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轮回 (第2/2页)

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
　　
　　本能的，他对人世间还有眷恋，可是连该眷恋什么都不知道。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思绪，他毫无犹豫地走向了苍云台。
　　
　　浅淡身影在东巷的尽头渐渐消失。
　　
　　***
　　
　　微风轻轻拂过纱幔，带起阵阵若有似无的沙沙声。
　　
　　许南霜悠悠转醒，从桌子上爬起来，茫然四顾。暮衣不见了，那把琴也不见了。整间卧室如同深海一般静谧。
　　
　　是溯月阵。许南霜呼吸一乱，手微微发起抖来。陷入沉睡之前，她的确看到了溯月阵的光。
　　
　　被他握过的手仿佛仍然有余温停留，许南霜鼻子一酸。她想起那人正在为自己弹秋水，又似有些在意地问，是不是不太像了。
　　
　　她想说有什么像不像的，你们本就是一个人。但随即，意识便陷入昏沉中。
　　
　　——也不知道暮衣到底听到那句话没有。
　　
　　许南霜心乱如麻，从寝台上失魂落魄地爬起来，打开了房门。耀眼的日光扑面而来，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天空是清朗而开阔的，没有一丝风。
　　
　　一切都没有变化，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而已。
　　
　　许南霜深吸了一口气，踏出房门。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中庭，石阶三步开外凿了一方小池，仅以雪石围了起来，很随意，却也有意趣。水光凛凛，摇曳的翠竹倒影在水面上。她仰头向院外眺望，翠竹茂密，葱茏的绿意看不到边。偶有翠鸟鸣叫，清寂而空旷的回音，像涟漪般久久才散去。
　　
　　看来，寻聆殿百年来的格局有了不小的变动，这座庭院大约已经闲置了。
　　
　　出了院门，她踏上蜿蜒曲折的廊道，边走边左顾右看，终于发现远处的花圃旁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啪！
　　
　　身侧忽然炸开一阵碗碟破碎声，吓得许南霜差点魂飞魄散。她回头去看，面前站得是一个侍女，面貌清秀，衣着素淡。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白瓷茶具，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色泽。
　　
　　“许……许姑娘？！”侍女愣在了当场，连收拾碎片都忘记，手足无措地望着她。
　　
　　许南霜面上仍然是很平静的模样，袖中的手却微微发着抖。临近正午的阳光特别缭乱，像激荡的深流将她淹没，让她连呼吸都无所适从。
　　
　　她隐约知道侍女为何如此惊讶于看到了自己。
　　
　　许南霜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了颤抖的声音，“你们城主……在哪里？”
　　
　　“城主早上便急急唤了白守御来，又遣散了殿内的所有人。后来，好好的天气，忽然一阵天昏地暗。大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呢，白守御就被赶出来了……有人说看见城主特别着急，发了好大怒，到处在找许姑娘你……”侍女小心翼翼看她一眼，战战兢兢道，“跟……跟疯了似的。”
　　
　　许南霜茫然无措，连让她去知会一声都忘了，仓促地点点头，转身就跑。
　　
　　逶迤的长廊走完，一弯绿水出现在眼前，潋滟的湖光簇拥着一座六角小亭。远处是青松碧影，青黛琉璃瓦在翠色中隐隐露出一角。许南霜看那道飞檐十分眼熟，正是自己最初养伤时住的地方。她无心理会眼前的湖光山色，匆匆穿过了桥廊，往那个方向跑去。
　　
　　松园之中绿荫错落，光影纷乱。她沿着石子小路走出那片翠色，脚下的路面渐渐变得平整开阔。两侧是高墙，依稀有竹枝从墙内探出头来。天高云淡，墙檐的琉璃瓦折射温润的光。笔直而宽阔的石板路悠悠通向鳞次栉比的殿宇深处。
　　
　　这里是……东巷。
　　
　　匆忙的脚步从拐角外遥声传来。落叶簌簌，整个东巷幽静异常，渐近的脚步声也因此显得格外清晰。
　　
　　许南霜呼吸一滞，回身张望。
　　
　　久违的身影出现在三步之外的巷口，淡雅青衫微微飘举，在暖阳下泛起一圈朦胧润泽的光，仿佛并非从巷子尽头出现，而是从旧日的时光走来。两人的视线在一瞬间骤然相触。那人疏朗的眉目撞入眼里，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两人相视了许久，那些慌张终于像水中波澜慢慢散去。他无言走向她，一把将人拉进怀里。许南霜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很乱，因为后怕，双臂甚至微微颤抖着。
　　
　　她鼻子一酸，抬手，安抚似的轻轻回抱住他。
　　
　　“我在。”
　　
　　他埋首在她颈窝，再次收紧了双臂，贪婪而眷恋地拥抱着她的每一点一滴，仿佛要把人融入血骨之中。
　　
　　“南霜。”他轻唤她的名字，嗓音已经喑哑得不像话。
　　
　　“嗯。”
　　
　　他轻轻叹息，微不可闻，却又像包含着千言万语，最终，只是一字一句轻声道，“我很想你。”
　　
　　那声音仿佛越过了百年，在她耳畔低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