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第1/2页)
雪山黑狼
伍卡史魄
第一章我的先辈们
我爷爷是个尸骨都没有找到的人,这让他的后代们经常在念叨至死都要留个遗憾。也不知是那里土地收留了他的躯体,知道的可能是极少人和天及天空中行走风,因为上天需要管的事情太多而无法记住细节,风滑得太快没有看清楚,而人的一生有时就是枯井一样埋了很多东西,任凭谁也甭想翻出来。
爷爷和奶奶共同养育了12个子女,六根儿子六个女儿,他们将子女黑夜时像货物统统放进屋里,而那间屋仅仅是用竹蔑席和一人高犁桦绑成的,夏天能挡住部份雨流向其它地方,而寒风却是自由通行。但正中心永远在燃烧的火塘把温暖源源不绝输送到每个人身上,所以说从祖辈开始我们就是生在火塘边,死也死在火堆上,火成为山里人的生命图腾。因为子女太多,家长对谁都没有办法上心,任随其自生自灭。
也许是山里人世代吃苦,身上筋骨早就适应风吹日晒,忍饥挨饿日子缘故吧,所有子女都长大成人,安家落户并开枝散叶。就像那山间那一棵棵的青冈树,不知不觉中都长高了变粗了。这不能不说苦难岁月里的一个奇迹,每个子女都是爷爷奶奶身后飘扬的旗帜,子女多的人一人上前咬你一口凭是个铁人也承受不起呀!
而我爷爷的父亲在他那个时代是个远近闻名的人,他骨子里就是个追着笑声跑的人,他自己也把走到那里都要带去欢乐看成最重要的任务。但他又是个地地道道的流浪汉,从不在一个地方呆上三天时间,牵着一匹马在各个村寨间穿梭,走到那里就歇到那里。
他是别人眼中开心果,是夏天撑在别人屋顶背后的大树,冬天别人手板心上火碳。但对于作为他的家人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随时都坐在家里为他担惊受怕,害怕他喝酒无节制而闯祸。果不其然那年在阿鲁呷呷嫁女儿的晚会上,我的先祖在众人面前一不小心说漏嘴,一句话伤了沙马巫卡面子,当众丢下狠话就走了。
第二天自觉理亏先祖打上酒,委托沙马巫卡叔叔沙马什子去登门赔礼道歉。然而传回来却是恐怖画面,沙马巫卡在自己院坝摆下一块大石板,他坐在大石板前反复翻磨着那一把大大斧头,并不停用身旁小东西测试斧头的锋利,对站在身边说尽人世间所有好话长辈只当是与自己无关,他张嘴只有一句话,说只有杀了先祖才能了结这件事。
五天五夜,先祖和家人躲在屋里一步门都不敢出,最后卖掉家里牛马羊,凑齐5块大锭才将事情了结。先祖在自己骑马被买主牵走那天痛哭流涕,喝醉了三天三夜才醒来。从那以后先祖性情大变,一天到晚萎缩缩,每天蜷在屋里睡觉,最后还染上吸鸦片的恶习,临死之前看了看围在身边妻子和儿女,流下最后一滴眼泪后去世。
时光不停流失,就如山顶流水叮咚丁咚的流淌,爷爷奶奶拉扯着十二个儿女在长大,大家像岩缝间树木盘进泥土在生长,穿在身上衣只能遮羞不能遮体,饭吃了上顿就开始操心下顿的日子。子女稍大一点就会有从早到晚做不完事情像根绳索一样牢牢套在小小脑袋,小的白天则一律丢在土地里,任随其泥巴中爬行、亲嘴和玩耍。
奶奶带着几个大点孩子一年复一年的脸朝耕地背顶太阳辛勤劳作。爷爷则在每天早晨只要能辩认得路就要出门,怀揣几个烧熟洋芋,背上那杆啄□□,唤上猎狗就向山里走,傍晚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屋。妻子儿女白天一边干活儿,一边竖起耳朵辩听山梁传来声音中是不是还有枪声,因为有枪声传来意味着爷爷有可能收获猎物,晚餐就有肉星味。
但有时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到天黑,却发现满头大汗的爷爷全身上下只背了一背柴回家,别的两手空空,家里人赶忙烧几个洋芋充饥睡觉。如果那天侥幸捕获猎物,爷爷就要规规矩矩切下敬奉祖先肉块,在火碳上烧熟后恭恭敬敬双手高举呈放到香火板,请祖先最先享用。然后切下最好肉块,两个大儿子就举上松明火把,把贡物连夜送到十几里地金场沟自己主子黑彝王米各家。如果心情好,黑彝也会回赠一些小礼物,以示恩赐。
