村。
正是日落时候,汾河滨走来一人,身长七尺有余,手中提了一张长弓,肩上扛着几只大雁。看他年龄不过而立,身上布衣虽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样貌又生得十分端正,长眉星目,鼻直口方,一看便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河边收网的渔夫抬头看到他,笑着高声问:“薛郎,回家去?”
那薛郎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四处寻找的薛礼,他闻声望向河畔,见是村中相熟的长辈,脸上也露出了笑,举了举肩上的大雁道:“是啊!何翁今日收获如何?”
渔夫笑得十分开怀:“大丰收!今儿不知怎么,捞上来的鱼比往日里多一倍,许是有什么好事儿近了,让老朽沾了喜气,哈哈哈!”薛礼跟着笑,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薛礼这才辞别渔夫加快脚步往家里赶。
他出身官宦世家,奈何父亲早逝,家道至此中落,家中只有几间破旧的茅屋供他与发妻柳氏容身,仅仅靠着柳氏织布、他种田打猎来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十分清贫。柳氏出身河东望族,自嫁给他后就彻底告别了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整日里荆钗布裙忙里忙外却从不曾有一句怨言,这让他十分愧疚。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感觉肩上的大雁突然变得十分沉重。
推开虚掩的柴扉,家中养来看家护院的黑狗兴冲冲扑上来去啃他裤脚,他双手里都是东西,只得抬脚将它轻轻拨到一边,然后往亮着灯的庖厨方向喊了一声“四娘”。不待柳氏迎出来,他就已经迈开大步来到了庖厨门口,卸下了肩头的大雁。柳氏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微微踮脚拂去他肩上的灰尘和羽毛,问:“怎么回来的晚了?妾把黄粱饭又热上了,薛郎快别在厨下站着,进屋去吧,饭菜马上就好。”
薛礼点点头,脚却往灶台方向走去。柳氏见他似是要去端碗,连忙伸手去拦:“薛郎——”薛礼朝她笑笑:“我早已不是官家子,农家哪有儿郎不入庖厨的规矩?你累了一天,快去坐着歇歇啊。”说着,拉了柳氏的手将她牵到了门外,自己则转身回到了灶台前。
柳氏没有等太久,薛礼就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夫妻二人安安静静吃完了饭,薛礼在柳氏打算起身将碗筷送到庖厨的时候突然开口:“四娘,我近来思虑再三,如今我已年过而立,整日里靠田猎为生也不是个办法,总要为我们的孩儿想想。家中祖上尽是达官显贵,没有道理到了我这一代就此没落,听村中人说是当初父祖墓地风水不好,有碍子孙,我想不如最近就找些人手,迁一迁祖坟,你看如何?”
“郎君糊涂!”柳氏不赞成地嗔道,“妾闻古之君子,未有迁祖宗之坟而得功名者。有,亦在功业有成之后,使先人风光再葬,为天下所称道。君有缚龙搏兽之力,百步穿杨之能,竟甘愿屈居乡野,做一介布衣村夫么?”
见夫君似有所悟,柳氏又道:“妾虽为女子,却也知丈夫待时而动的道理,郎君幼读兵书,想必比妾更为清楚。如今高句丽战火已起,圣人意欲亲征,现正招募天下义勇之士前往戡乱,听邻里们说,就连龙门县也来了大将军张公忽峍。郎君何不前往投军?待衣锦还乡之时,再迁坟也不为迟。郎君莫担忧家中无人,妾虽弱质女流,却也不是离不得依附的菟丝,家中有妾在,郎君后顾无忧矣。”
这番话说得十分有见地,薛礼终于下定了决心,从柳氏手中拿过碗筷,往庖厨走去。同柳氏擦肩而过时,柳氏听得他低叹一声:“我明日就去县治。四娘,劳你等我了。”
“你猜怎么着?那河东薛礼单人独骑,于乱军之中左右冲杀,直取高句丽上将首级,悬于鞍侧,吓得那些高句丽的逆贼们哟,啧啧,魂都飞了!这薛礼还真不愧是当年河东王薛安都之后!举目当今朝堂,几无猛将能与之齐肩!堪称悍勇也!”酒肆里,一个身材矮小干瘦的老翁单脚踩在矮桌上,声音洪亮地讲着前方战事,绘声绘色,仿佛他曾经亲临战场了一般。旁边围坐的老老少少竟真的被他吸引住了,一个个侧耳屏息,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部分。
洛阳三友趁着今日天气晴好出来闲逛,此时恰好坐在酒肆的角落里,听那老翁说得起劲,牡丹暗暗好笑,一边饮酒,一边斜眼去看他。如是几次,龙门夫子终于忍不住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某和北邙两个人不好看么?你总看个枯瘦的老翁做甚?”
牡丹故作嫌弃地拂开他的手,端起了酒碗:“兄长莫要这样说,叫我家芍药娘听到心中不快。这薛礼若真如传言中那么神勇,也算是大棠之福。朝中武将正在青黄不接的时期,此时有他横空出世,正是及时。不过,是不是薛礼的福气,就犹未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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