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子非鱼(二) (第2/2页)
“抱歉,打断一下。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只是记性不好,但还不至于老年痴呆。”
“啊,是……”
他歇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他们就说我老了,让我别和他们玩儿了。你知道的,当时的我不能听这些。后来警察来我家,他们也在笑我。有一个警察甚至让我去照镜子。我家没镜子,她就借了我一面。我从那面小巧的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怪物,他的脸皱的就像老树皮,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空洞无神。我被吓傻了,我从没见过那种怪物。我把那面镜子抢了过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又用尽全力踩了几脚上去。我要把他锁在镜子里,让他永远也出不来。”
正说着,一只甲虫爬到了他的裤脚上。他的注意力被甲虫吸引,接着就完全把我晾在了一边儿。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这里。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道:“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镜子碎了。”
“对,镜子被我踩了个稀巴烂。我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一地的碎片,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也安定了下来。后来,他们把我抓了去,还闹了很大的官司。”
“然后你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嗯,这里的医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我治好。”
“好了?”
“不但好了,我还获得了重生。”他说这话时,嘴角扬起了一抹浅笑。
“重生?”这是我从未听过的一段话。
他解释道:“重生之后的我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我的视角开阔了很多,听力和视力也变好了。我看到了很多我之前从没注意过的事物。”
“比如呢?”
他笑了笑,指指地上的小草。
“草?”
“你知道它们平时都在做什么吗?”他问我。
“呃……”我倏地丢掉了刚被我揪起来的小草,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它们在观察人类,听人类说话。”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就像我们关注新闻一样。”
“话题?”
“对。”
“它们关注八卦新闻吗?”
“它们也有它们的新闻八卦。”
“哦~那你之前说的万物皆为一体是什么意思?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唉……”他似乎显得很无奈。
“怎么了?”我有些窘迫地问,心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孤陋寡闻了。
“这么说吧,现在在和我聊天的你就是‘我’。”
“我是你?”
开始了,哲学问题,我的弱项。
“不是,我们共同存在于这个世间,而这个世间就是一个整体,因此我们其实是一体的。你是我,我是你,本不该分你我。比如我现在其实是在和我自己聊天。”
我用我仅有的一点儿哲学思维,尽力地理解着他的话:“就像那个护士?”
“嗯。”
之前有个送药护士和我提到过,说他一直盯着她,盯的她头皮发麻。
“那个护士做了什么?”我问道。
“不,你该问我做了什么。”他纠正道。
我重新提问:“好,你做了什么?”
“我给我换了药,还凉了一杯热水。”
“啊。”
“之后我就走了出去,给另一个病房的人换药。”
“还有呢?”
“还有一次,我在和一个男人卿卿我我。”他一副很吃惊又无法接受的样子。
我猜他说的那个“我”就是我。
“昨天我在这儿听到有两个病人在说话。”
“当时是哪个你?”
“喏。”他指了指花坛里的那块巨大的沙石。
“哦。”
“有两个病人在说话。”
“然后呢?”
“他们用了不同地方的语言。而且说的内容也完全不一样,但他们还是很开心。”
“你能听懂?”
“我刚好懂那两个地方的语言。”
听完以上的叙述,我大概清楚了他的大体观点。而我的工作就是找出他观点中的漏洞,并且提出问题,纠正他的观点:“那好,既然我们共为一体,那你为什么还把自己和那两个病人分开来呢?你到底是谁呢?”
“不是我是谁,我就是我。”他直接略过我前面的提问,以维护自己的观点,逃避真相。
不过,到了此刻我这才发现,他说话的语气和我一模一样,就连现在的动作都一样。
“你在干嘛?”我问他。
“我是我。”他指着我说。
“但我不是你。”我义正辞严地说。
“你不是你?”他一脸天真地问我。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我……我不是你!”我成功被他绕了进去。
“你不是你,你是我,我是我。”他继续和玩儿我绕口令。
“……”我干脆不再接话,等待他接下来的行动。
“走吧。”说完他就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他。
“我该走了。”
“我和你一起吧。”我起身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灰尘杂草。
他没有拒绝。其实我跟着他,只是怕他会跌倒什么的,毕竟年纪也大了,草坪上的路并不平坦。
他有一个二十法则,所谓二十,就是二十分钟。他有强迫倾向,每次的行为只能进行二十分钟。超过的话,他就会……我也不知道会怎样,还没见过,一般到点他就会停下,对时间的把控已经炉火纯青。
后来我不做他主治医师的原因是我接受不了每天被人提问那些所谓的哲学问题,如果是析言还能勉强应付,我一个医学生,高一之后就没再碰过哲学了,别说回答了,我连听都听不懂。当然,这也不是我一个医生该有的行为。实际原因是他主动向院里要求替换主治医生。我也就这么被“卸任”了。
想到这儿,我似乎也有一段时间没去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