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云开见月明 (第1/2页)

拓拔江月很苦恼。以三十六名炼丹士为代价复活的氓山蛇君连城墙都没见着就被半路截杀，而与大君约定的破城期限又只剩下最后一天了。北戎只适合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守城攻城方面是远远不如幽秦的。
　　
　　听说幽秦的匠人会打造许多精巧的攻城器械。有高达十余丈的巢车，可以居高临下的射杀城内守军。有巨大的投石车，可以抛出千钧的巨石。还有劲弩可以射出长达丈余的弩箭，一排排的钉入城墙中，再有健壮的军士背负短刀攀缘而上。
　　
　　而北戎只知道把云梯架在城墙上，把攻城锤往城门上撞。所以，一次次的南进都有数以万计的草原健儿永远的长眠在了异国的城墙之下。几百年来无数尸体的堆砌终于让他们做出改变——既然没有武器，那就把自己变成武器，先登营的五千儿郎就是北戎的巢车！这些由拓拔江月亲自训练出来的狼群，有着草原上最锋利的獠牙和最有力的脚爪。他们是从各帐中挑选出的最精锐的勇士，手持一双匕首，薄如蝉翼，坚若磐石，可以轻而易举地插入墙砖的缝隙之中。脚上套着带铁齿的筒靴，双臂绑着冰原狼皮制成的皮盾。
　　
　　而边星城，将是这些初生的冰原狼的第一个舞台，不过拓拔江月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过早的上场。一方面是他有别于任何其他将军的多愁善感——他是一个胆小的将军，他害怕看到那些年轻人前仆后继的赴死，他害怕自己会失败，然后留在北方的所有人的父母妻儿将被无尽的飞雪吞没。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早在军队出发之前，随军的方士就算出了今晚必定是一个无月之夜。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是珍贵的，没有了月光，他的儿郎们将会有更多的机会与妻儿相见。所以他顶住躲在温暖的须弥大草原上贵族们的重重施压，硬生生的把最后的破城期限拖到今夜。
　　
　　拓拔江月骑在马上凝神望着头顶那轮圆月，他的身后是五百先登死士蹲伏在地上。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金色的月光充斥着整个战场，拓拔江月可以清晰的看到对面守军紧绷的弓弦。月亮如一块悬在半空中的玉盘，旁边是一团浓得似墨的云。骑在马上的将军紧皱眉头，看着那团浓墨一点一点的逼近直至完全覆盖住玉盘。月亮已经看不到了，但仍有淡淡的月光透过云层照射出来，有如墨染银霜。“这就是无月之夜吗？”拓拔江月很失望。
　　
　　等不及了，今晚必须要攻城，没有食物，留在草原上的妇孺是撑不了多久的。拓拔江月将手臂抬起，只要云再浓点他就下令攻城。更多的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天空像是铺上了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忽然一阵邪风吹来，幕布猛的被撕开一道缺口，耀眼的月光一下子倾泻chu来，幕布中央一块惨白的玉盘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拓拔江月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突然攥紧，痛得要滴出血来。他在心中迅速筹算着新的战法，骑兵分左右两队全速奔驰，触墙而反，藏在马腹下的先登死士借此机会登墙而上，锋利的匕首和厚重的筒靴足以帮助他们跃上城头。
　　
　　拓拔江月最后看了一眼爽约的月亮，却发现一尘不染的玉盘上似乎有了一点黑色的污渍。那一点黑色缓慢而有规律的慢慢吞噬着玉盘，原本饱满的圆月变成了半月，然后是弦月，最后竟然完全被黑暗吞没。“无月之夜！”他兴奋的快要叫出声来。
　　
　　拓拔江月弯曲手指用指节轻声而有节奏地叩击刀鞘，五百先登死士把筒靴挂在腰间赤着双足前行，一点点的摸近城墙，城楼上骤然亮起的许多火把是他们最好的指路明灯。无影无形，无声无息，就像狼群在夜色的掩护下围杀毫不知情的猎物。
　　
　　快到敌方弓箭射程之内，到半途了，拓拔江月默默计算着双方之间的距离。突然，漆黑不见五指的夜色变得朦胧起来。他看到前方有一团正在缓慢移动的黑影，在等一会儿可以发现那其实是一支沉默的军队。最后，拓拔江月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小个子，他的脚后跟被锋利的石块划开，鲜血一下子喷溅出来却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金色的月光重新挥洒向人间，月神再一次的占据了天空。在玉色的月亮下站着一个青衣的书生，月光将他镀成了一座金色的雕像。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大声叫嚷起来。拓拔江月急忙挥动马鞭，黑色的骏马在月光下疾驰，他从箭篓里取出一支羽箭，把弓弦拉得有如天上的那轮满月。
　　
　　如蝗的箭雨泼下，城楼上的守军率先发起了攻击。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小个子举起了皮盾，箭却从他的髌骨穿过，他往前跌了几步就跪倒在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毫无遮蔽的胸膛暴露出来，眨眼间就被插满了箭。拓拔江月感觉是自己的胸口被击中了，钻心的疼，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拉满的弓弦，城楼上的青衣书生捂着脖子应声倒地。身后的骑兵跟上来了，他们绕着城池骑行，抛射出一片片箭雨。先登营也已经触到了城墙，受伤的狼群开始反击。
　　
　　“你不必这样。”郭扶风在和陆夫子说话，他的眼睛却始终看着百丈外的敌军，这些人的装束很奇怪，除了捆在臂上的皮盾，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护甲。像是没听到一样，陆夫子并没有理会郭扶风，反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面向那些站立如雕塑的军士说：“陆子明拜托大家一件事，诸位之中假若有谁能够侥幸活下来，请帮我向天下人说几句话——国之存亡从来不能将书生排除在外，盛世我们安民定世，乱世我们也能和所有其他人一样赴死捐躯！”没有人回答，头顶的月亮被乌云盖住，原本明亮的月光变得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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