当时所有彝族百姓都分属不同黑彝,黑彝子女长大后,父母也会将自己所辖百姓象财产一样进行分割,然后派人知晓,从而建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永不改变从属关系。每到固定时节,爷爷都会领着自己所有能使上劲子女,带上干粮,披上白日黑夜不离身的擦尔瓦到黑彝家当差做活。
逢年过节爷爷就会带猪脑壳、猪膀子、羊腿肉去黑彝家拜年,感谢主子照看。最害怕是主子们相互打冤家,一声令下,所有百姓都必须无条件出兵出枪,战死的尸体由家属自己派人抬回来,遗属们只能接受老天安排。
所幸爷爷主子——黑彝王米各财大势大,一般黑彝要么在他面前满脸堆笑,要么提前避得远远的。况且黑彝之间为各自利益也需要抱团取暖,相互之间执意要亲上加亲,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家不到万不到己都不会走上那条撕破脸动刀动枪的绝路。
而稳稳坐在他们头顶的是大山样的土司,他才是这块上万平方公里土地和臣民的统治者。在这块地盘上需要生存黑彝首先必须要取得土司大人颁发红照,黑彝们在他面是只能弯着腰杆、低下头,老老实实交钱纳粮。
爷爷外表一看去的愚钝呆滞掩盖他本身很多与出生时带来和生活留下的混合体,实际骨子里他是个不用皱眉就已经算计了好多现在及以后的事情,这也是他的朋友及敌人很多年相出下共同作出决断,但在黑色岩石般人世间他和只蚂蚁分量是一个不重一个不轻。
他眼看自己土地收成一年比一年在走下坡路,喂牲口人户却是山里蚂蟥越聚越多,牲畜越放越瘦。他暗暗下定决心,借着打山作招牌,徒步走遍四面八方每个角落,经过长达一年多的反复查看和对比,他连这些地方那里有个耗子洞都搞的清清楚楚,最终他选定一块叫呷里坪地方,这个新地方距我们以前的老家有两天路程,这里草场丰茂、水源充足,特别适合喂养牲口和种庄稼。
做了决定后,他马上用5块大锭去贿赂呷里坪官人,哀求他办到土司大人恩准的红照。按规矩百姓搬离原址,必须经过自己黑彝批准,起初王米各死活不干,后来没办法爷爷又送上2块大锭,好话说了几天几夜,口干舌燥到哑声哑气,王米各才算松口,并将爷爷转送给了他家的亲戚胡伍都家。
一等同意,本着千百年来就有抱团生存的原则,爷爷联合起自己五个兄弟和六个妹妹家连夜收拾家里那点本来就不多东西,牵上牛马羊即刻起程出发。但这个时王米各开始反悔了,但碍于面子,他只能暗中放毒箭、施毒招。他派人挑唆与我爷爷家支有仇沙马家支组织青壮年进行半路抢劫。
我爷爷和几个弟兄都是常年累月话不说屁不放闷下身子卖气力,一旦生气不动嘴巴先动手,是靠拳头说话的男人,奶奶们都说自己男人就是一个牛样的人。他们决定让妇女和孩子先走,六个弟兄扭成一坐山挡在路口,大家发下死要一起死活要一起活的誓言。他们提前抢占险峻隘口作为狙击阵地,当爷爷6个妹夫提出也要和他们并肩战斗时,爷爷却以是自己家支事情不用外人帮忙为由一口回绝,这件事也让6个妹夫在以后岁月里一辈子不敢在爷爷面前抬头说过一句硬话。
双方相互射出结冤家第一枪,那身边飞的小石子一样子弹可就变成了要人性命凶器。爷爷们边打边退,撤到金岭河边时,子弹打光了,每个人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个二个的人累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往外喷气,最终是按年龄大小分成三帮轮流渡河,哥哥骑在马上,弟弟紧紧攥住马尾巴闭着眼睛往激流涌动河里闯,终于在仇人到来前靠着爷爷骑马将他们带出死亡河流。
