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第2/2页)
喝完三罐茶就服待外公外婆起床,外公穿戴完毕就站在高高石梯象个老子天下第一的土皇帝安分派每个人当天做的事情,大家都像身后有鞭子赶样做好交到自己手上的事,所有的人都得把个人盘子里稀饭吹干净,否则连正常的觉都别想睡。除非有重大节日,每个人都是陷进耕地里的老黄牛,从架担套上肩就身不由己往前走。
我是唯一个可以晚睡晚起的人。早晨太阳晒屁股,我被尿胀醒后起来,就慌慌张张光着身子奔到石梯口撒尿,而母亲赶紧过来给我披上小毯子,撒完尿丫环就用水冲刷石梯,否则太阳晒了有尿臊味道,外公就会责骂下人。
二楼房屋外有一道木制护栏,供2人并排行走观察四周情况。不管风吹还是刮雨,只要有铃声或猎狗狂叫,马上就有人提枪跑上护栏扫视这里闭着眼睛也能想起来一草一木有什么风吹草动。每当有阳生人进来,就必须出示土司衙门颁发通行证,否则一律不准进出。而有客人来拜访时一般事前要派人来喊话或书信通报一声。
遇有贵客来临,外公必穿上平时放进箱子里珍藏的盛装站在大门外迎接,那件全身最显眼的楚巴下端缝着一圈巴掌宽极为珍惜水獭皮,在太阳里像银光闪闪鱼儿欢快的穿梭追赶。客人在下马石处下马快步走过来,外公先低腰双手敬献洁白的哈达,互致问候后主客并行到客厅叙谈,先喝茶后吃饭。遇上一般客人直接堵在大门外,有事谈事,谈完事就打发走。
外公一般不留客人住宿,遇到特殊情况就把客人安置修在院坝里的2间客房,晚上还派暗探监视,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外公的先祖当初修房时专门重金从外地请来木匠和石匠,那些卖苦力和技术的外乡人人不分白天黑夜忙了一年才将房子修好。
完工之日先祖以感谢的名义宴请这帮匠人,喝醉后先祖漫不经心问道匠人们以后还能在别的地方修出这样漂亮房子吗?匠人中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回答说:“只要钱多就能修得比现在这个还要好看。”先祖眨眼间动了杀机,他派家丁埋伏在必经之路老鹰嘴,枪杀了途经此处匠人们,直接弃尸于金水河里,也让十几个家庭的人同一时间同一批当了孤儿寡母。
也许是做了坏事总要遭报应的缘故吧,先祖晚年在病床上活活折磨了整整2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请了无数喇嘛来做法事,没有任何效果,良心发现他要子孙发下毒誓,不准随便杀人就归天了。
三岁以前我是全家人含在嘴里的一块宝。每天太阳晒热坝子,爷爷就派人来接我到家里去玩,除了吃饭就是要教彝话,傍晚时刻爸爸妈妈就来接我回家。直到我弟弟麦色巴丁出生,父母开始围到弟弟转来绕去。爷爷早晨把我接走,太阳下山天黑前又派人送我回来。
每天闲得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我一个人望望四周连绵不断山脉和一年365天都绿得熏眼树林,但定下心仔细瞅瞅每片林子和每条山沟,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发现那独有的与众不同色彩。
有时无事可做的我直接躺在草地上看头顶蓝天里一朵朵或一座座白云飘过驶向远方,或者孤单的我坐在门前大石板上,抬上双眼瞅下海螺山顶上那一棵棵顺山梁长的大树子,然后放低眼睛瞪圆珠子直直盯住森林中弯弯拐拐小路是否有生人探头晃脑钻出来,暗暗埋怨太阳怎么会这样一直挂在天上而不跑到对面的山顶背后去。
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听围在火塘边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嘴凑成块堆的龙门阵或高兴在唱伤心也会唱的山歌。
