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夜探古墓老翁救子 朝游禁苑天后封花 (第2/2页)

“你啊，”那人叹息，“偏要不听话来冒险，发丘之事素来凶险，何苦来哉？”一边说，一边将北邙生从地洞中拉了上来。北邙生的夜明珠在挣扎中落入了洞中，今夜又不见月亮，但是来人的声音他听了十余年，再熟悉不过了。“阿爷。”他声音里带了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眼前火花一闪，来人点燃了火把，火光下他身子佝偻，两鬓染霜，但一双眼睛锐利如刀，正是北邙生的养父。“你不该到此。”他盯着自己的养子，表情十分严肃。
　　
　　“阿爷说的是我不该下墓，还是我不该下到这座墓？”
　　
　　老人闻言咂了咂嘴，烦躁地揉了一下头发：“这座墓有什么阿爷并不关心，但你，不能丧命于此。你来看。”说着，他举着火把来到地洞旁，北邙生探头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这洞说深也不深，但是洞底树了一排排明晃晃的尖刀，幸好方才老人出手及时，否则此刻北邙生早已被利刃穿心而死。
　　
　　看到养子脸色煞白，满是后怕，老人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随阿爷过来。”说着，提步绕着那洞往左侧走去。在距离方才北邙生按下的砖石七块砖的位置，他停了下来，蹲下身摸索一阵，突然用力一推。石墙传来沉闷的轰响，在北邙生惊奇的目光中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中堆满了简牍和帛书，但大部分已经腐朽，无数锦绣文章，皆化成了一堆灰烬。老人左右看看，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堆看不出原来面目的书册，从腰间抽出匕首拨弄一阵，然后翻出了一只以蜡封口的木匣，递给北邙生。
　　
　　“出去再看，”老人压住了他的手，“久留不宜。”
　　
　　东方日出。
　　
　　洛阳城西芳华苑。
　　
　　宫女内侍们一大早就开始忙忙碌碌洒扫庭院，等待迎接天后武明堂凤驾。
　　
　　辰时末，踏着丝竹之声，天后着一身锦绣翩然而来。禁苑中种的花都经过园丁精心栽培，栽种在最肥沃的土壤上，灌溉着甘冽的山泉之水，在春末温暖的阳光下争相朝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性绽放笑脸。武明堂看得十分满意，赏赐如流水般送到园丁和宫侍们面前，一路之上尽是谢恩之声，好不悦耳。
　　
　　转过一道溪桥，武明堂的目光被凉亭台阶旁一丛正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牡丹花所吸引，脚步一转朝着它走来。这是一株在禁苑中落户多年的夜光白，每年长势喜人，但偏偏只开可怜巴巴的一两朵花，园丁们见它花开得惫懒，便将它移到了人迹罕至的凉亭台阶旁边，久而久之，连它的存在都忘记了。合该这花出风头，今年入春来风调雨顺，此地日照也好，又没有其它花和它争夺养料，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它的枝上开满了洁白如羊脂美玉的花朵，又恰好在阳光下入了天后的法眼。
　　
　　武明堂见过不少被精心栽培的奇花异草，唯有这一株夜光白最合她心意。雪白的花瓣不见半分瑕疵，层层叠叠摞在翠绿的枝叶上，颤巍巍托着一簇黄金般的花蕊，干净得不似凡花。一身嶙峋瘦骨，有力地支撑着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一朵朵碗口大小的花朵，还擎着几枚未开放的花苞，无人雕琢，却远远美于先前所见种种名花。
　　
　　“此非花中之王乎？”武明堂纤细的手指指向夜光白，“皎皎玉质，铮铮铁骨，百花见之应羞，不负春光，唯此花也！”
　　
　　一旁惯会察言观色的宫娥见状赶紧附和：“天后慧眼识花，我等有眼无珠不识花王，实在是罪过！”此言一出，四下一片赞同之声，听得武明堂脸上愉悦之色更盛，当场解下腰间所佩香囊，亲自挂在花枝上，又欣赏一番，方才离去。她离开不久，从凉亭后绕出三人，两名侍女搀扶着一位着绛色袿衣素罗裙的美丽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惹得北邙生一见倾心的洛娘子。
　　
　　“娘子，还要带小郎回去么？”其中穿红衣的侍女担忧地看了一眼阶旁的夜光白，问道。
　　
　　洛娘子垂眸看着那株白牡丹，摇了摇头：“既受了人间封赏，从此便只是凡花，再不得登上仙岛了。回去吧！”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幽幽散入风中，夜光白如有所感，轻轻抖动着枝叶，竟说不清是挽留，还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