从此爷爷将骑马当成自己亲兄弟,喂养在屋中央,也从未再让自己和别人上过马背。骑马病死后,爷爷将自己死后预备耕牛杀了来拜奠,以父母礼仪操办骑马的葬礼。
但若干年后已成为儿女亲家的沙马巫卡在酒场坚持说当初是沙马家心慈手软放了爷爷们一条生路,这让几个爷爷当时壮举变成现在的一滴小水,当时坐在一起几个爷爷只能尴尬的相互笑笑,共同举碗敬表亲一碗酒而了事。
呷里坪是个典型二半山。最显眼是三座象兄弟一样并肩相依大山,从肉眼看得到山脚和矗立蓝天里山峰都是莽莽森区。那黑白相交心香岩是个经风雨见世面的老人蹲在半空中,仿佛人世间一切都逃不出它的法眼。白水岩有一股洁白如玉山泉,从半空中喷射下来,砸起浪花声震几里地外。
到了这里爷爷立马在杉林坪建了转场窝子,将猪牛羊全部放到三锅桩,然后各家划界开荒。爷爷与当地小伙徒麦色扎石拜接为干亲家。麦色扎石是个一点就透人精,聪明人相互递个眼色就明白对方想放什么屁。
麦色扎西又将爷爷介绍给当地曲班麦色次丁。爷爷及整个家支在当地生根发芽,爷爷也开始和二位藏族头人结下岩石般友情。
爷爷在整个家支和6个妹夫面前永远是处于仅次于供在香火板上祖先的位置,他说句话其他人抖都不会打一个。他每天除安排家里事情外,大多数时间都是外出打山,处理好周边邻里关系。特别是挖苦心思加深两个藏族头人关系,麦色次丁和麦色扎石都是性情豪爽的人,喜欢围成一堆喝酒聊天谈事情,这时大家都认为别此是平等的酒客,在这个特定的场合发生很多过激行为都会被周围的人理解,因为别人一句淡淡的他酒醉了就会获大伙一致宽容。而且翻酒碗和和翻饭碗是山里人最唾弃不齿的两件事。所以喝酒时山里男人最放松也是最开心的,开头明明是你来我往谈得客客气气的,烈酒水般进口上头后,大伙转眼变换为另外一个人,一句脱口蹦出的话也许是扔进干草中的火星子,有时喝着喝着一言不合吵起架来就变成很平常的一件事情,但只要爷爷在里面他总是有手段让聚会尽兴而散。
随着喝酒吵架次数增多,三个人觉得一天不见一次面心里都是空落落,日子长了,寨子里人户请客总是将三人当成一人来请。
有时遇上缴粮缴钱或聚会时,两人总要拖上作为百姓的爷爷结伴而行,让爷爷结识了许多土司衙门小官史,知道很多土司衙门规矩。每次外出三人骑在马上甩洒壶轮流喝酒,喝醉了倒在路边呼呼死睡,害得家人经常结伴顺路去寻找。爷爷因与头人关系密切,对自己黑彝胡伍都只保留了表面客气,对此胡伍都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好睁一眼闭一眼。
转眼间,我大伯就长成18岁小伙。他遗传了我爷爷的精明能干,但脸庞远远看去引得年轻姑娘低下眼睛瞧自己蹦蹦跳跃的心子,性格就好比白水岩瀑布尽往外洒水花,,他已成为山林里一只逗凤惹草小蜜蜂。每天闲暇时,身边总跟着一些刚刚懂事的青年男女,听他上天入地,树林河流,笑话神话乱吹乱编,笑声总是传到大人耳朵里直摇脑袋。爷爷早就为他订下娃娃亲,女方是和他朝夕相处的表妹莫色伍牛,只待来年开春就结婚安家,双方家长连婚礼上用的猪都提早喂得肥肥的。
但是命中注定没有就是没有。那年冬天他受爷爷指派回老家参加黑彝王米各儿子的婚礼,同时作为随从服侍胡伍都儿子胡使哈,婚礼派场很大,方圆几十里地的黑彝和百姓都派人参加了这次盛典。由于人多房屋容纳不下,许多年轻人只能天当被盖、地当床,围着雄雄烈火,唱歌跳舞来消磨这漫漫长夜。
我那捣蛋大伯却闯了大祸。白天胡使哈勾引好另一名黑彝女子,但那晚他贪恋碗中酒醉得人事不醒,却被有心大伯穿上他的擦尔瓦黑暗中睡了黑彝女子,这使他以后一直为此沾沾自喜。但下半夜他处于恨仇雪恨,估倒睡了外出到森林里解手的沙马乌芝,这还了得,没到天亮他就被沙马乌芝兄弟绑到家里。
