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舞雩坛 (第2/2页)
暮衣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沉静如冰的目光之中藏着凛冽迫人的威势。
“不着急,新怨旧账,我们慢慢来清点。”
风隐玉目光不稳,双手暗暗紧握成拳。
“今日之所以迟来,首先便要归功于风教司。”言语之间,暮衣的目光落在琅玄身上,便顺手解开了他周身的结界。琅玄面色不大自然,恢复自由后不自觉干咳了一声,旋即欠身行礼。
“是。风大人有句话说的不错,主上的确险些遭遇不测。有人趁他往返现世时,在溯月阵的出口设下杀阵,幸得寒山道的真林寻前辈传信,我们才得以知晓来龙去脉,前去神熏池营救。”司尧道。
祭坛之下人头攒动,低语不断。凌子商将在场众人环视一圈,解释道:“神熏池地脉错综复杂,被隐蔽地布下了断末归一阵,而支撑这道杀阵的,正是从四象外流的灵气以及……天柱之力。”
风隐玉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凌子商的出现已经解释了为何白虎守御迟迟未现身。
台下议论之声如细密的毛毛雨,此起彼伏。如今的事实很明显,是有人和北辰里应外合,暗中勾结。这其中嫌疑自然落在风隐玉身上了,除守御之外,和灵脉相关事宜走得最近的,就是他了。
“北辰之人,果真歹毒……”风隐玉面色惶惶,嘴唇已经快要咬出血。
“是……是风教司逼迫我这么做的。”
站在末位的隐苍低下头,面色苦楚,挣扎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当时白虎之位已在他掌控之中,四象之力共生共融,相互流转,受他钳制,我根本无可奈何。”
“你不要血口喷人!”风隐玉喝道。他没想到谷冰楼这么快就会招供,抬眼却见隐苍投来意味不明的笑,缥缈的灵识音传入他脑海中:“风大人也说过的,世上本就不存在谷冰楼了,只有隐苍而已。”
暮衣连意外都懒得表示,只是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风隐玉目光变得空濛,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空,踉跄后退了半步。
“不仅如此。”凌子商叹了口气,“当年与北辰一战后,我魂魄散乱,白虎位也因此让人趁虚而入。自从神识回归后,我仔细查探了阵位,过往时日一直有灵力从城内向外流散,最多便是去往北辰的方向了。”
千万道视线如剑芒一般集中在风隐玉身上,杀阵等等只是内部之间权势倾轧,可灵力外流,就关乎到每个人切身的利益了。
“这……这只是你们一面之词,若看我不顺眼当然怎么编造都可以!”
一直默不作声的楼越忽然平静地看向他:“为掩人耳目,风大人每次和北辰互通消息,都是借由天机翎吧?当年阴阳台出事之后,我曾寻到过零星的踪迹,正是它。平日里,千机翎几乎可化为无形的空气,外人根本无法觉察,若没有主人传唤绝不会现身。但同样,它极为认主,若我们强制你散出灵气,它会不会出现呢?”
台下又是哗然,当年晦灯侵入阴阳台,竟也是他暗中作梗?
