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红莲 (第2/2页)

暮衣稍稍平复了心绪，目光略过她，和身边人低声吩咐起什么。双目匆匆相对的一瞬，许南霜仍然看见了他眼中尚未消退的血色杀意。平日里淡如烟雨的五官忽然浓墨重彩，彷如妖娆的红莲业火，有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样的惊鸿一瞥，实在是让她心头一动。
　　
　　暮衣以为她被吓着了，眼神有点飘，嘴上颇为在意地问，“怎么了？”
　　
　　她正色，掩去了那些漫无边际的心思。余光见他左手鲜血淋漓，袖子全被浸透了，不由地伸手去触碰。
　　
　　暮衣见自己满手血腥，先一步躲了。
　　
　　“别碰。”
　　
　　许南霜的手僵在半空，又收回。
　　
　　为首的锦衣人略略上前一步，低声道：“北辰突袭的时候……有不明的阴邪之气趁乱涌入，一瞬间死伤惨重，就连追击而去的两个人也……”
　　
　　那人看了看阴阳台核心忽明忽灭的暗光，神色更加凝重了，“我觉得倒像是——”
　　
　　“嗯，是晦灯。”
　　
　　许南霜抬眸，看着他神色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
　　
　　晦灯无法杀死，至多只能被引去别处，因此世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它哪天出现在自家。但近百年晦灯都无踪迹，也渐渐被人们所遗忘。许南霜没想到，它居然会出现在九夷城中。
　　
　　“保护好她。”
　　
　　暮衣吩咐完，头也不回地往阴阳台核心地带走去，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南霜身上，有些错愕。
　　
　　“等一等！”
　　
　　许南霜快步追上，“你要干什么？！”
　　
　　“杀晦灯。”
　　
　　她一听急了，“晦灯是杀不了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还去？你这不是明摆着送死吗？就算你牺牲自己去封印，也至多禁锢它一时，解决不了问题的！”
　　
　　暮衣毫无预兆地驻足，许南霜话说得太急没止住步子，一脑门儿撞在了他身上。他衣服上溅了太多血迹，许南霜这下子一撞，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一脸血”。
　　
　　她没料到这一出，皱了皱眉，拿袖子擦脸。血迹黏腻又浓稠，越擦越花，越擦越不忍直视。
　　
　　她索性不管了，心里想丑就丑吧，又仰起脸，摆出更严肃的表情，“你不要冲动。”
　　
　　暮衣定定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眼中似隔了层轻纱水雾，慢慢地，又浮上明朗的笑意，“放心不下的话，不如你陪我一道去。”
　　
　　许南霜张了张嘴，没吭声，因为这话实在很难接。
　　
　　“这么看得起我……”她只好随意打哈哈遮掩，“十个我也对付不了晦灯啊，没准儿还拖你后腿。”
　　
　　“如果是他，你还犹豫吗？”
　　
　　“如果是他，才不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那我再幼稚一回吧。我们打个赌，如何？”
　　
　　每句话都毫无规律毫无道理，令人各种措手不及，许南霜被带得一团乱麻，看着他的眼睛问，“什……什么？”
　　
　　暮衣转过头，冷冷清清的目光，落在晦暗不明的远处。
　　
　　“若我活着回来了，你就留下。”
　　
　　声音淡淡的，却清如金石，带着决绝断然的力量，细雨敲竹般一字字落在她心上。
　　
　　许南霜没反应过来，她一个无迹之人不可能留在异世，总是要走的，更何况，这两者有联系吗？
　　
　　她没说话。
　　
　　“开玩笑的。”
　　
　　声音滞涩，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用一本正经的语气来道出“开玩笑”有多牵强。
　　
　　许南霜再一抬头，人已经渐行渐远，独行的背影带了几分孤冷的气息。
　　
　　“喂！等等。”
　　
　　这次暮衣没有设下结界阻拦她前行，任她跟着。
　　
　　真到了他出手的时候，许南霜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多虑了……
　　
　　此时的晦灯初来乍到，尚不稳定，是以魔气混合可以致幻的瘴毒呈现的，时而也会幻化成蛟龙或金猊一类的凶兽。当然，就算是这点变幻，也足以瞬间荡平一个百年大派，让一方土地生灵涂炭。
　　
　　暮衣起手便筑起了灵障，又不断依照它的形态改变范围，时时刻刻将战场圈定，把晦灯禁锢在其中。灵璧之类风起云涌，瞬息万变，仅在数丈之外的许南霜却连一丝风都感觉不到。
　　
　　不知几百个回合后，许南霜已经从焦灼得手心冒汗到一招一式看得入神。这样的持久战不说亲身上阵了，连看着都觉得累，但见风云变幻，那人却始终凌驾于炽烈光华之上，身法轻盈若仙，又如鬼神般瞬息莫测。刀光剑影都成了虚幻，只有飘飞的衣袂偶尔定格，又稍纵即逝。
　　
　　许南霜忽然想起凌八方说的话，他们城主打架一阵风似的，轻飘飘就完事儿了，也看不懂到底是怎么打的。若论暮衣的风格，的确就是一个字，轻。没什么特别的招式，也没有倾尽全力你死我活的拼命姿态，平常怎么出手，现在还是怎么出手。宵小之辈也好，震天撼地的鬼神也好，都游刃有余从容待之。
　　
　　但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晦灯是死不了的。许南霜虽然不再担心他的安危，但以“有限”对抗“无穷无尽”，终究不是个办法。
　　
　　她逐渐发现，暮衣在有意识地引导晦灯，慢慢收拢灵璧到特定的范围。晦灯的确是可以被外界影响的，只不过规律难寻，稍有不慎就会被严重反噬。
　　
　　有夜幕似的黑暗气流无声无息降下，许南霜奇怪，它看着分明像是溯月阵，却又有些许不同。
　　
　　正在疑心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抹十分扎眼的身影。白珂神出鬼没般站定在不远处，正微笑着朝她挥手。
　　
　　许南霜：“……”
　　
　　白珂闲庭信步，款款而来，却在无言之间和暮衣默契地对了眼神。
　　
　　“这是溯月阵？”她隐隐觉察了暮衣的打算。
　　
　　白珂道：“是，但也不是。时光漫漫如流水，若把溯月阵比作接引人渡河的木船，那眼前的，就是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永远到不了岸。”
　　
　　平地起了一阵狂风，恢弘至极的剑光漫天彻地，将晦灯一点一滴网缚、蚕食。溯月阵缓缓与之重合，将它卷入永远没有出口的空间罅隙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许南霜连惊讶都忘了，眼睁睁看着晦灯一点点消失于无。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极其漫长的时间，烟云终于散尽，浑厚的灵璧被悄然撤去。待看到那抹熟悉的背影时，许南霜的一颗心落了地。
　　
　　那人回首，从阴阳台的漫漫虚空中寻到她的身影，就再也移不开眼了。目光朦朦胧胧，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