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出世 第一章 兄弟姐妹（6） (第2/2页)

有些时候，宝儿也会比大哥提前一些站到门楼里等大家，但今天下午他不想去村塾。上午他有几次都想溜回家里来。上午放学后，他第一次没有和三个哥哥一起走回家，而是飞也似地快跑，路上差点撞到人。他早上起来就处于不安的状态，总是感到要发生什么大事，而且是和自己密切相关的大事。上午在村塾里，他不停地整理自己不安的情绪，几乎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中午飞跑到家后，尽管他第一眼仍然看到香香还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玩，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早已整理好书夹，又打开来重新整理，如此几遍。他一边这样漫无目的地翻弄书夹，一边不时地盯着在旁边矮凳上玩耍的香香。香香在摆放姨娘用碎布头缝制的各种小动物，小鸡、小鸭、小兔、小猴、小狗、小猪、小羊等等，笨拙可爱，生动有趣。
　　
　　在宝儿这样发呆的时候，白氏走过来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还轻轻地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妈妈的动作极其轻柔，却更加重了他的担忧。他只觉得鼻子一酸，两行泪水滚落到地下。妈妈搂住了他的头，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一句话也没说。
　　
　　“宝儿，走了。”李衽之在门楼里催促他。
　　
　　白氏轻轻地把他往门外推了推，宝儿拿起牛皮书夹，缓缓走了出去。
　　
　　宝儿烦躁不安地坐在木凳上，跟上午一样，总是怀疑家里会发生什么大事，准确地说是香香妹妹今天下午会发生什么事情。出门时妈妈的举动一定是预示着什么，他不断地这样想，也不断地坚信自己的疑虑。
　　
　　先生讲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斜斜的影子刚好触及到先生站立的脚边。宝儿熟悉五月间的光影，知道下午的功课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在他盯着光影缓慢移动的时候，先生发话了：“先歇一会儿，然后回来诵读。”
　　
　　歇息时间，宝儿通常都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看其他人戏耍。现在他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溜回家去。这时候他听到有人议论说先生已经走了。宝儿知道接下来的诵读时间会由最高级段的学长主持。他不再犹豫，飞快地进屋合上书夹，转身离去。
　　
　　他先是用快节奏的小碎步远离村塾，拐上主道后，便撒腿快跑。他觉得回家的路挺长，他想尽快到家，步子跨得比中午时候还要大、要急。
　　
　　透过高大的柏树墙，他远远地就看到宅院门口的官道上停着一驾马车。有不少人围在那里。他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越发狂奔起来。跑到近处时，他已经听到了香香的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大，直到他跑到马车的跟前，才发现马车里的香香正奋力从一个中年男子的怀抱里往车外挣脱。那男子攥住了香香的右手。香香的左手紧紧地撕扯住车帘，两只脚不停地踢打，一只鞋子掉在了地上。那是白氏给她做的绣花猫头鞋。
　　
　　李鸿儒满眼含泪，站在车旁，想靠近自己的女儿，却又怕被香香抓住不放。白氏扶着田氏，在车边嘤嘤地啼哭。十几个邻居围在一旁，都带着不舍的表情。车夫举着马鞭，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香香看到了宝儿，突然发出瓦罐破裂似的尖叫，“四哥哥，四哥哥……”
　　
　　宝儿扔掉书夹，从人缝里挤到近前，两只手一齐抓住香香的左手，“妹妹，妹妹，别走……”
　　
　　宝儿使出最大的力气往车外拽，竟然把那中年男子给拉了起来。他的头“嘭”的一声撞上了车顶的木条，痛苦地发出“哎呦”的一声。李鸿儒大吃一惊，赶忙过来想掰开宝儿的两手。但掰开了一只，另外一只又抓了过来。
　　
　　两个孩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围观的邻居们不免唏嘘起来。
　　
　　“鸿瑜兄，你们快走吧！”李鸿儒急得大叫。
　　
　　“可这……两个孩子的手不松开呀。”田鸿瑜一脸的无奈。他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白氏很是吃惊，她没有料到宝儿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回来，而且坚决地加入到乱局之中。看到李鸿儒掰不开宝儿的手，她急得大喊：“宝儿，快松开。”接连喊了好几声。
　　
　　田氏也哭哭啼啼地喊：“宝儿，松手吧。”
　　
　　听到妈妈和干娘都在喊他松手，宝儿稍稍放松了一些。李鸿儒趁势掰开了宝儿的两只手。
　　
　　只听得马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马车有力地向前一窜。
　　
　　在马车启动的一瞬，宝儿又伸手想抓住后帘，却被马车强大的力道带倒在地。他趴在地上，双手拍地，仰头望着马车疾驰而去。香香的小手最后一次伸出了车外，但又随着马车一起迅疾消失在了官道的远处。
　　
　　宝儿哭了许久。白氏拉他回屋时，他捡起了身子底下压着的那只花鞋。