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舞雩坛 (第1/2页)
天高云淡,一碧如洗。蔚蓝而辽阔的苍穹几乎望不到尽头。浩海般的晴空之下,却是更为广阔无尽的舞雩坛。祭坛周边以鎏金瓦檐的三重垣墙围护,层层向外延伸去,仅在四方各自开辟了一座殿门,笔直而漫长的廊道从四方大门向中心汇聚,恢弘无比。泛着流光的封印笼罩在墙垣周身,阻止一切无关人进入,也象征了此地的庄严肃穆。
祭坛的地面均以汉白玉铺就,居中是三层累累而上的汉白玉圆台,在日光下泛着晶莹温润的色泽。盘龙华表柱矗立于每一层圆台周边,高耸入云。东面是延伸向祭坛顶峰的天梯,自下而上一望无尽,气势巍峨。
浩荡的人群汇聚在高台之下,在各自的方阵中默然静立。东面最前列是三司和兼司们,他们身着不同品阶的命服、神色肃然,右侧是整齐划一的玄旗及轻羽,各大世家和部族的首脑则聚集在南面。
绵延无尽的石梯直达祭坛顶峰的高台,正中是主君叩拜上古三皇的拜位,但空荡荡不见城主的身影。高台左右两侧,是教司和守御的位置,如今却只有三司到齐,守御的席位,仅出现了隐苍一人。
百年来,四象守御逐渐凋零,教司之间便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延续着和平的局面,底下的暗潮汹涌却无人可知。
风隐玉居高临下俯瞰祭坛之下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无一不是面色恭谨,肃然静立,又深深凝望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的拜位,眼眸中有野心涌动,仿佛深水之下的暗流。良久,他的目光不动声色转向对面守御的席位,和隐苍无言地对望。
苍穹之上,云影变幻,天色已临近午时。
风隐玉又向对面瞭望了一眼,心中渐渐起了犹疑,白虎守御居然迟迟未到?这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人,没有理由不现身。
但时机已至,不可再耽搁。
“祭典之前,还望诸位先听在下一言。”风隐玉凛冽而沉着的目光将在场的人略略扫视,浑厚的声音如海潮般向四方传开。
天地间,仍然是鸦雀无声。风隐玉的表态并未激起太大的波澜,显然各路人马心中都隐隐约约有数。城主失踪了一百多年,去向不明,前些时日好不容易回归,却我行我素,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甚至连春雩祭也不现身,实在有些过分了。
站在角落的楼越回首看了风隐玉一眼,默不作声。琅玄虽一向直言快语,却也知当下不可随意表态,便只是笑着问:“如何,你有什么话?”
清朗的阳光普照大地,广场之上的气氛却凝固至极。风隐玉长叹一口气,微微垂目,面色有几分沉重,“主上为九夷城殚精竭虑,如此重大的祭典却不现身,只怕是……遭遇了不测。”
声音不大,却通过四散的灵力清晰地传递到各个角落。肃寂的气氛终于被激起丝丝涟漪,人群纷纷相互顾望,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琅玄眼光一动,“风隐玉,话不可乱说。”这些时日,城主虽作风反常,甚至令人心怀不满。但琅玄知他行事向来步步为营,深不可测,怎么可能如此轻易遭他人毒手?
“我从不敢妄言,但……”风隐玉又是叹气,朝祭坛之下的人挥了挥手。两名司执从人群中走上台阶,手里牵着一张金丝灵线编织的锁妖网,密网之中竟缚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狐狸。
它神色痛苦地喘息着,时不时低声呜咽,原本纯白如雪的毛色早已沾满灰土,脏乱不堪,但凡身子稍稍一动,金丝网便发出光芒,将它束缚得更紧。站在对面的隐苍见状,微微皱眉,幽沉而忿恨的目光在风隐玉身上悄然掠过。
“大家可还记得失踪多年的白守御?眼前便是了。”风隐玉朗声向众人解释。
全场哗然。
他眼中掠过一丝厉色,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他身为守御,这么多年来不尽职责不说,竟还擅自开溯月阵,致使主上被卷入时空罅隙中,不知去向。”
“他……”琅玄望着网中蜷曲成一团的白珂,神色讶异,也将信将疑。
“隐苍,城主最后一次现身是在白塔镇,你是清楚的。可否为大家讲一讲来龙去脉?”风隐玉目光转向了对面的隐苍。
隐苍早已默不作声收回了眼神,望着眼前的空气,平静道:“不错,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主上照面。那里的祭司谷冰楼妄图加害主上,却被识破,然后白珂便出现了……他开启了白塔的法阵,将主上卷入异世的时空中。”
地上的狐狸呜咽一声,尾巴摇了摇,又无力垂落下去。
“大家可是听到了。”风隐玉冷笑地望着白珂,“谷冰楼同样是白狐一族,必定是和白珂合起伙来算计主上。”
“溯月阵?”琅玄对此只是有所听闻,却不甚了解,“这……难道无法再将人带回来?”
