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剑器舞西湖动四方 玉环碎兰亭焚五内 (第2/2页)
“西湖夫人!”
“西子!是西子!”
席间传来一阵阵惊呼,西湖夫人在水榭之上昂然而立,一身织了金线的水红缺胯衫,一头乌发束在头顶,点点金光在发间闪烁,令众宾客惊为天人。她缓缓启唇,第二句唱词从口中吐出,琳琅如珠玉:“——劝君惜取少年时。”话音才落,一剑刺出,宛如晴空中忽然炸开一道闪电,西湖夫人揉身而上,长剑反射着四周的灯光绽出万朵银花。鼓声骤然停止,琵琶紧紧跟上,奏乐的娘子手中的拨子舞动如飞,乐声虽不带丝毫杀伐之气,却好似当头棒喝,振聋发聩。
“花开堪折直须折,”西湖夫人手中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垂眸回首,仿佛剑身上已经开出了曲中的鲜花一般,笛声、琵琶声忽然一收,场中静了一瞬。众人还沉在方才那铿锵有力的琵琶声中,一时回不过神来。有人撩动了瑶琴的丝弦,铮然一声,惊醒了满座宾客,和着琴声传来的,是一句低沉若叹息的“莫待无花空折枝”。西湖夫人像酒醉了一样,她的剑慢了下来,看似挥舞得毫无章法,但若叫内行人一看,定能看出这一套剑法似疏实密,同江湖上的“醉剑”颇为相似。
她在水榭中一遍遍低吟着“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唱得忘情,也舞得忘我,却不知池边黑暗的角落里,早有人泪流满面。
灯油烧干,红绡垂下,丝竹声住。西湖夫人退出水榭,被一名仆役拦住了去路。“西湖夫人,我家郎君有请。”
西湖夫人怔忪了片刻,抬手止住了欲要斥责他失礼的龙井,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有劳小郎带路。”
仆役一路将她领到了假山后,月光下一个身穿红衫的男子负手而立。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面容还如西湖夫人印象中一样清俊。
“西湖。”兰亭子唤道,声音中不知是喜是悲。
“郎君请妾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良辰美景,郎君不应辜负佳人。”西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话语温和而疏离。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恨兰亭子,但真当她站到他面前时,她发现自己心中并没有泛起半点涟漪,原来,她已经可以如此平静地面对这个将她一颗心摘走又无情抛弃的人了。
兰亭子见她后退,收回了本来要往前走的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只有些褪色的锦囊。西湖夫人皱了皱眉,如果她没有看错,这个锦囊应当是当年二人情正浓时她亲手所做,赠予兰亭子的。兰亭子打开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朝着西湖夫人伸出手来。那东西映着皎洁月光显得更加莹润,是一枚白玉环。
“西湖,你还记得这枚玉环么?”
西湖夫人笑了一声,怎么会不记得呢?这枚玉环是她花重金求得,亲手挂在兰亭子腰间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取了下来,还如此认真地收进了锦囊。若是换了以前,西湖夫人也许会为他的这份珍重而感动,但此时此景,她心中却满是厌恶——我过去曾想将我的全部捧到你面前,你那时没有珍惜,现在我放下了,即便是你回头,我也不稀罕了。
“兰亭子。”西湖夫人开口,笑容如他们初见时一样灿烂,“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我缘分已尽,江湖不见,才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玉环上:“这玉环,也到了要碎的时候啦。”说罢,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之意。
兰亭子举步要追,忽然耳中听到一声清脆的玉石碎裂声,接着掌心就是一空,他低头一看,方才还好好被他握着的白玉环竟毫无征兆地碎成了数截,散落在草丛中。他顿时慌了神,再抬头看的时候,早已不见了西湖夫人的身影。
“我终于,还是留她不住啊!”兰亭子重重叹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强行压住涌上喉头的腥甜,他痛苦地弯下了腰。
“郎君,郎君——”夜色中传来了侍女的呼唤,他转身走向青庐,脚步格外沉重。与他恰好相反,骑马连夜赶回钱塘的西湖夫人一路哼着自己度的小曲,似乎是卸下了多年来的重担,连马蹄都轻快地生风。
江南夜正宁静,月满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