盛怒中沙马家男人把他打得连身子都爬不起来,其中一人还拿把刀说割了大伯的那根□□来出气,要不是一旁沙马乌芝苦苦哀求,大伯就成了不公不母的人。第二天胡使哈自己先走了,沙马家也怕传出去丢脸,秘密派人找到爷爷。爷爷理亏,晚上一个人潜回老家,赔礼赔钱了事。
事情应该就此结束了,谁知2个月后微腆着肚子沙马乌芝一个人带着干粮走了两天山路偷偷找到大伯,没有办法双方家长商量只能让他们在一起。两个家支世仇也就此烟消云散。所以说有时用枪支都不能说成事通过一对男女就能逢凶化吉,世间事就是歪锅配歪灶,一把钥匙就是能打开一把锁。
大伯母是个一辈子眼睛向上而不会朝下的女人,家里碰上什么事情都想依着自己想法去做。但大伯父觉得自己好歹是个背着男人皮皮的人,觉得天天让着女人怕被别人戳指姆吊闲话,所以牙齿和舌头摩擦不可避免,夫妻经常手脚碰撞,大伯母就立即躺进床上什么事不管,不吃不喝。大伯有些事觉得对不起妻子,没有办法只好关上门到老婆耳朵里说悄悄话来哄,渐渐的退让到家里大小事都得看婆娘脸色决定。
爷爷见了心里窝了一肚子气,觉得抛头露脸一辈子从来只有听别人被其他人直直点点,但现在却换做自己红张老脸,在人多面杂场合脸燥心跳听别人讲儿子是粑耳朵连个女人都管不住,自己回来接连将儿子吼来骂了几次,说到后边差点动手打人,还让奶奶专门去找儿媳妇单独说话几次,但只见花开就是不见果子结出来。
十几年后大伯母得了重病睡了1个月,临死之前要大伯发誓不能再碰其它女人,否则上了天堂她回来找他算帐,大伯被迫答应。伯母死后,爷爷张罗着从几个年轻表妹中找一个给大伯,大伯想起自己毒誓不敢答应,下半辈当了几十年的寡公子,连女人毛都没碰一下,不知道大伯母在天上看了是否会笑。
二伯父阿呷你色是个三句话也敲不出一个屁的人,有时叫他说话比登天都要难。一天到晚就是手脚不停在做事,别人说什么都是笑笑就算了。二伯母使且却是眼睫毛抖一下就想出好几个主意的女人,起初她打心眼瞧不上二伯父,姑娘时候就和自己相好月下跑过、林子里钻过,但双方父母订的娃娃亲象根无处不在绳索困住了她。畏惧于爷爷和父母威势,她母亲更是直接手拿麻绳说姑娘悔婚她就上吊,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被亲友软说硬逼嫁给了二伯父。
和二伯父坐一家后觉得男人顾家,处处心痛她,所以去那里都象无处不在影子跟在丈夫后面。在女人些面前大骂老公如何如何不好,自己如何亏了,但绝不允许二伯父和别的表妹有单独相处机会。
她还将二伯父训练成了远近闻名“德古”,到处被人请去调解纠纷。每当有人来请时,二伯父总要客人坐在屋里诉说具体案情,然后借口说备马鞍,让客人先走,他则走进里屋听取二伯母安排。时间一长,二伯父的名气越来越响,二伯母也是整天笑脸盈盈。
爷爷第三个儿子木呷就是我的父亲,他是呷里坪山顶最毕直挺拔的那棵松树,他是爷爷捧进怀中的心肝宝贝,也是爷爷一天到晚走到那里就带到那里的小跟班。
从我记事起,就觉得父亲有张与众不同俊郎洁莹脸庞,一颗圆圆黑痣恰恰镶嵌在眉心中心,全身上下总要收拾得体体面面,这在尘土飞扬山寨是个唯一例外。做什么事都要一步一脚印踏着节奏往前走,闲暇时背个笑脸安安静静坐在椅子里就像一个满身欢喜的菩萨,偶尔实在生气了就低头走去没有人的地方,过一阵子回来后又是一脸沉静跟安宁。只是每次喝酒后都要吟唱几首从祖先传承下来老歌或自编自唱的山歌。
我的四叔你色子脾气是个□□桶子。经常和爷爷顶着干仗,全天下只听奶奶一个人的话。他在那里都是个坐不住屁股的野马,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坐满一杆烟功夫,一天到晚东晃一下西跑一下。
一次做错事被爷爷痛骂一顿,抬头拿起挂在墙上绳索就往林子里奔,吓得所有亲戚跑出去挨林挨沟搜遍寻尽都没找到一个影子,最后还是奶奶一个人漫山遍野哭着喊遍四伯父小名,四伯父才乖乖跟奶奶回家,从此爷爷最厉害也是用一双牛眼瞪他一下,但确实再也没有打骂过他。