平时和我在一块小伙伴都是年龄差不多的玩伴,我们之间还没有人具备能区分胖瘦高低和美丑能力,我们简单把大家分成两种人,即开心果和晦气蛋,开心果走到那里大伙都会像小鸡跟在母鸡身后叽叽喳喳叫翻天,倒霉蛋则只能独自躲在没人角落把石子和泥块当朋友。如果实在是想和小伙伴玩耍,只能用小礼物当做布蒙一下大伙的小眼珠,但那只是短短一会儿,因为山里的风太大随时吹落蒙眼小布片,再小孩子突然懂得晦气沾身是让自己倒霉的。
六岁的以后,我就不能自由外出,身上必须佩戴外公赠送小藏刀,每天挺直腰板打坐在桌子学藏文,念经文,除了吃饭睡觉外,不能偷懒和耍小动作。
每当我眼睛瞟向窗外野地戏闹小伙伴时,老师仁天杜基总是眼神凝重的说:“扎西,你将来是要当上等人的,千万不要跟他们学。”有时还痛心疾首教育我:“如果你自己不争气,我的心血白费了,我会很伤心的,我在自己师兄弟们面前也会抬不起头。”听到这些,再看一条条皱纹刻在脸上的仁天杜基,我只有一闷心思钻在书本里,有时还甜言蜜语“老师长大后我会对您好的。”当然过后我自己很快就忘了。
那晚上我梦见自己已经长大成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家乡寨子里,众多穿着鲜艳随从前呼后拥,我的老师捧着本书徒步追在我屁股后面跑。
十三岁,对于我来说是人生第一道坎。那前几天家里就忙开了,杀猪宰羊,把房屋和院坝扫过来又清过去,匀匀铺上新摘松叶。
那天晚上父亲被爷爷派人叫走了,整夜都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和母亲跑到路口去等。我们瞪住那熟得不能再熟山垭口瞧了好久,爷爷和父亲以及十多位长辈才穿着艳丽民族服装冒出来,他们徐徐骑马赶来。我第一次发现爷爷如此庄重,父亲一言不发跟在爷爷后面,爷爷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的孙儿长大成人,来,这是爷爷送给你的成人礼物。”说着爷爷从奴隶什帕子手中把缰绳递到我手里。
“哇!”我仔细朝前扫去,马匹全身上下全是金黄色的毛,擦到地面四只脚却是雪白丝绸,顿时有水一样一股股感觉钻进人心尖尖里,那流光金子流进我眼里浸化为蜂蜜往下淌。我得到这礼物是万里出一的叫四蹄踏雪,是好马里珍品中珍品。马背上的鞍子是用白银包裹装饰的,在阳光映衬下游动亮晶晶的星星
这时外公也迎出来,他嘴张得大大的:“亲家你这是?”爷爷挺高胸膛说:“这是纯正彝族跑马,跑过一里地杯中酒不洒一滴,我亲自搞来送我孙儿。”外公也知道彝族好的跑马是宝中宝,有时有钱不一定买得,他手往前一伸嘴里连忙说:“屋头坐!屋头坐!”
在大厅我在全场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注视下一脚踩在猪膘上,外公给我换上华贵服饰,佩戴上长长藏刀,意味着我现在已是个顶天立地男子汉。
第二天,外公就送走仁天杜基老师。我反复恳求外公让老师留下,说自己还不认识的字还很多,外公却说我读书够用了,兄弟暂时用不着。我知道外公家过日子是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分钱来花,那高大房屋就是牙缝下攒出来的。不象爷爷家,钱都变成酒和肉装进嘴里化为肥料。没有办法我只有将自己唯一私有财产小匕首送给他,依依不舍看着他远走他乡,走过那道看不见山梁。
第三天在那张书桌上我孤独坐了整整一天,瞧着那空空椅子眼泪不争气滚下来,此刻我多么渴望有个法力无穷的菩萨降临身边,巴不得让自己马上长成大人做主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外公三天二头不落家,早出晚归到外面办事和应酬,每次要走时他都会当着大家的面,郑重其事对父亲说:“你是留在家里唯一成年男人,一切就交给你了。”父亲最先激动得身子都要抖起来站不住脚。