“我虽不知他是何居心,却也在各地苦心寻找溯月阵的痕迹。”风隐玉沉重地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悔恨,“半点音讯也没有,只怕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溯月阵是他们白狐一族不外传的秘术,我根本无可奈何。”
几乎毫无存在感的楼越突然开了口:“白珂又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自然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风隐玉一字一句,深沉道,“只怕是幕后主使有意为之吧?”
隐苍眼中流露几许讥诮,白珂现在不能开口说话,你自然是怎么编排都可以。
整片舞雩坛的气氛变得凝滞异常,有人思量着城主怕是凶多吉少,有人细细斟酌风隐玉的态度,西南面的白狐族却一个个面色惶然,惊恐不定。
“时辰将近……”仪仗前列的礼司木然地开了口,每个音节都是一模一样的声调,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起伏,明明是人声又根本不像正常人在说话。
这名礼司本就是一尊成了精的铜漏,只会本能地遵循天时,不懂得任何人情世故。
三司的队列中,忽然有声音高高扬起,“城主现下行踪未明,但无论如何祭典不可耽误,不如先由风大人替代吧!”
风隐玉忽地转回头,皱起眉责备:“这怎么行?”
有三三两两的声音跟着附议,他只好又不厌其烦地,一一辩驳回去。
琅玄眼神一冷,终于知晓了风隐玉真正的意图,发声者毫无疑问都是他明里暗里的亲信。他刚想开口,却发现周身被一圈不明的符文隐隐笼罩起来,杀气弥漫。只是这道结界做得极为隐蔽,台下之人毫无察觉。正在这时,风隐玉回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言下之意是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祭坛之下,人心动荡,有人暗自掂量着,有人面色不满,却不敢反驳。
劝说的声音仍然此起彼伏响起,风隐玉无奈地叹了口气,终是轻轻点了头。
“也只能暂时先如此——”
“风隐玉,白珂开溯月阵本就是经过我授意,何来幕后主使?你将他囚禁,又在这里胡乱捏造,是何居心?”清越而威严的声音透过浑厚灵力激荡开来,在整片舞雩坛上久久不散,仿佛盘桓在天地之间,又仿佛近在每个人的耳边,更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了风隐玉耳中。
他呼吸倏然一滞,面色煞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声音……怎么可能!
地上的狐狸吸了吸鼻子,眼中带水,“经过我授意”虽然是当下权宜之言,却着实令他有点感动。
众人纷纷回头,举目向东门望去,有轿辇从悠远天际缓缓驰来,悄无声息降在长廊尽头。一只修长的手拨开帷幔,缀着暗金云纹的玄色袖袍若隐若现。
城主终于现身。
只见他一身玄衣纁裳,自轿辇中缓缓走出,沿着笔直廊道从容地阔步而来。身后跟着的,除仪队之外,竟还有多年不曾露面的青龙和白虎守御。所经之处,一片肃穆,所有人心中皆是惊讶不已,却半点有不敢妄动。
“时辰将近……”浩荡的人群寂寂无声,唯有礼司仍然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天时。
暮衣在仪仗前停步,屈指轻扣礼司的眉心,礼司仿佛被抽空了气息,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僵直地站在那里,不再发言。
随后,他沿着石梯拾级而上,登临高台,在拜位之前缓缓驻足。凌子商和司尧亦是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高台上肃杀之意横生,仿佛一下子坠入了冰天雪地。风隐玉移开了眼神,呢喃道,“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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