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风起叠嶂 (第2/2页)
“太后言重了,诸国国君远行拜祭,也是因着先王的功德及道义。何况回礼之事新君打理的井井有条,太后自管安心养病,才好全了大家的一份期盼。”
王太后连连点头:“汲岄这丫头眼界高,轻易瞧不上人,可昨日自她来我这儿,眼里口里便都是你的好!今日一见,果真是招人疼!”
与汲岄四目相视,瞧见她的额头、眉梢竟有几处淤青。眼睛也是肿的。她见我眼中疑惑,轻轻把头低下,对王太后道:“岄儿何时对师娘说过谎?像国公主这么好的女儿家,怕是几百年也难遇了,不知是谁家儿郎有福气能娶到呢?”
“可惜你是女儿身,若是个男儿家,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吗?”王太后逗趣道。
“公主可知咱们比你们晚起程半天?”
“事后知道。”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说。
“哼,公主可知为何?”
我稍一思索,王太后面前不知该不该据实以说。
“还不是瞧着紫沙王出城了,各自报告各家老王才敢上路。”她倒是不避讳。
王太后面上毫无不悦:“紫沙如今是天下翘楚,各家学着样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此事龙海已和我讨论过:是因联盟主突逝,天下一时无人执掌,各国是怕紫沙趁乱称霸。如今父王亲祭,他们自然可以放心前来了。
“公主可曾婚配?”汲岄突然问道。
心下狐疑她为何要问此事,但还是据实答道:“还未定亲!”
“那提亲的王孙公侯还不得踏破公主的门槛?”汲岄似乎对我的婚事很感兴趣。
“王太后今日唤惜儿来何事?”我转移话题问王太后道。
“是岄儿求了太后的恩典,想见见公主,共游闵蜀!”
心下哼笑你若找我来驿馆即可,何必绕这么大圈,还惊动闵蜀王的王太后?嘴上却不好挑明。
“正想寻个向导游一游这民风淳朴的山川,没想到天赐‘佳人’,有汲公主相伴,是惜儿的福气!”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盛情难却,只得应下。
八月天,炙热得难受。
我与汲岄步行在闵蜀国的堤桥上,两岸野花朵朵,倒也小巧别致,偶尔一阵微风吹来,分外舒适。长桥下有农家女在俯身挖河螺,一俯一探一挖再往篓里一丢,动作娴熟利落,有着女儿家独特的韵味。我趴在堤桥上,眼睛随着农家女的身子而动。汲岄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问她道:“她们挖的河螺好吃吗?”
她莞尔一笑:“自然好吃啊!晌午我带你去吃!”
“咱们现在去哪儿?”
“过了桥,便是闵蜀最繁华的织锦街。”
“闵蜀的织锦天下闻名,我的一套官服用的便是闵蜀的云锦。照理闵蜀独揽天下织业,国家应该富裕,可我看百姓的生活似乎并不是这样?”
“闵蜀织锦得来的钱都用来购买粮食了。”
“什么?”
“闵蜀国大面积栽桑养蚕,耕作之地越来越少,百姓们自然是见什么得利就种什么了,国家织业发展,耕业荒废,再加上天气的干旱,耕农弃耕转入织业,久之就演变成今天之局。我也有几年没来闵蜀了,昨日见新王说起此事,才知这几年闵蜀购进的粮食价格上涨的厉害,百姓越来越难负担,国家便将税赋的一部分用于平抑粮价上。”
“先王是九国联盟之主,为何不从中斡旋?”
“师父一生以‘和平天下’为己任,劳碌奔波,按他的说法,只要百姓还有的吃,就没有这个必要。”
“这个观点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天下能同意这个观点的能有几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哪个不想着富国强民,怎么会认同他的观点?没人说这是正常的。”
走下长桥,映入眼帘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攒动鼎沸。全然不是第一日入境时的穷苦潦倒。我回过头,接着汲岄刚才的话茬道:“我倒觉得这位闵蜀先王的观点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未能实行是与闵蜀国的国况不属,实施到天下也就不可能了。试想一下如果现在有一个兵力国力都强他国百倍的国家,能将天下纳入一家,那么平衡生产、经济,我想不是难事。”
汲岄一笑:“原来最适合当师父徒弟的人是你!不过这话也只有你紫沙国敢说。换了旁国,自家的事还处理不完,哪有境界去谈天下?”
“譬如你家?”
她知道我是侧面问她的额上的淤青。可是她对这个问题好像并不愿回答,牵着我的手拐进一家织店。
织店内横竖摆着各色绢、绸、葛、麻、布,再有的便是我不识的了。汲岄见我感兴趣便停住脚步伴着我。
我的目光被墙角一排并摆的纸本吸引。
“这是什么?”
“这是织花本!”掌柜的倒是眼尖,早早地立在纸本旁,殷勤道。
“是不是那种设计好的花样,好便于运行于织机的底本?”
“客人真是聪明!”
我顺手翻着,纸上上画着各种图案,包括丝线的采用、起机的量度、编结的纹样。
“绫绢是以凸起经线来形成花样,纱罗是以绞纠纬线来形成花样的,所以织绫绢是一梭一提,织纱罗是来梭来提、回梭时不提。”掌柜的解释着,我听着却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汲岄此时却将我拉出店外。
“怎么了?”
“做生意的人都会察言观色,这家店主见你穿着华贵,便讲些术语与我们听,一试便知是外行,这样他推销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可以随意加码了。”
会心地一笑,“原来这里还有猫腻!真是无处不长见识。我虽不懂,但你懂啊。”
“我虽懂些,却不愿与这些人卖弄,何况他们这样做生意,我是深以为耻的。”
“那公主可有好介绍?”
“早些年我在闵蜀也结交些种桑织布卖锦的朋友,只是不知现在还在否。”汲岄边说边带路,来至织街深处一处僻冷的铺子——徐氏织所。
挑帘随入,昏暗的屋内清冷的两人正在掸着布匹上灰尘,见有人来没有显出卖家该有的热情。
汲岄上前顺手拉起一匹布的布头,细细摩挲。嘴角渐露笑意:“现在的当家还是秋罗姐姐吧?”
清冷的两人这才抬眼细瞅。
“你们不认得我,去把当家的请来吧,就说故人来访!”
不一会儿,从后门处响起一女子清亮的嗓音,“闵蜀国还没人称得起我的故人!”
一身织服,头缠丝帕的女子推门而入。
汲岄低身行礼:“难道姐姐就不挂念妹子?”
来人面上一愣,随即将汲岄紧紧抱住,又朝着她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汲岄嘴里虽“哎哟”一声,面上笑容却未减。
两人分开之后,来人突地食指指我问汲岄:“这个外地人是谁?身上竟穿着我的宝秋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