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泄天机洛神归位 惊夜梦北邙断肠 (第2/2页)
北邙生还惊叹于眼前的美景,耳中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北邙郎君还不快来?我们娘子可是等你多时了!”他收回视线往前看去,洛娘子身边的那个红衫侍女正大步朝他走来,面有急色。北邙生连忙告罪,跟着红衫侍女在桃林中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了一座以绿竹为院墙的雅致小院前。
两个梳着丱发的小童立在竹门两侧,见侍女带了人来,替他们打开了竹门。侍女脚步匆匆走在前面,北邙生紧跟其后,一路上看到了不少闲庭信步的仙鹤,偶尔还有几只白兔蹦跳着钻进草丛,只露出两只长长的耳朵,他脸上不由带了几分笑意。
洛娘子坐在堂上,她今日穿了一身丁香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如羊脂白玉般泛着淡淡光泽。见北邙生进来,她连忙撑着凭几想要起身相迎,被北邙生及时制止了,她便带着浅浅笑意坐回原位,看着他在下首落座。等北邙生坐下了,侍女也奉上了茶,她这才问:“郎君近来可好?”
北邙生放柔了声音,朝她揖了揖:“蒙娘子挂记,北邙一切都好。娘子这段时间身体可恢复一些了?”
“上天所赐,谈不得恢复不恢复,妾已习惯了,”洛娘子笑意不改,“今日冒昧请郎君前来,实在是有事相告,郎君勿怪。”
见北邙生笑着摆手,洛娘子松了口气,忽然敛起了笑,表情严肃起来:“郎君颖慧,想必早对妾的身份有所猜测,妾便不再跟郎君遮遮掩掩了。妾本洛神,掌管洛水,居于此岛千年。百年前妾往天庭述职,天帝言郎君命中主杀,有碍明主治世,命妾除去郎君,以此为妾得升天庭的契机,然而妾却为郎君博学所倾倒,不忍伤害郎君,故此以实相告。今妾有一言,郎君千万铭记:廿有五,居莫出;龙不斩,天不怒。”
北邙生听得一头雾水,待要再追问,洛娘子——不,应当称她洛神——不再多言,只取下腰间一枚匀净柔滑的碧玉佩递给他,玉佩上刻着活灵活现的两条文鱼,环绕着碧波之中一辆鸾车,车上是一位回首而望的美人。北邙生接过玉佩,小心地贴着胸口收好,然后取下自己一直戴在左手大拇指的一枚白玉韘,并那幅画一起,双手捧着奉与洛神:“北邙身无长物,只此一枚云纹白玉韘,乃是先考所遗,如今转赠娘子,以谢深恩。另有拙作一幅,虽不能画出娘子形貌之万一,然此心赤诚,望娘子可见。”洛神微微红了眼眶,接下白玉韘,吩咐侍女取来一只锦囊,珍而重之地将它放进锦囊之中,又将锦囊和画一同收入一只紫檀木匣内,两人久久相望,有万千话语在喉,最终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越来越近,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雪亮的电光劈下,北邙生猛地睁开了双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借着闪电的光芒,入目的景象熟悉却又陌生。小岛又恢复了从前北邙生来时的模样,草木繁茂,却少了那花开如云的桃林。天空电闪雷鸣,密云不雨,北邙生站起身,一张花笺从他身上飘落,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楷: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行不归,君无相忆。
四周忽然起了大雾,半空中似有千军万马列阵,一朵白云从岛上缓缓升起,电光中北邙生瞥见了一点丁香色的衣角。云中有一道雄浑的男声说道:“今有洛水之神,泄露天机,天帝诏令押归天庭候审,不得重回人间。人间之子,不破天意,洛神尚有生机,不然,汝二人将同受天雷之刑。归也!”
话音才落,暴雨突降,漫天仙人影踪全无,北邙生手忙脚乱将洛神留给他的诀别书塞进衣襟里,摸到了那块碧玉佩,心中大恸。他跌跌撞撞来到了岛上为游人歇脚所建的凉亭,小心地取出玉佩,握在手中轻轻地摩挲着。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滑落,砸在玉佩上,纷纷碎裂,然后顺着他的手指流下,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泪痕。
“既见美人,我心系之。何言不归,俟彼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