我的五叔伍达从早到晚背着笑脸走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除了微笑还是在笑,和什么人说话都是像个姑娘样轻言慢话,遇见别人吵闹总是静静呆在一旁不肯插一嘴或上前帮个忙。
有次和四叔出门到别人家喝酒,回来路上发酒疯的四叔死活不肯回家,反复劝拉中五叔的劲越使越大,抓扯时被鬼吃心的四叔顺口咬断耳朵,五叔本人笑脸沉寂一段时间才和四叔恢复弟兄关系。到是五婶却对四叔记恨好多年,他们是亲上加亲表兄妹,但五婶从那件事后好长时间都没有四叔说过一句话。
六叔使莫子是爷爷儿子中死得最早的那一个。那年爷爷家奴隶什呷子因为被四叔打骂后逃跑了,四叔骑马追的路途上马蹄踏青石板时滑了一下,身体重重砸在地上。闷了一肚子气回到家一看什呷子好端端坐在火塘边休息,气疯了四叔举枪就打,恰恰就打死了自己亲弟弟,四叔吓傻了举枪自杀却被奶奶把枪抢下来,奶奶不分昼夜守了四叔五天五夜,什呷子只好乘人不备上吊自杀。
几个姑姑中最可惜是二姑乌牛。她年轻时候是开在寨子里的一朵鲜艳的索玛花,长大后同寨子藏族小伙杜基扎什阴悄悄靠成一对,到后来变为彼此之间谁也离不开谁。但因订有娃娃亲,又是调换亲,爷爷奶奶还是强迫她嫁给了表哥莫什拉哈。
由于二姑心有所属三天二头往家跑,并不顾一切提出结束这门表亲婚,觉得自己丢脸臊皮的莫什拉哈决定遵照所谓男子汉的习俗用刀割下二姑耳朵作为报复,二姑拼命反抗时割伤了动脉,人变疯后不分白天黑夜到处乱跑。莫什拉哈摊上大事,一天到晚跟着婆娘后面跑,叫苦不迭。几年后二姑跌落山涧摔死,莫什拉哈在本地无法容身,只好搬去远方。
三姑阿其嫫是方园几十里地公认投胎投得最好的姑娘,年轻的时候她天生的脸蛋及身子引得黑彝胡使哈把祖宗传下规矩忘在脑后,主动降低身份和她好上了,就是那个曾被大伯顶替过的男人,怀孕后胡使哈碍于面子拒不承认。在头人面前对质时她简简单单几句连环套话就让男方自己现了原形,使黑彝男子不得不按规矩娶了白彝女儿的她。这使她成为当地女人聚会或说悄悄话时都要放在嘴边话题,这使她们始终相信只要有办法自己相中男人就会成为自己手中战利品。
而我的母亲是佃班麦色次丁女儿,叫仁青卓玛,意思就是仙女意思,而我母亲就是从天上来到人间的仙女,她是我心中盛开在高山永不凋谢的格桑花。母亲是外公的幺姑娘,外公和外婆养育了三朵格桑花,独独没有生下一个儿子,但外公外婆照样在心里乐开花,他们觉得女儿更象父母贴心衣服,即使在寒风咆哮冬天自己也有世间最暖小皮袄。由于母亲是小女儿,外公从小到大将她抱在怀里,生怕有天会飞走了。
而爷爷和外公是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伙伴,父亲和母亲是从小玩到大的男女,不知不觉长大后他们是村头两股溪水汇在一起。但外公两个女儿已嫁人,母亲是最小女儿,按惯例必须招女婿继承家业。
而爷爷有点不乐意,不愿意自己最疼爱儿子去给人家当锅桩听别人使唤,父亲以前还和血缘关系的表妹订有娃娃亲,没有公认事由退婚是很麻烦而又伤亲害友的事情,搞不好几代亲上加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亲戚就此翻目成仇。
果然听到风言风语舅舅娘娘和表妹们看见父亲比杀父仇人还要恨,渐渐的父亲去见恋人次数和脚步少了一些,母亲一颗狂热的心呼的燃过大房子,觉得父亲欺骗了自己,拖起比她差不多一般长的外公藏刀在野地里追杀过父亲。后来双方家长坐在一起商量,同意结这门婚事。爷爷送上酒请能说会道长辈去帮忙办退婚这种理亏的事,经过中间长辈亲戚前前后后几次恳求商量后,女方家长答应松口沟通,爷爷亲自带上酒、牲口和财物到女方家按彝家规矩赔礼道歉,最终取得对方的原谅及同意解除婚约。然后爷爷才又带上所需东西到外公登门求亲,第二年我就来到了这个飘着粮食和山林混合味道寨子。