后来次数多了,他就当左耳进右耳出,很激动以后就变成无动于衷,因为父亲是上门女婿,在家里只有出力的义务而没有决定权力。外公走后,家里大小事决定权就落在外婆手里。有时她们母女两个当着父亲面叽叽咕咕商量事情,父亲看着走也不是看也不是的左右为难,他就学会了外出做买卖,反正是眼不见心不烦。
父亲最初生意就是小打小闹。在这里收购羊皮、牛皮和土特产品到外地去卖,回来时捎带些本地需要茶叶盐巴回来。由于外公和爷爷的影响,加之父亲胸中憋了一口气,每天起早贪黑的想一门心思搞出名堂来,生意慢慢做大了,兜里钱多起来,父亲腰板硬起来,外公对父亲也开始另眼相看。
自从成人后我就缠着父亲到外地跑生意,父亲终于有一天答应了我的请求。那年秋天,父亲收购完所有山货,整整20匹马,15匹驮货物,5匹骑马,临走时母亲提出想跟着去见世面,被父亲以马匹不够为由拒绝。
出发那天,鸡刚叫三遍,我们就象打仗一样忙碌起来,给马喂饲料,背马鞍,驮货物,每个人脚不沾地、手不停下忙到太阳出来才出发。头骡打扮最威武,也走在最前面,我家头骡头顶一手长旗杆,那上面缠紧最长最白牦牛毛,五颜六色布条迎风飞舞。一般行人看见头骡就知道谁家马队到了,有权有势的人家连马都学会横冲直闯,势力小的只有早早避让,免得惹祸上身。20匹马走在一起就是浩浩荡荡的架势。
但走了一天后我就开始回悔了,跟着马帮走其实是件很苦的差事,太阳出来后马路就是一个大大的蒸笼,走在路上,那下雪般马蹄卷起灰尘扑面冲来,而且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当个木头人脏嘻嘻跟到马屁股撵,上坡和平路骑在马鞍上,下坡就要就得靠自己一步步柱着双腿往下走。
即使骑在马上一会屁股就疼得钻心,中午不停顿,只是每个人用碗盛水弄一点燕麦糌粑冲饥。好不容易挨到了宿营地,又得将货物码放整齐,生火煮茶、弄饭,吃饭后又得到遥远茂密森林里将走到五零六散马找回来拴在马绳上喂料,弄完这些只能圈在熏烟流泪贴到火堆边取暖。
夜里星星下用马毡做床,有一股怪怪味道,盖几件毛毯,晚上冷得打颤颤,上牙挤磕着下牙吱吱响,父亲和几个堂兄弟边吹牛边大口喝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觉。
第二天早晨天刚翻出白稀就被马铃声搅醒,每个捶背扭腰坐起来烤火挨到天亮。最惨的全身蚊虫叮咬,弄得手不停去抠挠得出血,用一时剧烈疼痛来止住浑身不自在痒痒,父亲和几个堂兄弟忙得手忙脚乱,谁也顾不上照看上我。
就这样过了三天,我们翻过大山,突然在我们眼前摊出了一大片一眼望不边的平坝子,房屋也不再是象我们那里都是单村独户,矮爬爬土墙房一间挨着一间,屋顶都是一摸一样的黑得发亮木板子。
我们走在马路上,那些穿着须须烂烂小孩一窝蜂涌上来,被堂兄弟们扯牙裂嘴吼叫一声就像惊飞小鸟一样逃得人影都看不到。走上大路边有人拄在拐杖坐在路边伸着手在乞讨,我看见旁边奄奄一息的孩子,就跑到骑马边取出糌粑捧了一把倒在烂碗里。堂兄伍达跑过来拦住我的手,“这么多人,你给得过来?”我狠狠处他一眼“要你管。”他沉默着低头跑开。
越往前这样人越多,我糌粑口袋很快掏空了,我生气将把口袋扔在地上往前走,伍达走上前来弯腰捡起拴在马鞍上。父亲只是看着我笑不说话。
第五天,我们进城了。街上人来人往衣着鲜丽不少,街中央不时有乌鸦一样穿黑色制服人提枪在来回行走,那枪口对着行人乱指,提醒人群中的人那黑洞子随时有子弹蹦出来。父亲昨晚要我跟伍达先在街上逛,他出去办事,办完后来找我们。
突然前方传来吵闹声,我一步冲上前去看,街中央一个男人不停用脚踢躺在地上男人,那嘣嘣响声格外刺耳,那男人象个死人一样睡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有一女跪在地上不停用脑壳砸向地面,脸上流的都红稠稠鲜血,上衣撕烂得已经遮不住那白花花亮晶晶肉片。