风隐玉知自己中计,不再辩解,目光中忽然露出凶光,飞身掠起。漫天杀意涌动,锐利的风刃席卷的天地,像疾风骤雨一般飒飒而落。时隔百年,暮衣倒是没想到他修为大有精进,袖袍翻飞之间,湛蓝的星芒在众人头顶上方旋开,挡住了汹涌的杀机。
见他忙于抵挡,风隐玉眼中杀意陡生,趁机结出法印。血色剑芒从四面八方化生,包围了正中心的玄衣人,以无可抵挡之势向他袭去。
隔着湛蓝的光盾,众人只见一道凛然如霜的剑气杀出重围,轻巧利落地击碎一重重血光,那些血色剑芒被反击回来,精准地散入人群中,一声声惨呼连绵不绝,正是方才劝说风隐玉的那些人。而风隐玉从半空坠落,半跪于地,口吐鲜血,玄衣人随后缓缓落地。他的手背被血刃划破,鲜血染透了袖口,又顺着剑锋蜿蜒落下。
“祭祀之地,容不得任何污秽。”暮衣居高临下望着风隐玉,声音沉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一般,虚空之中忽然现出一道黑色的漩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血月,枯藤、冥河之水……在动荡的漩涡中若隐若现。
释行渊领着一众鬼差自漩涡中无声走出,他们向不同的方向幽幽飘去,举手投足极为有秩序,一一将慌乱无主、几乎陷入狂戾的幽魂收入冥灯之中。
事毕,他们又在风隐玉身后围聚成一道半弧,手中结出奇异而诡谲的法印,幽森的鬼火飘然聚集在半空,像一口燃着烈火的鼎炉,透出森然可怖的光。
青灯鬼火照亮了风隐玉绝望恐慌的脸,也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其他人不过是被送入轮回道,而眼前这火,却是能碎尽三魂七魄,让人再也不得转世。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竟敢……干涉轮回?”风隐玉话音喑哑,几乎不能再发声,眼中忿恨的火焰却灼灼跳动。
“不记得了?”暮衣走近了一步,微微低下头,“青岩山流向寒山道的炎流,是你怂恿唐惋一手造就的吧?为了抵挡这道炎流,她当时几乎耗尽了元神。”
他幽沉的目光几乎凝结成冰,森冷的火光在脸上闪忽不定。
“我怎么可能放过伤害她的人?”
话音落下,凛冽的风随之拂过,风隐玉的身影被鬼火吞噬,惨叫声一时回响不绝,又随着焰火哔剥,终于渐渐低了下去。行刑完毕,释行渊面无表情挥了挥手,一众鬼差跟着他回到西面不起眼的席位上站定。
气氛凝结得像冰,在场之人皆被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手段震住,暗自相顾,噤声不言。
隐苍没事儿人一样,步子轻巧走到礼司面前,敲了敲他的额头。僵得像木头一样的礼司眼睛一亮,恢复了神采。
“时辰已到……”声音悠长,余音不绝。
“开始吧。”暮衣走到拜位之前,语气又恢复往日的平淡,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满场肃寂。
祭上古三皇,行的是三拜九叩之礼。暮衣两手交叠于胸前,跪地而拜。右侧的琅玄和楼越,左侧三位守御也一齐跪下。金丝网已断,狐狸一瘸一拐走到凌子商身后,也顺从地俯下身。
全数人跟着跪拜下去,一时间场面肃穆至极。
遥远的垣墙上掠过一抹青竹色,真林寻双手抱胸倚在墙头,静静注视着这一切,黑眸深不见底。自己的徒弟……为何偏偏招惹了他呢?
祭典的过程极为繁缛,全数进行完毕时,天色已然昏沉。
司尧见他的手背鲜血淋漓,袖子全染成了深黑色,担忧不已,不自觉伸出手,却被那人巧妙地避开。
走下了高台,暮衣回身,和众人简短地交代了几句,便独自往东门走去。其余人全部留在原地,沉默地拜送。忽然,白狐从人群中轻巧地跳了出来,三两步追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暮衣余光回望了一眼,驻足,狐狸也跟着停了下来,爪子不自在地挠了挠地面,又轻悄悄走到他身边。
缀着鎏金云纹的袖袍在狐狸眼前闪了闪,一枚蕴华流转的灵珠悄然将至面前,熨帖熟悉的灵力隐隐透出。
“你的内丹。”
狐狸看得眼光怔怔,良久,往半空轻轻一跃,将那枚灵珠衔在嘴里。灵雾无声漫起,只见它身形淡去,在迷雾中化为隐约的人形。
白珂欠身行礼,“谢主上。”
“回去好生休养一日。”暮衣声音虽温和,却仍然令人感到凛然,“待修为恢复,立刻接她回现世,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白珂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还是低声道:“私自开溯月阵一事,属下心甘情愿领罚……”
远处的隐苍闲闲倚在石柱上,没心没肺地闷笑着。凌子商叹着气摇了摇头。
“本打算杀了你,顺便做件上好的狐裘。”他目光疏淡,落在遥远的天际,嘴角牵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天空中红霞绚烂,映得他眉眼如画。
“可如今仲春已过,天气渐暖,想来也用不着了。”
玄色的人影渐行渐远,白珂尚未会过意来,良久,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暮衣离去的方向。
“他刚刚是不是原谅我了?”
“不。”隐苍摇头,话音深沉,“到了冬天,恐怕你还是会被扒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