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生降临 (第1/2页)
大山里的云南,冬日的白天显得特别的短,尤其是在这一年中白昼最短的节气——冬至。阿五记得早晨下山时,太阳刚刚露出一点点头顶,柔软的金光也刚好落在她的发梢。下到山脚下时,阳光已热烈地拥抱了她的全身。
这会儿,阿五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急匆匆地把身体藏进了大山后面,而墙上钟表的时针还没指到五点钟的位置。黑夜似乎在一瞬间就到来了。
她不知道人们什么时候散去了,只有接生的阿婆躺在对面的木板床上,一手撑着脸斜靠在被子上,好像生怕一放开手掌,松弛的脸皮就会垮下去一般,挤满皱纹的眼皮实在看不出是张开的还是闭合的。
“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阿婆从喉咙深处冒出一句话,证明她是醒着的。
阿五想说吃不下,但又感觉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摇了摇手。她虽然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但还是没有一点胃口。疼痛这个毫无怜悯和同情心的家伙,正在变本加厉地折磨着她。
阿婆站起身走过来给她检查了一番,告诉她就要生了。
阿五就按照阿婆的指示,在感到有下坠的感觉时,就蹲下,用力,蹲下,用力。但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仍是没有一点动静。
黑夜似乎被寒冷的空气所凝滞了,如同门前流淌过的澜沧江水,在这个季节里变得缓慢而绵长。阿五一个人就像幽灵一般,继续在这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无声地游荡。
人们开始感到担心是在第二天清晨。
经过一夜的折腾,她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了。人们都在担心一件事情,但谁都没有说出来,彼此心照不宣,各自怀揣着担忧。即便是没人说话,但那些忧虑的眼神全部汇聚到阿五一个人的身上时,阿五还是从心里听到了他们克制住的话。
虽然在临产之前,阿五无数次的想让肚子里的孩子意外流掉——那时候她不知道还有人工流产这样的手术,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时常懊恼因孤陋寡闻而不知道有这样的手段,以致于没能够通过手术打掉孩子。但在此时,她想着就要看到她身体的一部分变化而来的孩子时,又强烈地想迎接他来到这个世界。她想,如果迫不得已要选择自己或是肚子里的孩子时,她现在会选择保住这个孩子。想到这些,阿五顿时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了。
阿五就在这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现在很少会自主地想起母亲。母亲去世时,阿五只有两岁多,她这一生的记忆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她想起那天的场景和现在竟然如此的相似,那天也是一大群人围在母亲的床边,流露出像现在一样的神情,她当时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已经出嫁的大姐也从上游的果坪村赶了过来,她看见一颗颗泪珠从大姐的脸上抛到了身后,有的砸在地面上,有的砸在跟在身后的大姐夫的脚面上。大姐夫身后又跟着一个清瘦的中年妇女,那是大姐的婆婆,她当时并不认识。
大姐钻进人群中,边揩着眼泪,边跟几个人交头接耳的说了一阵话,又走到大姐夫身边,悄声对他说了两句什么,大姐夫会意地点了点头,蹲下来抱着她走向门口。她正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群人,对这猝不及防地被抱离很不情愿,扭动着瘦小的身体就要挣脱下来。但她实在太瘦小了,任凭她怎么挣扎,大姐夫的双手仍是牢牢地锁住了她的身体,她气急败坏地哭了起来。大姐的婆婆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糖果,在她眼前晃了晃,阿五顿时被那艳丽的颜色所吸引,不知不觉便投进了她的怀抱。
她骑在大姐婆婆的背上,跟随她和大姐夫来到他们家里。他们家里人不多,但没有那样悲凉的氛围,她的心情舒服了很多,欢快地自己去找好玩的场所了。阿五记不得在那里住了几天,只记得每天都会趴在大姐家的猪圈旁,看着里面走来走去的几只肥猪,扯开细嫩的嗓子对着猪喊到:“哎,你们都好好听着,眼睛要睁得圆圆的,耳朵要竖得高高的,小心有人把你们拉出来吃肉肉哦。”往往听到她的话,身后的人都会笑得前仰后合。
几天后,大姐回来了,眼睛肿肿的,阿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顺从地爬上大姐的后背。大姐背着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任凭她在背上如何调皮,一路都是默不作声。她又看见大姐的眼睛里滚落出大颗的泪珠,砸到地上溅起细微的尘土,她甚至都能听到那些泪珠砸到地上啪啪作响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的调皮捣蛋惹得大姐生气了,便乖乖地伏在大姐背上,慢慢地睡着了。
回到家中,大姐把她放到地下她才醒来,一下来她就跑去屋里找妈妈,发现妈妈不在屋里,就又挨着房间找了一个遍,仍是没找到,着急地哭了起来……
阿五已经记不得她是什么时候停止了哭闹的,也不记得她是如何理解了母亲死去的事实的,她对母亲的记忆仅止于这一件模糊的事。但滑稽的是,虽然这是关于母亲的记忆,但这记忆中却没有母亲的模样,甚至连母亲脸庞的轮廓她都记不起来了。那时候家里穷,母亲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她永远也无法在记忆中镌刻出母亲的模样了。她对母亲所有的想象都来自人们的口中,和镜子中自己的模样,因为别人都说她长得像极了她的母亲。父亲脾气暴躁,动辄就对几个兄弟姐妹拳脚相加,却从来没打过她,大概也是因为她模样极像母亲,他才下不去手吧。然而阿五却又并不把这当做一种幸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