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生降临 (第2/2页)

父亲因心情不畅而醉酒时，看着跟前的阿五，更容易联想到母亲。他把母亲的死归咎到阿五的身上，因为母亲是在生下她之后，因宫颈癌或子宫癌去世的——父亲也记不清到底是什么病了，但总之是跟生育系统有关的病，而恰恰又是在生下了阿五没多久患上的，他便把病和阿五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了一起。时间长了，他甚至都淡忘了自己的女人是生病而死的，只给自己留存一个外面都在议论的，一个有关命运的记忆观念：自己的女人是被自己小女儿克死的。
　　
　　往往在这时，父亲就会说她命硬，克死了自己的母亲。阿五小时候不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当她第一次能够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时，不觉地感到心惊肉跳。即便是后来习惯了父亲的说法，还是在每次父亲提起的时候，都感觉有一把刀在自己心头深深地刺下。她觉得父亲是对自己恨之入骨的，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才不会对她拳打脚踢的。但她又宁愿父亲对她像对其他哥哥姐姐一般，甚至可以再凶狠一些，即便用刀子在她身上割上几刀，也比这样刺痛她的心灵来得痛快。
　　
　　难道我想让阿妈死去吗？阿五常常在这时痛苦地想。她想她比别人更渴望让母亲活着，她更渴望母爱，她的记忆中没有丝毫母爱的温暖。如果那是奢侈的想法，哪怕让她仅仅在记忆中有阿妈的面容也好啊。有时候她也悲观地想，如果真的是自己克死了母亲，那么她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回母亲的命。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无足轻重的，是多余的，甚至是这个众多人口家庭中的负担，至少在她出生时，父亲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在她前面，已经有了三个姐姐和三个哥哥。
　　
　　她刚刚一落地，父亲见是个女婴，抱起她来就丢到了猪圈里。几头猪一下围拢上来，把她当成美味的食物便要下口，多亏大哥眼疾手快，从贪婪的猪嘴边把她夺了出来，才保住了她的性命。以至于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哥便以她的救命恩人的身份而自诩，告诫她可以不听其他哥哥姐姐，甚至是父亲的话，但无论如何也应该听他的话。想起这些真是哭笑不得。
　　
　　如果那时候大哥没有救她，母亲会不会好好地活到现在呢？她常常这么想，但这都已无从证明了。
　　
　　现在她觉得自己也许要在痛苦中死去了，这也许是要把命还给母亲吧，又也许不是还给母亲，而是以母亲同样的方式，再把命延续给她腹中的孩子。这样想着，她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疼痛也变得缥缈起来。她仿佛看到疼痛离开了她的身体，飘到窗外，一会儿伴着一朵白白的云朵飘到她眼前，软软地覆盖在她身上，一会又化作一阵风，一下穿过她的身体。时间也仿佛从时钟里跳跃出来，一会儿拉着河水哗啦啦地流过，一会儿又将河水静静地按在河道里。
　　
　　阿五把仅存的意识只化作一个行动——用力，用力，再用力。当意识全部化作力气时，她再也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
　　
　　阿五是被一阵清脆的哭声唤回了意识。她勉强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大嫂正在拍打着怀里的一个孩子，一个陌生的孩子。阿五知道，那正是她生下来的。她想伸出双手去拥抱自己的孩子，却没有丝毫的力气抬起胳膊，甚至连知觉也没有。阿五看到大姐蹲在旁边使劲摇晃着她的胳膊，眼中滚落着两行泪，好一会，她才有被摇动的知觉，继而听到她的哭声。一瞬间，她恢复了所有的知觉，听到哭声不是她一人的，而是满屋的人都在低声地啜泣。
　　
　　“你们都怎么了，是孩子没保住吗？”阿五感觉疲惫至极，终于用微弱的语气发出了声音。
　　
　　“啊？”大姐一愣，而瞬间又高声呼喊起来：“阿五没死！阿五还活着呐！”
　　
　　人们纷纷聚拢过来，擦着眼角的泪，在泪花还未散尽的脸上，又都换上了欢快的笑容。原来阿五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生下孩子时晕了过去，接生婆看着她惨白的脸和过量的出血，慌乱中以为她是死了，用嘶哑的嗓音尖叫起来。人们顿时从院中涌入屋里，开始绝望地哭喊着呼唤她。
　　
　　“孩子怎么样啊？是死了吗？”阿五没去理会人们挂着泪痕的笑脸，焦急地追问。等她等到了否定的回答后，才松出一口气。等她的神志也完全清醒了，她才知道，已经又过去了一天一夜，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她庆幸自己在鬼门关闯了一遭又回到了人间，同时又有些失望，为什么老天不给她成为一个伟大母亲的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