我拨开两旁人群想朝那个男人扑过去,却忽然从背后伸出被一双手牢牢抱住拽回来,我张嘴就想破口大骂,伍达却冲我小声说:“你疯了,这里不是呷里坪,你知道刚才那个是谁吗,他是县保安大队长候志贵的大儿子候日怪,是这里敢惹天碰地的恶霸,那个敢沾惹他。”我说:“他妈的你就是胆小怕事,我们带有枪。”“有枪有什么用,有时有枪也有办不成的事。”使达哥脸涨红得象熟透的红海椒。正争论时父亲满脸喜悦赶过来,“咋个跑到这里来了,走我带你去见个人。”父亲不由分说牵起我的手就走。
左拐右转的好一会儿,父亲就带我走到一个大门口有人站岗院子,父亲从怀里掏出4块大洋,往两个站岗的人每个手里塞了2块,两个当兵眨起笑说:“候大队长在里面,你进去找。”父亲笑笑带着我朝院子里走,上了二楼父亲对我说:“你象那根柱子呆在这里,我先进去过后再来叫你。”
过了一会儿父亲出来牵着我的手进去,我看见大大房子只坐着一个人,脸红红像是未睡醒,他的眼睛向我望来时我分明接到了一股阴森杀气。父亲弯脸对那个人说:“候长官这是我儿子扎西,以后请您多关照!”那人瞟我一眼,什么话都不肯说。父亲赶紧从怀里取出红包包恭恭敬敬放在桌上,满脸堆笑说:“候长官托您保佑送次赚了一点小钱,以后还望您照看。”那人只点了一下头,父亲赶紧说:“那您忙,我们就不敢打拢您了。”说后带着我退了回来。
后来我问父亲那个是什么,父亲回答是银大锭,我说那人好象嫌东西给少了,父亲摇了摇头,“儿子、东西都让猎狗吞了,猎人还能吃什么?”说完他用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做什么事都要先考虑好,千万不能意气用事。”我知道父亲说的什么事,我想了想,对父亲点头。
回来时候,父亲采购整整十九匹马才能驮完货物,除了我外所有都下马走路,弄得几个堂兄弟有苦说不出来。父亲是老辈子,他们不敢说什么,却在我面前直抱怨:“阿卡(叔叔)这个贪财鬼,钱是永远赚不完的嘛!”我却装大人,“人家长辈都走路,未必你们还想骑马。”几个堂兄弟一脸羞惭,点头承认错误:“是!是!我们说错了。”我却在马上使劲用上牙咬住下唇不敢笑出来。
要走完大坪子进山的那个晚上,父亲丢下几个堂兄弟摸黑带我连走几里地,来到一间土墙房外,轻轻敲门低低喊道:“伍呷、伍呷是我。”过一会儿,门吱的打开后一个人闯进父亲怀里,火光里门背后藏着一个穿彝族服装小姑娘。父亲红起脸看看我说:“先进屋,先进屋。”那个女看见我后羞涩笑了笑先走进屋。父亲对我说:“快进屋,把门关上。”一进屋父亲指着和我长得极为相像却瘦瘦小姑娘说:“这是阿各,是你的亲妹妹。”我听了一脸不解望着父亲。
父亲接着向我解释:原来伍呷娘娘和父亲解除婚约后不久,就被家人远嫁给刚刚死了老婆的阿沙各各。阿沙各各是个性格暴烈男人,一天仗着有点钱财到处吃不完要不完炫耀,终有一天被人打死在路边,尸体被遗弃三天三夜都没人管。
阿沙各各人一死就不必在管什么事了,但苦了伍呷娘娘,没生孩子的寡妇在夫家还不如一根草,几个孩子分完财产就把伍呷娘娘撵出家门。走投无路伍呷娘娘在跑生意路上等了几个月后终于遇见父亲,父亲觉得自己伍呷娘娘是有些理亏的,加上双方又是流有相同血液的亲戚,这样父亲背着母亲家外有家,并有了一个女儿。
我不敢对父亲说三道四,只是小声嘀咕;“爸您对不起妈妈。”父亲眼里含着眼泪,“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但这是上一代的恩怨,你妹妹是没有任何过错的,不管怎么说你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今天领你来就是让你认识自己的亲妹妹,你长大后一定照看好她。”