呷里坪其实是个并不安宁边界地方。寨子里藏族、彝族、蒙古、苗族50多户人家,大家几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相处下来,彼此都成为对方一部份。
我出生后,外公请喇嘛打卦,取名麦色扎西,爷爷也执意给我取了彝族名字瓦莫子,意为岩石儿子。双方长辈各叫各的名字,使我父母亲夹在中间很为难。好在寨子那有些传下来的规矩中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他杂在一起了,反而是其他的外人对此见怪不怪。
长到5周岁外公想送我出家当喇嘛,但母亲因为我是她的第一个子女,说什么都不肯答应,外公被女儿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到外地请老师来教我识字。
我外公的先祖在别人眼中和嘴里是个打仗不要命的人。他年轻时候就因为家里男人太多而无法在本地立足,只好空着一双手,带上两条腿离开生养小寨子和流泪的双亲,跑到土司军队用命换饭吃,成为到处征战杀人的武器,过着刀口舔血日子。
一次为了争夺边境交通咽喉三岔沟控制权,金木和龙坝联兵和岭南大黑彝胡阿各展开了战争。开战一个月,双方陷进泥潭里就像两条斗狠拼命公牛,谁也不敢退但不能进一步的耗在一起。战区百姓是个人早就逃得远远的在外地乞讨流浪,遗留马牛羊早就乱兵枪杀得连毛都没得一根。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黑夜,不管三七是不是二十一都决定赌一把的带兵官孟朗仁青决定派先祖和其它3名勇士上绝壁悬崖搞偷袭。他阴森森站在前沿阵地上,脸青眼红叫道:“别怪我事先没告诉你们,一会有枪手紧盯你们四个人,你们今晚只有一条往前进而不能向后退的独路,要么祖宗保佑翻过那匹悬崖当猎手砍敌人,要么人倒霉从半空中甩下来连骨头片片都找不到一块。一切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出发!”
没有任何退路他们乘着夜色像野鬼飘过大树林,潜到岩脚边四人脱掉鞋子夹进腰间,赤起双脚就朝上爬,到了下半夜他们在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情况下爬完镜子般笔直光滑大岩子。躲在暗处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有劲偷偷钻进敌方阵地,猎杀完哨兵就象4条闯进羊群张开血盆大口饿狼左砍右杀,黑彝联军也是防天防地就是没想到背后这看一下都让人心惊肉跳的天然屏障上能有活人钻上来,阵地突然变成决堤口子,看到信号带兵官孟朗仁青带人象洪水一样冲刷过去。
大获全胜后,带兵官孟朗仁青获得土司极大赏赐,和先祖一起其他3名勇士没能活着捱过那场战斗,老天把所有赏赐都落在先祖头上。土司大人册封先祖为呷里坪佃班,并拔有佃户150户,为其震守边界,刺探四周敌情,从此先祖和后代开始在这里耕耘和发家。
外公精通边界地所有民族语言,和毗邻地实权人物广交朋友,并在各个关键地方都安插有自己密探。将自己办事能力和情报信息源源不断通过快马送到土司衙门。
通过几代人忠诚表现,境内至高无上统治者土司大人给予外公家极大信任,这也给外公带来极大压力。他即使睡自己家里床上也要睁着一只眼睛才行,距离他最近的人看到是一个隔了一座的人,连和他共用一个枕头外婆有时望见只是一双洞口深深的眼睛尽头,首先他对自己主子必须表现出看得见、摸得着的忠诚和勇猛,就象牧户门旁那高大温顺藏獒,主人面前和外人跟前都要有截然不同动作及结果,稍有失误极有可能就有家破人亡的惨剧在前方某一处等着他。
