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剑器舞西湖动四方 玉环碎兰亭焚五内 (第1/2页)

说起这西湖夫人，的的确确是个妙人。不仅模样长得好，性格也爽利。早年间西湖夫人曾有过一桩亲事，后来丈夫沉迷赌博，屡次劝说无用之后她一纸和离书同他断了关系，快刀斩乱麻，从此自立门户，广收女弟子传授剑舞，渐渐在江南一带声名鹊起。
　　
　　西湖夫人家门前日日车水马龙，都是慕名而来想要请她去府中舞剑的人。而她的规矩也和她的人一样简单利落：不为四品以上高官舞剑、一月只舞三场、只舞剑不陪酒。除了每月例行的三场剑舞，其他时候出面的都是她的弟子们。能代替师父出面的小娘子们都经过西湖夫人严格甄选，一个个技艺超群，身姿灵动如同云间游鹤，所到之处，无不令人疯狂。
　　
　　自洞庭君成亲又过去了一月有余，这一日，西湖夫人闲来无事，翻看着弟子呈上来的请帖，剔出几张风评不好的官宦人家发来的帖子丢进杂物篓中，漫不经心地随手又从厚厚的一摞请帖中抽出一张，扫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旁她的弟子看到自己师父看到那张请帖之后脸色瞬间就变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西湖夫人摆摆手让她退下，双手略带颤抖地打开那张请帖。
　　
　　请帖用洒脱不羁的行书写就，字如行云流水般写在撒了金箔的冷金笺上，在烛光下闪烁明灭，晃得西湖夫人几乎睁不开眼。她揉揉眼睛，目光落在了请帖末尾的落款上，那里用了同正文内容截然不同的端端正正的小楷写了三个字：兰亭子。虽说看上去仍是是规规矩矩的楷体，横平竖直，但总在收笔时不自觉地扬起，将字主人桀骜不羁的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西湖夫人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思绪渐渐飞远。
　　
　　是的，她在和离之后也有过一段令她刻骨铭心的感情。对方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是在文人中赫赫有名的书法大家——兰亭子。世人皆知兰亭子的墨宝如今一字千金都难求，但鲜有人知他当年曾流落街头，险些贫病交加而死，就更没有人知道他和西湖夫人还有一段以劳燕分飞告终的伤心往事。
　　
　　这件事说起来，和寻常传奇故事中一样，落魄书生在寒冬腊月里昏倒在街头，恰好被路过的女郎救起，书生满腹经纶，女郎文武双全，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许下了终身。忽然有一天，书生的字被亲自来女郎府上请她去赴宴的县令看到，咋舌称奇，从此他的字身价百倍，连带着他的地位也不断提高，不少高官权贵家的娘子对他竞相追捧，他开始渐渐不耐烦和个性独立的女郎来往，但又碍于那年的救命之恩羞于开口，女郎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看他多次欲言又止，心中虽然万分不舍，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某一天的早晨，给书生留下了一首绝情诗，潇洒离去。从那以后，两人虽然相距不过百里，但是从未再见过面，应当说，是西湖夫人单方面拒绝再和兰亭见面，他的拜帖从来都不会被西湖夫人的弟子们送到师父案头。
　　
　　两人分开这么多年，这还是西湖夫人第一次看到兰亭子的帖子，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的帖子混进了这一叠请帖之中，还这么凑巧被她抽到。西湖夫人心中感慨一句“天意”，想把它扔进杂物篓和那些贪官污吏为伴，想想又不舍得，细细将请帖看了一遍。兰亭子在请帖中简单问候她了几句，又说他将在五月十五这天娶亲，希望能请西湖夫人来舞上一曲《金缕衣》，自从洞庭君昏礼上西湖夫人一舞之后，天下人无不以能在昏礼之上请到西湖夫人舞此曲为荣，想来兰亭子也不例外。西湖夫人虽然对弟子们声称自己早已放下，但是毕竟她曾经捧出了一颗真心，看到这张请帖，说不难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兰亭子，郎心如铁，妾情何堪？”她苦苦一笑，将请帖原样折好，唤她的弟子，“龙井。”那叫龙井的小娘子挑开竹帘走了进来，西湖夫人将帖子递给她，然后又随便抽了两张帖子，吩咐道：“给这三家回信，说某定依约前往。”
　　
　　龙井接过帖子一翻，就看到了某张帖子上“兰亭子”三个碍眼的字，悄悄抬眼瞄了一下西湖夫人，被她捉了个正着。西湖夫人笑道：“怎么，都这么久了，你当为师还会为着个趋炎附势的负心人伤心么？兰亭子如今最不缺的便是这些阿堵物，这么高的酬金，何苦放过？”
　　
　　龙井松了口气，赔笑：“儿就是怕这一遭惹师父不快，伤了身子就不划算了。”西湖夫人和蔼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无妨，龙井仔细看了她一番，见她果真是一副轻松的模样，这才稍稍安心，捧着三张请帖退了出去。
　　
　　五月十五。
　　
　　行书圣手兰亭子娶亲，听闻这一次他还请到了西湖夫人舞剑助兴，故此四面八方来了不少久慕盛名的宾客。兰亭子的这座宅院布局十分精巧，小桥流水，奇花异草，颇有韵味，而筵席就设在花园之中的池塘旁边，每张几案旁都熏了驱蚊的香料，轻烟袅袅，池塘中心有一座水榭，四面垂下红绡，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宾客们正在说笑，忽听一声清脆的银铃响，继而鼓声渐起，如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然后猝不及防，乍然云消雨散。与此同时，水榭中灯火齐明，一抹倩影如一只轻捷的鹿一般跃入众人眼帘，在她稳稳在水榭之中站定的一瞬间，鼓声又起。她踩着鼓点辗转腾挪，掌中一柄长剑在红绡之上留下一道道残影，继而一声玉笛如莺啼般插入繁密的鼓点之中，随着笛声响起，水榭之中有人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声如金玉，极富穿透力地灌入在座所有人的耳中，却不觉半分刺耳，一下子攫取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鼓声由快转慢，不知何处又有人摇动了一下银铃，刷啦一声红绡全部卷起，明亮的灯火将水榭中的人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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