我低头看一眼这个还没锅桩高小姑娘,心里就像刚嚼过一枚酸梅子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第二天我和父亲在路途追上行进中马帮,几个堂兄弟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伍达还朝我做个鬼脸,我在心底暗暗骂道:“这帮骗子。”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从不让母亲出来,也从不带母亲的亲戚跑生意。“这个狡猾狐狸。”我也心底同情起自己的母亲,“唉可怜母亲,被自己老公骗得好苦!”我一直在路途上想来想去是不是要告诉母亲这件事,最后我决定将这个秘密藏在心中。
其实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和外公早就知晓这件事,只是他们也是将秘密深深埋在心底下而已。
父亲到家后就到外公房里商量事情,第二天就将家里多余粮食全部清出来装进口袋里,又从其它亲戚家租了10匹骡子,外公又将家丁巴什丁争和夺取小品派给我们,我们原班人马又踏上漫漫驮脚路。
我们此行目的地是金木最边远村寨龙沟河,那里靠近岭南边界,路途极为遥远、艰辛。但那个地方出了旺金,雅康主席余湘辉也派部队到那里挖金,现在所有人都发了疯一般往那个地方赶。父亲睁大双眼闻到上千里地飘来钢洋特有味道,立即高价聘请到过那个地方流浪汉仁争品初当向导,恨不得一夜之间飞到那个地方。
一路都在翻山越岭,早晨行走在高山巅寒风刺骨,中午就爬行在河谷地带,每个人汗流浃背,连那里面东西都沾在裤子搞摩擦。那路上灰尘喷出都是火星点点,每个人累得连句话都懒得说,天黑在宿营地吃着饭都能低着头打磕睡,一挨到地上就呼呼大睡。
父亲和几个堂兄弟家丁出过远门,皮子厚经得起磨炼,除了喂马、煮饭外,晚上轮换持枪巡逻,防止土匪乘人睡觉来抢人抢东西。白天还冒着被马踢危险,穿梭在马队中间整理鞍子和扶正两边货物。从早到黑走了十天,终于从向导仁争品嘴巴里吐出我们最想听的一句话,“今天能够赶到龙沟河。”一听这句话大家浑身上下都象吸食过鸦片一样叫起来。
紧走慢赶,到了目的地已是晚上,对岸望去到处都是火堆,父亲下令找了一个块平地休息。晚上在新搭帐篷父亲搬了一块石头,让我坐在上面,端来了一盆热水,放了盐巴用木掍搅习后,安排巴什丁争给我洗脚,用屋外棘刺批破了我脚底一个个水泡,我第一次舒舒服服躺在野外帐篷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晨父亲和我换上华贵服饰,骑上马在向导带领下去龙沟河衙门拜访。过了一条小河我就看山脚下一大片蜂窝式建筑房,排列错落有致,一排排袅袅炊烟升起,使眼前慢物朦朦胧胧飘在半空中。向导与路口守卫武装人员沟通后,父亲忙上前塞了一些钢洋,双手递上了外公信件,哨兵用手指了一块地方让我们站着,另一个人慢吞吞转身向后面石梯爬去。
正当我们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报信人回来了,哨兵走过来搜了我们全身,确信我们没带武器就让我们进去了。我一边沿着石阶往上走,一边仔细观察这个地方,真是少见险峻,中间只有一条窄窄小路,上下都有悬崖,岩石上长着密密码码房屋样高仙人掌,那长长刺好像随时能喝人血,眼睛朝上看看腿肚子在打抖抖。
官人笑咪咪坐在椅子接受父亲拜见,室内仅有一点光线从那石墙房高处漏出来,龙沟河官人他上身穿麻布做的衣裳,脚上是双红色马靴,头戴一顶藏式小帽。他身边站着一位和我年龄差不多少年。
简单寒暄后,父亲提出在贵地找块地盘做点买卖,恳请照顾等。官人面有难色,“这里已经有上万人在挖金,无法无天,土司大人已开始不高兴了,我也很为难。”父亲一再申明我们不挖金,卖完这批货物就走,不会添太多麻烦。官人脸色有所缓和:“你老丈人和我都是土司大人奴仆,都是为他排忧解难,个人是不敢有分非之想。”父亲恳求道:“我不来已经来了,万望不看僧面看佛面。”
