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不平云滇,誓不回转 (第1/2页)
林浅面色微变,一个小孩能在叛军围困中逃出,奔波上千里,孤身来到广州城,他不太相信,便问亲卫道:「此人身份确凿吗?」
亲卫挠挠头:「他穿的破破烂烂,可那灵位当真不错,很大,木头用的也好。」
周围文武大臣们向林浅看来,林浅把情况说了。
叶向高道:「无妨,王上把他叫来,老夫一问便知。」
林浅於是让亲卫把人领来。
片刻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入政务厅中,此人一身粗布衣裳,收拾的乾净。
此人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眉眼细长,眼神沉稳,身形偏瘦,入堂中後,并未左顾右盼,步态沉稳,一步步走到林浅面前来。
这时代,一个人的出身,一眼就看得出,底层人、贫苦人家整天风吹日晒,皮肤绝不可能发白。这少年的容貌、举止,倒真有几分小公爷的样子。
走到近前,那少年将怀中牌位恭敬地放在一边,然後跪下,以头伏地道:「求夏王救救云南吧!」叶向高一个眼神,便有亲卫去搀扶那少年起身,孰料少年道:「天波有罪於云南,有罪於百姓,让我跪着答话。」
亲卫看向叶向高,叶向高微微点头,然後询问道:「阁下既自称沐家後人,可老夫听说,沐氏全族都被土司囚禁,阁下又是如何逃出?」
这话一问,沐天波顿时泪流不止:「不是囚禁……他们,他们都死啦!」
接着沐天波把沙兵作乱的始末,以及自己逃亡经过讲了。
沙兵作乱时,封锁了四周城门,沐天波在城中逗留了几日,亲眼看见沙兵从国公府往外运屍体。女眷屍体全部衣不蔽体,男子则几乎没留全屍,更有几十具焦屍,其中一具烧得面目全非,脖子上还挂着牌子,上书「黔国公沐天波」六个大字。
沙定洲为安定人心,把「沐天波」的焦屍绑在木棍上,用车拉着,还把云南巡抚也绑在车上,全城示众。
攻占了黔国公府後,沙兵乱军又趁机在昆明城中劫掠,一时间昆明城宛如人间炼狱。
也多亏沙兵忙於劫掠,才令城门防守出现漏洞,沐天波趁机逃了出来。
叶向高又问道:「阁下从昆明逃出後,又是如何辗转来到广州?」
沐天波道:「出城後,我想向东走,越过省境去广西,柳护卫说沙普叛军就在省境边上,把持交通要道,这一路危险重重,只能向西北走,西边还有不少土司、流官忠於国公府。
柳护卫身中毒箭,逃出昆明後不久便逝世了,我一路西行,到了楚雄。
楚雄知府说,滇北吾必奎作乱,去往四川、贵州的路也被堵死,好在大夏在安南境内建有商馆,让我前去投奔。
我便在马龙江上乘船,一轮顺流直下,到了安南出海口,又在下龙海港上了一艘煤船,终於到此。」话罢,周围文武大臣不禁有些动容,这条路听起来是顺流直下,顺畅无比,实则处处是艰难险阻。马龙江是元江的支流,而元江就是流经安南的红河上游,马龙江水流湍急,航运极险,需要水陆不停分段转运。
而中游离土司叛军的地盘又极近,下游安南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即便有知府帮忙,能一路摸爬滚打,活着到广州,也殊为不易。
叶向高看向郑芝龙,郑芝龙微微点头,意思是沐天波的说辞是可信的,这条路险归险,但确实能走通,算算时间节点,也全都对得上。
在确认身份的同时,林浅则看向那牌位,只见牌位高约一尺,红底金字,上书「沐公讳英之神主」几个大字,周遭还有大量介绍其官职的小字,如「皇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云云。
牌位是香樟木做的,底座是汉白玉,上雕有五爪云龙纹,这是王爵规制。
沐英生前是西平侯,死後追封黔宁王,故用王爵规制的牌位。
无论从用料、做工、规制上讲,这牌位都无可挑剔,是正品无疑。
此时叶向高也确认了沐天波身份,向林浅点点头。
「国公一路远行辛苦,云南情况如何,烦请告知。」林浅说罢对左右道,「给国公搬把椅子。」沐天波起初不坐,林浅劝说几句便坐了,他颓然道:「我一路走来,所见没有军情,只见到了些民间惨状,不知是否有用。」
林浅道:「无妨,请讲。」
沐天波道:「在新化州城,路旁随处可见被剥皮的屍体,被吊在树上,河岸边密密麻麻全是,看不到一个活着的百姓。
在临安府,大量的男女、幼童,被绑上绳子,像牲口一样往外贩运。
在蛮耗换大船时,我看到普兵强抓百姓挖矿炼铜,河边堆满了累死、病死的矿工屍体,其身上满是累累鞭痕,屍体无人掩埋,上百里河滩,全是屍臭。
我以前住在国公府中,只知吃喝享乐,不懂这些,现在亲眼看见,方知战乱危害,想有所作为,可惜已经晚了………」
说到此处,沐天波又猛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头见红,他咬牙道:「夏王,我离府之时,母亲曾对我说,即便黔国公府不在了,云南也绝不能拱手让人。
我是沐英的子孙,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云南,死在战场上,求夏王看在先祖沐英的份上,看在两百万军民百姓的份上,向云南发兵!