每年土司在议事时候,都要公开处置一批对自己有二心臣民和头人,挖眼睛、挑断脚筋,戴上九十斤重青冈木枷锁。最惨的将犯人双手捆住,拴在烈马屁股后面狂奔,不到一烛香的时间整个人就会血肉横飞,最后把仅存尸首丢到大河里喂鱼。
对属地百姓,外公既要争取他们对自己形成像地里庄稼生长一天一滴的拥戴和依赖,又要时时显示出自己是棵滑不溜揪无法攀爬的大树,但可以像个温顺的绵羊躲在下面档风遮雨,当然想吃你的肉时你也绝对跑不脱。
对外则完全是虎豹张开血盆大口及嘴边尖利吃肉的獠牙,让隐在暗处对手远远躲开或逃跑。每当在边界和其它人聚会时,外公总要乘着酒兴表演刀法和指那打那枪法。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与我做对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但除非是在自己家的屋子里聚会时可以放胆把酒当成水一样畅饮外,其它地方则只能不醉装醉或借酒发疯。和爷爷开亲就是出于拉拢和控制成分,其它2个女儿已嫁给金木有权有势人家,当时土司的门公仁青降珠出于某种考虑向外公提出结亲,但外公前思后想后害怕土司猜忌婉言谢绝。
外公家当然住在呷里坪最大也是最好坪子里。也是距烧香梁子最近人户,这里占椐着整个寨子最大水源,也是掐住翻出大山通往外界唯一通道。这里以前本来是有2户农户,但被先祖看中只好乖乖搬离。
整个房子从外面望去是个大大碉楼矗立在平地上,将宽宽马路拦腰斩断里外两段,除了天上飞的有翅膀的外,路上走的两条腿都得验关才放行。房屋最外层是厚1米高2米石墙,威严蹲守在那里,每隔1米就有一个瞭望孔。中间立根牢实高大门柱,两边是厚厚杉木制成两扇大门,外面钉满了整齐铁条,夜晚关门时候得有2名身强力壮小伙子使劲往外推。
门外两旁栽有2棵大大柳树,一个大人用双手才能环抱过来树桩上用铁链拴着两条比绵羊还要大的黑藏狗,大门里边有1名比狗还机灵持枪哨兵守在里边和外面。院子里面到处铺满大青石板,主人居住房屋从下面望上去就是个周围大树一样高的楼房,雄视着整个院坝和附近地方,象一双无处不在眼睛监视这里任何风吹草动。
整个楼房分为三层,第一层用石墙垒成,所有大小牲口都分别关在里面屋子中。第二层是主人住房,是木料搭建木樏子。修建时先在森林里选最好最标致木杆,砍好除皮晒干,修的时候先用黄泥水作不说话的师傅,反复翻砍到用眼睛盯看不到一丝光钱才算合格,然后用推刨来推得的白净如新,修好完用木碳标好记号,然后拆开一根根用人的肩膀扛回来,最后按标记重新恢复原样。三楼是一间金碧辉煌佛堂,这间房屋一般人是不能进去,就是我爷爷也从没有到过这间房子。
距大门最近一间屋子是土墙房,这里从早到晚都是叮叮当当声音,闻到味道和听见响声就让人往里直吞口水,这是每天人和牲口增加动力的源头。早餐是起床就要喝的酥油茶,第一道茶先由外公和外婆享用,第二道茶归其它家庭成员享用,第三道茶才轮到其它人。忙完早餐,几个丫环就开始给牲畜喂食,牧工跟着带上一点干粮去放牧,他们的任务就是变成那些不会听人话东西的跟屁虫,一步都不离跟在它们身后绕山转,等到太阳落山天要黑尽前才可以回来。
父亲和母亲每天天刚麻忽忽亮时就起床,手快脚疾打扫收拾房屋。一等家里仆人将茶煮好后,他们一个端茶点心,一个端茶,恭恭敬敬请外公外婆躺在床上享用,外公外婆捡起盒里银瓢,那浅白色糌粑子弹一样投进嘴里,闭着眼端起碗里乳白色茶往嘴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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