官人想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给别人留条路等于给自己留条路,你在这里做买卖我就当什么没看见。”对于父亲留下礼物他说什么也没收,只是说:“千万不要给我惹麻烦,我也不想惹祸上身。”父亲回来后神呆呆凝望对面那座大山。通过向导穿针引线,从本地人手中买了一地盘,搭窝棚起帐篷开始安营扎寨。
由于黄金象炕洞里水一样吐吐往外冒,很多人手里有了钱,都不想在异乡土地上亏待自己肚皮,粮食和腊肉最好销,2天不到这两样东西就卖干净,拿到钱父亲就派堂哥使达和巴什丁争骑上马往老家送。
至于向导来的第二天父亲就给他一笔钱打发走。东西卖不完我们就只能呆在这个地方,父亲安排我和他一起卖东西,剩下的人带着马帮去挣脚钱,起早贪黑,大家各忙各的,平时连个面都难看见。
由于人多地少,在我们棚子旁边还挤有一个小窝棚,住着一对来自外地相依为命父女。白天父亲下矿,就只剩下女儿一个人守棚子。其实棚子也没有什么,一件被盖2口小锅而己。小姑娘比我还小,成天举着把明晃晃小刀坐在棚子里提防别人欺负。问她名字,“小燕。”“那里人?”“外地人。”但我知道这个什么人都有矿山,谁对谁都不会说真心话。
她的父亲是个一根肠子通屁股的人,一旦有话就得往外喷。脸上有长长的刀疤,身体壮壮像练过武,喜欢举上酒壶望嘴里倒酒,一喝就刹不住脚,酒醉就爱念马掌,说到那里穷人都要受欺负,老天不公平等,不醒人事后父亲总是叫人抬他回去睡觉。
过了一个月库房里的货物渐渐在腾空,每个人回家欲望刻在额头上是越来越松,父亲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回家事情。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个阴天,早晨天灰蒙蒙的,寒风就似根麻绳缠在头顶来回呼啸滚动,父亲一早出去收帐,没有买东西的客人,我和小燕围在火塘旁取暖。突然一声剧烈枪声刺进我们耳朵里,接着密集枪声象炸雷震得山谷都要塌陷下去一样的轰鸣,紧跟从远而近狼嚎般呼叫像沟里河水朝天一样奔来。
父亲满脸刷白跨进来,爬上床就要取枪。一阵响动过后,我们棚子里突然站进来十几个端枪的人,个个脸上像死人一样没有任何表情,随后进来一个两手空空的人,张大嘴巴叫道;“押去大坝子。”左手抓起装钱口袋,右手扔了一根燃烧柴火到棚子顶部干树枝。我们被押出来,所有窝棚都点上了火,漫山遍野都是人,有的人在大声哭泣,有的人持刀奔跑,不时有人叫喊“一个都不能跑。”“跑得快用枪来杀。”“本地人不要杀。”土地上到处都是人的尸体,一会儿沟里水变红了,我的眼睛里全是红红颜色。
押到大坝子的人被持枪的人围在圆心里。一看大多数是穿服装的当兵人,一个个蹲在地上,浆糊抹满脸,黑黄混合泥巴浆浆沾满衣服裤子。只有一名当官模样的人,穿着皮鞋还站在人群中间,鼻梁上夹个空镜框,中间镜片连影子都跑光了,所有人都垂头丧气,一动不动像个叫雨浇透了吓雀鸟稻草人,只有他使劲摆动像枯枝般双手在摆来动去。
我们这帮囚犯担心提胆晾了一上午,下午前次见过官人带了一大帮人来到草场,他来到眼镜当官面前,很客气说:“刘总监,对不起你受委曲了。”刘总监用手指骂:“你他妈要负责到底,我要你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官人冷冷丢下句:“我他妈的凭啥子给你负这个责,这是暴民引起骚乱。”说完扔下屁股就转身走了。