天波甘为夏王牵马执澄,万死不辞!」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浅。
许久後,只听林浅沉声道:「我意已决,出兵云南!」
「多谢夏王,多谢夏王!」沐天波大喜,叩谢不止,旋即泪流满面,一路艰辛,全家灭门,百姓疾苦,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他哭声越来越大,几乎哭晕过去。
林浅命人将沐天波带下去照看,沐天波走时,还不忘将沐英牌位捧在怀中。
待他下去後,白清感慨道:「这小公爷倒有几分担当。」
郑芝龙冷哼一声:「不过是被灭了满门,来求咱们替他报仇罢了。沐氏被灭门,说不定昆明百姓都拍手叫好呢!」
白清好奇道:「什麽意思?」
郑芝龙笑道:「这个沐天波袭爵的时候才十岁,你知道其父为什麽早逝吗?」
白清摇摇头。
「是被其生母毒杀的!」
「啊?」白清大吃一惊,「你,你……你的意思是说,小公爷的祖母毒杀了小公爷的爹?」郑芝龙道:「就是这麽回事。」
周秀才干咳两声:「别跑题,该议下一项议题了。」
林浅则好奇地道:「不妨事,此事可以仔细讲讲,这关系到咱们攻占云南後,怎麽对待沐家。」於是,郑芝龙起身道:「刚刚这位小公爷的老爹,叫沐启元,此人是沐王府传世至今,最大的一个王八蛋。
沐启元任上极尽巧取豪夺之能事,垄断盐井、水利、商路,兼并了全省三成以上土地,还设了极高地租。
更私设公堂,草菅人命,士林民间,凡有不从,一律投入私狱杖毙。
惹得昆明百姓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秦良玉接着道:「不仅如此,奢安作乱时,朝廷徵调他,他称病不出,屡次推诿,却转头私练庄兵,操练水军,囤积粮草军械,还私造虎符,架空三司,炮轰御史公署……与公然谋反无异。」
她久於西南作战,对沐启元乾的坏事十分清楚。
因沐启元丧心病狂,其母为保云南太平,也为沐氏基业,将亲儿子毒杀。
对朝廷,则称沐启元病逝。
这只是脸面上好听的说辞,实际沐启元怎麽死的,早就人尽皆知,朝廷连諡号都没给沐启元封下,算是默认了他有罪。
郑芝龙道:「普名声作乱时,沐家难以调动卫所军队,也难募集民壮,只能让土司兵进城,终於惨遭灭门,便是小公爷的坏种老爹种下的苦果。
要不是沙兵劫掠百姓,也不是好东西,这次还真算是替天行道了。」
白清道:「不论怎麽说,小公爷年纪尚小,总是无辜的。」
这话郑芝龙没法反驳,只是道:「说不定长大了和他坏种老爹一个德行。」
秦良玉道:「话说回来,沐氏子孙虽不争气,可沐英还是大英雄。
自南诏建国至元末,云南一地割据已有五百多年,多亏沐英一战平定云南,使其重回华夏。就藩之後,他也从未懈怠,文治教化功绩匪浅,令百姓、土司、山民都心悦诚服,时至今日,云南百姓心里还感念着沐王爷的恩德。
咱们大夏若进攻云南,打着效仿沐王爷入滇的旗号,绝对能事半功倍。」
林浅道:「就这麽办,宣传时把沐王爷和後代小公爷、老公爷区分开,不能让百姓觉得咱们是来恢复国公府统治的。」
秦良玉拱手道:「末将遵命!」
雷三响不满道:「「你遵什麽命?王上还没说派你去呢!」
秦良玉一挑眉:「云南地形崎岖,又多瘴气,土司遍布,自是老身挂帅出征为宜。」
雷三响还要再争,林浅又拿起教鞭,拍打第二条横幅,道:「先不讨论由谁统兵,只说怎麽打?」秦良玉张口便道:「末将以为,此战当走左江入滇,从南宁至太平府,再至下雷州、归顺州入滇,攻破富洲、广南府,进军维摩州,直捣普名声老巢。
这条路绕是绕了些,可胜在有驿道,能通行车马、火炮,南宁至太平府一段,可以水运,沿途低山丘陵为主,行军不受干扰。
而且此路能避开田州岑氏、泗城州岑氏的领地,这两个广西土司势力极大,与普名声还有姻亲关联,最好不要招惹。」
在秦良玉侃侃而谈的同时,总参谋部的士兵将沙盘推上,众人到沙盘一看,发觉地形地貌,各土司驻地,路上的艰难险阻等等,与秦良玉说的分毫不差,不由大感敬佩。
雷三响看过之後,也没话讲。
秦良玉拿来教鞭,在南宁府上一指道:「未将奏请总参,已在此驻紮了五千守备军,日夜操练山地作战,并囤积了粮草、器械。
再召两万广西狼兵,并辅以少量火炮,足以将云南土司各个击破。」
徐奉节眉头一皱,刚要讲话,便被秦良玉伸手挡下。
「王上和总参的顾虑老身知晓,不过广西土司无数,倒也并非各个桀骜不驯。
那地州罗道棋性格沉稳,重诺守信,其麾下狼兵善用山地鸳鸯阵,尤擅山地伏击、近身搏杀,且纪律严明,悍不畏死,可调两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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