官人来到草场中央,神情激昂的叫起来:“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繁衍生息,而你们却象一匹匹野狼闯了进来,给大家带来了灾难,百姓忍无可忍作出了还击,死了这么多人,我也无能为力,能保住你们性命我已是尽了最大努力,你们应该感谢我。现在我宣布你们今晚天黑前离开我的地界,否则我就不能保证各位生命安全。”说完就要转身离开,父亲跑上前双手合拢,“感谢您给了我们生命,现在再恳求您给我一些食物,看在佛祖面前请你宽宏大量吧。”官人同情瞄过我父亲,眼光却投向不离他左右脸色阴暗的喇嘛,那喇嘛点了点头,官人恩赐般说道:“我可以给你足够食物,但只有你和你儿子离开,那女孩是我的战利品。”小燕神情凄然紧紧拉着我。“带上她父亲。”我恳求目光投向父亲,“我用钢洋50块买下她,下个月今天我将钱送到你府上。”父亲低头向官人商量。官人扬扬手,点点头,小燕就此变成我们家奴隶,成为会说话牲口。
和来时大队人马相比,现在的我们是被人拔了毛的鸡,孤零零,骡马没了,几个亲戚生死未知,但比起那些把命送到这里人相比,我们又是幸运的,我们什么都不敢想,背起分给食物就走,恨不得插上翅膀飞离这个地方。
夜晚在宿营地方几个亲戚和家丁都和我们汇合了,原来当地人也怕以后有麻烦,不敢对金木境内的人痛下杀手,他们只是受了轻伤。父亲一扫先前阴沉脸荡开笑容,不断用手抚着他们说钱财是身外场,只要人活着就好。一路上我们和那个叫刘总监同病相怜,结伴而行。
我有个娘娘嫁在岭南拉使沟地方,这次逃难我们特意绕路去了那里。他家马上杀了一头羊给我们压惊,刘总监也受了感动,特意敬了我父亲一碗酒,大声对满屋子的说:“彝汉一家亲,你们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去找我,我一定会办好。”但我打骨子里就不喜欢这个人,我发现即使在逃难路上他总是用不怀好意眼光瞟着小燕身体。
姑姑家两个老人已去世,姑夫是个胖胖的满脸带笑中年人,家里实权操在女主人手里,姑姑看见自己哥哥落难,就送了5匹骡子,3枝枪。本来亲戚挽留我们多住几天,但父亲害怕家人担心执意要走,姑姑抹着眼泪送了一程又一程,这也让我危难时刻感受亲情温暖。
冬天到了。那年雪下得特别大,到后来就是大雪封山。家里客人来得特别少,爷爷偶尔过来陪外公喝酒,他们什么话也不说低头大碗往嘴里灌酒,喝完酒就倒在火塘边睡觉,父亲和母亲、外婆也坐在火塘边紧闭嘴巴,沉闷空气只听听得见火塘里柴火炸开响声,火炉茶壶水突突响着也没人去管。
日子过得就象铁匠铺里风箱,呼呼喘着气却低低沉闷,受了主人感染,门前两条看家狗叫声也是有气无力,树上叶子黄了,一片片被风赶得到处跑。
我不愿意呆在家里,抓上小燕往山里跑,有时耍晚了就睡在放牧人住的窝棚里。夜晚大水沟里的水哗哗响,月光投下来,水渠里小石块清晰可见。半夜从外面挤进来狼叫声使我们肩膀朝上抖一抖,最吓人是猫头鹰的哭丧,那细细绵绵象根绳子缠攀,使人全身都起出鸡皮疙瘩。我们睡在木板子上,所有毯子盖在我们身上,放牧老人就围着火塘取暖。
早晨我们醒来,太阳已升起来,河谷里暖洋洋的,我们开始享受牧人给我们准备好早餐。而牧人早早将牲口放到山上,晚上才歪歪斜斜走回来,一到窝棚倒在地上大口喘气。有时有些牲口走失遗落到山里,还有带上松明火把去每片林子、每条小沟去寻找,万一碰上倒霉运气牲口进野兽肚子里,牧人除被主人打得皮开肉绽,还要得找钱来赔。我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辛苦?他们总是唉声叹气,从不给我回话。
那夜我梦里清晰看见一位老爷爷、一位老奶奶垂着白色头发,盖住满脸的轮廓和像貌,只是露出那两双眼睛,淡淡飘起似隐似显雾气,他们直勾勾钻进我眼珠。那两人踩着河沟边鹅片石,踏着溪水缓缓走来,到了窝棚门口,走进前边老奶奶闪开停下,后边老爷爷弯腰钻进来,双手环成圈箍住我的颈脖往里勒,心跳变得越来越大声和燥热从四面八方向中部挤来,使劲想张开嘴却挣不过细细绳索。猛然间我抬开眼皮,上方悬满焦急脑袋,原来是警醒小燕用一记响亮耳光把我从梦中死亡线上拽了回来。只是作为主子的我必须当着牧工们面赏给她两个更响耳光,用以惩罚她对主子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